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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厄命右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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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洲会面后,虞南朝书信向夏王表明陈王的降意,自己则一路护送姬银回往王都。
虞南朝希望姬银能跟自己走,“陈王只会用他的黎民百姓绑住你,可那些人根本不是你的百姓。跟我回夏国,我能保护你。你不必再背负那些无端的骂名,也不会再有人利用你的善良。”
姬银身披厚氅立在寒风里,头脑非常清醒,“陈国的百姓连年上交圣女金,很多人因此家徒四壁,以至于过不了这个冬天。我不能在此时放弃这些处在泥沼中的人。”
“观音圣女金不过是陈王为了敛财拿你当借口,要你来承担百姓的骂名。”虞南朝清楚地知道她在陈国受的委屈,非常心疼,“闵国的厄运也并非你造成的,却要你来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我知道你那时更加痛苦。我决不会让你再重蹈覆辙!”
细雪飘落,姬银美丽的脸庞更加圣洁,白色眼纱与她浑然一体,仿若雪山中的精灵。
她抚摸右眼的眼纱,勾唇轻笑,看着他说道:“南朝,其实那时我不觉得痛苦,反倒……释然。”
那也是个冬天,闵国第一位皇女降生。
在场的宫女们都说小公主像皇后一样漂亮,可惜小公主的右瞳生来便是绿色的。
接下来数年,闵国遭遇水灾,地裂,虫害。民间有了流言,说是公主右瞳带来厄运,让闵国民不聊生。纷纷扰扰的议论穿透宫墙,传到了小公主耳中。
十一岁那年,姬银公主被闯进皇宫的刺客掳走。她惊慌不安,被刺客丢上祭台。为了抵消厄运,百姓聚众要杀她祭天。
连绵大雨熄灭不了百姓们的怒火。姬银浑身湿透,不甘心的反抗,质问自己凭什么要死。
他们告诉她:身为公主享受着百姓的敬奉,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却给百姓带来灾厄。她不配再做一国公主。
姬银没少听到宫人私下议论她是灾星,却头一次面对来自百姓最强烈的憎恨和杀意。她开始认真的思考这些人的仇恨。
“若是我死了,闵国的百姓能免受灾害吗?那我就配做一个公主吗?”她这般自问。
暴雨冲刷山体,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把所有人都冲散了。
姬银被绳子绑着挣脱不开,裹在脏污的泥流滚下山崖。她险些被泥浆呛死,一只手把她从泥巴里挖出来,擦掉她脸上的泥污。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站在岩石上,少年挥手用法力把泥流中的百姓救出。姬银身上的泥污被雨水冲淋,因心悸与寒冷瑟瑟发抖,满嘴都是泥腥味。
“你会法力?你是修士?”姬银的语气有几分雀跃。
少年点头,“我叫虞南朝。那些都是无知的百姓,活不下去才拿你出气。走吧,我们下山。”
风雨停歇,山下村庄一片幽静。虞南朝用法力掩去她的真容,带她在村户家中投宿安顿,她才得以用清水洗浴。
农家食宿简陋,姬银和虞南朝坐在房中吃饭,她眨着眼睛不停往他身上打量,兴奋的说:“你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消灾除难,我让父王请你做大法师,你让闵国别再有灾害了。”
虞南朝被她的话逗笑,伸出食指把凑到自己面前的小脸戳开,正色道:“别看话本子上乱写,宗门修士没有那么厉害,也没办法改变国家的命运。天灾,逃不掉。”
姬银非常失望。
“我送你回家。你的眼睛不能被人发现,我的法力不能维持太久,还是挡一下。”
虞南朝用简易的布条遮住姬银的右眼,找套最不起眼的布衣让她穿上,看起来就像个邋遢可怜的小子。
回王都的路上,姬银听到了这个国家的百姓最真实的心声。他们将所有灾难怪罪在公主身上,不仅骂她,更咒她去死。没有王宫的保护,这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姬银心里。
她每天以泪洗面,委屈又生气,为自己做出的最大的辩驳就是跟百姓解释:公主不是灾星!
岂料遭至百姓们更激烈的训斥:她就是灾星!你见过哪个国家的公主生来绿瞳吗?那就是老天的预示!
夜里在荒庙过夜,姬银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流泪,“我不是灾星,我也不知道我的右眼为什么是绿瞳。但我不是灾星。”
虞南朝安慰道:“你不是灾星。你是闵国的公主,身份尊贵,没有人可以轻视你。”他见她哭得停不下来,想让她消气,“我回去把那些嘴巴不干净的人都揍一顿!”
姬银拉住他,“不准欺负人!”
虞南朝笑道:“那吃点东西吧。”
到达王宫那天,虞南朝告诉姬银,“你出生在这个世上便是上天的怜悯,那些流言是他们心中的恐惧,不是你的错。”
姬银重重点头,回宫就请求父王母后让自己到寺中修行,为百姓祈福。
公主虽是百姓口中的灾星,闵王和王后对这个长女十分疼爱,好不容易盼到女儿平安归来,怎么也不肯再让姬银离开身边。姬银绝食三日,终于让双亲松口。
姬银在明德寺修行九年,每日静心祈愿闵国风调雨顺,百姓安泰,只在除夕团圆才回王宫住几日。
皇室的动乱让姬银平静的生活骤然起浪。她的皇叔以闵王带来灾厄之说谋反篡位,毒杀闵王和王后,还要对皇储下手。
逃出王宫的二皇子被虞南朝所救,送到姬银身边。
再次相见,姬银对虞南朝已有陌生,虞南朝伸出食指戳她的额头提醒,“本公子风流帅气,你就把我忘了?”
