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朱颜羽 梦幻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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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寺用地广，从山下看时，宛若长蛇蜿蜒盘旋，时隐时现。身临其中，更觉宽阔。
庙门前是一个集市，各种花式的摊子紧挨着，鳞次栉比，喊货商更是卖力，扯着嗓子一声比一声大。
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仙门弟子凌风御物而来直向寺庙内部，奈何空中一道禁行符从寺庙里打来让众人只能收回法器，随着人流涌动。
闻春在庙门口找到虎婶子的摊位，婶子的桃花穗果真好卖，一行人蜂拥而至也不还价直接抢空，虎婶子招呼着她收着银钱。
文玉白将容奚拉到狮子像的一角，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穗子，和其他样子不一样，这是平安穗：“你婶子特意编的，把穗子送给你想送的人是我们这的习俗，特别是桃花节这天，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叫佳人受我桃花穗，我以韶光付岁华。小容啊，当年你叔能娶到你婶子，可送了不少穗子。”
“幸苦虎婶子了。”
容奚将平安穗虚虚握在手心里，穗子上的绒毛轻飘飘的挠着，心无定据。
小春会接受吗？
他这样的人，黯淡无光，像黄连一样的苦涩难咽。
文玉白最喜欢看着这人发呆，就像学堂里那些走神的学生，你去喊醒他，他就会惊慌无措的给你表演他在读书。
希望孺子可教也吧！
“文玉白，让你看着人别收掉了钱，你跑去躲清闲了！”虎婶子收拾好了摊位，大步流星地走去，揪着文玉白的耳朵。
“诶，阿猗，娘子，痛痛痛，轻点，我这不看春丫头在帮忙嘛，我带容奚好好看看。”
文玉白捂着被扯住的耳朵哀嚎，他家虎猗威力不减当年。
“看什么，门口的狮子能给你俩变出银钱？”虎婶子也不惯着他。
“春丫头，小容，你们赶紧去庙里占个好位置，婶子和你们叔好好说道说道。”
“快去吧，快去吧！”
寺庙内部依山而立，中心一尊外露坐立佛像，约有七八个成年男子高，双手于腹部向上交叠捧住一盏玉莲。
劈出的广场聚集了不少人，皆往上出看去，偈观方丈与年轻男子无二，容颜昳丽，此刻闭目自在坐于莲台之上，身边随侍着两名弟子，分别手持锡杖、如意。
锡杖慈悲渡恶，如意福慧圆满。
“偈观方丈还是如此出尘！不对！方丈旁边穿袈裟拿着长杖的不会是谷雨生吧！”人群中传出一道惊喜的声音。
“确实有点像，那天堂饱满的样子，就是他！谷雨生怎么就看破红尘出家了？”布衣女子附和。
“前不久不是还在家里伺候他老爹吗？”有人疑惑的提出。
“他爹早埋了，我知道一点内幕，据说是修炼走入如魔然后......”青衫男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他这......偈观方丈还能要这种人随他修行？”
越来越多人聚集在一起，咀嚼着这件“秘事”。
偈观虽然闭目，却耳听八方，这些事情他早就按了下去，没想到还有人捕风捉影。
他朱唇轻启，嗓音带着些妖妍，打断那些声音，“今日桃花盛会，诸朋四海而来，吾感激不尽。玄都桃林漫山而开，吾依照旧例，请诸君共赏花雨。”
谷雨生将锡杖递给偈观，偈观冷睨了一眼，敲打他：“行事须得做圆满，吾的耳中留不得闲言碎语。”
谷雨生低着头看不见神情，他回到了一个是字，安安静静的退回旁边。
偈观灌注灵力催动锡杖，十二法环铮铮作响，他轻点莲花杖首的红色灵石发出火红亮光，一道玄凤鸟影飞出，玄凤尾羽如红色流光，穿越桃林之际犹如烟火绚烂留下漫天星子。
满林桃树簌簌作响，片片绯红的花瓣浮跃而起，在半空之中纷纷扬扬。
玄凤逆转身影，一声鸣叫如箜篌泠泠，带起花雨向人群飞去，落在发间，飘在肩头。
柔风骤起，暗香浮动，如梦似幻。
容奚在花雨之中凝望着闻春，灯火阑珊，少女回眸巧笑嫣然。
他伸手，想要将平安穗给她，人群拥挤，将她推向更远方。容奚往前挤去，她们终于再次相遇，他又一次伸手，平安穗被撞落在地上，行人摩肩接踵，他往地上寻找，穗子早已没有了踪影。
容奚想或许这就是宿命，他怎么好意思伸出手妄想求得垂怜。
“容奚，你在找什么，一直再看地下，别看了，走！我们去抽桃花签！”
闻春拉着他的袖子向前走，轻轻地。
“你说，这桃花签真的这么神奇吗？刚才台上那个拿着锡杖的男子居然两年就筑基了，两年啊！就算是小竹苑的鸡下蛋也不敢这么快吧。”