姬银记起他来,心里更加悲伤,“是不是真有厄运?父王和母后都死了。连弟弟也……”
二皇子是姬银胞弟,逃出王宫时已身中剧毒,好在被虞南朝所救保下性命。面对皇叔屡次派出的追兵,姬银很快做出决定:她要回到王宫,亲手杀了这个谋逆之人。
她心善柔软,但从不胆怯,少时的经历让她更加坚韧勇敢。
虞南朝担心敌众我寡,胜算不大。
姬银目光坚毅,“我来明德寺时,父王担心我的安全,把铁刃二十四骑安排在我身边。”
铁刃二十四骑是历代君王近身守卫,清谋逆除奸恶。那一天,皇叔召集所有朝臣对闵王过往罪行展开讨伐,姬银带着铁刃二十四骑从宫门一步步走到朝堂之上。
众臣哗然,怒斥她为不祥之兆,怎可步入朝堂。
“我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视为不祥之兆,父王和母后爱子之心,护我二十载。我是有罪,让闵国遭受劫难,让百姓受苦。”
皇叔疾言厉色,让姬银认罪伏诛。他以为二皇子毒发身亡,便把所有矛头对准姬银。
姬银环视一众大臣,“父王在位四十余年,勤政爱民,仁德宽厚,受民爱戴。是我灾星降世,乃为万恶之源。”
“姬银……”虞南朝随她一同入殿,听她如此自弃自毁,只有心疼。
“诸位要为闵朝除害,要还天下太平,找我一人即可!无需牵连他人!为何要杀我父王母后?!害我皇弟?!”姬银剑指皇叔,目光凛冽杀气,字字铿锵:
“不管你有多少借口,嘴上说着多少狡辩之词,你谋杀君王,狼子野心的叛臣之举证据确凿!今日我姬银便为闵国除你这等逆臣!”
铁刃二十四骑斩开所有宫中护卫,姬银一剑刺杀谋朝篡位的逆臣,毫不犹豫,铁血果决。
朝臣们惊骇于公主的魄力,鸦雀无声。
姬银扶持弟弟登基,由于毒素残留,新帝一直缠绵病榻。然而宗室之内没有合适的继任者。
闵国弱小,陈国屡犯边境挑起战乱,国中又被连年天灾搅得颓败不堪,百姓如陷地狱,围绕在姬银身上的厄运之说越发激烈。
在那个时刻,姬银看到了闵国的末日。她决定为这些子民谋一个未来,于是前往夏国献上舆图归降。
也是在那时,她才知道虞南朝的真实身份,夏朝六皇子。
虞南朝求娶姬银,被她拒绝。
“你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来闵国?是来看我闵国亡国,坐收渔翁之利吗?”姬银自小生活在皇室,敏锐的政治嗅觉让她觉察到虞南朝的出现并非偶然。
虞南朝确实奉王命观望闵国形势,借机收服,但他能够保证的是自己绝没有插手闵王室的内乱。
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下,姬银不相信他有几分真心,无非就是借联姻谋取她身后的闵国势力,好助他在夏朝的争储中更有胜算。
但是当她踏上夏国领土的那一刻,命运也降临在此。
闵国公主厄运祸民,夏王担心如果接受归降,厄运也会降临到夏国,需要时间考虑。当夜,姬银在房中亲手剜去了被视为灾厄的右眼。
虞南朝正在周旋劝说夏王收下闵国舆图,闻此惊天噩耗,跌跌撞撞的跑进宫。
朝堂之上,姬银右眼蒙纱渗出血迹。她将装有右眼的木盒呈给夏王,再次表明归降决心。
如此铁腕手段让夏王惊愕不已,只能答应。姬银道谢离去,留下满朝惊撼。
“那样一个小国,竟然有这样一位公主。”
虞南朝狂奔出去,在宫门口拦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再等几日!”
他第一次这么大声的跟她说话,回音震入她耳中。她微微蹙眉,脸色苍白,“闵国的百姓等不了。让开。”
虞南朝心如刀割,“我在想办法帮你,我一整夜都在宫里劝说父王,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姬银,你痛不痛?痛不痛啊?”
他抱着她嚎啕大哭,引得宫人侧目。姬银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声音非常虚弱,“痛。”
姬银事成回国,虞南朝一路护送,亲自照料左右,为她研究很多款式的眼纱,一一问她意见。姬银养伤话不多,看得过去的就点头示意,虞南朝便吩咐人去找手艺最好的师傅做。
无论她是滚落污泥的小公主,还是瞎了一眼的姬银,在虞南朝眼中,她永远是亲手杀死谋逆之臣的孤勇女子。
她强大,坚韧,不屈,虞南朝欣赏她所有的好,接受她全部的缺口。
虞南朝又一次求娶姬银,依然被拒。
“我要娶你,也要争储君。不是为了闵国势力,我想帮你更好的治理这个国家,让你的百姓能好好过日子。”
姬银不为所动,顺利回到闵国协理王弟完成归降一切准备后,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在某个黎明离开了王都。
没了厄运右眼,脱去公主身份,姬银在自由的天地间活成了真正的姬银,没有一丝痛苦,尽是千帆过境后的释然和欢欣。
纵使之后被陈王套上观音圣女的枷锁,她也不再怨恨自己。
时至此刻,姬银做这些不是囿于任何人,她真心想为陈民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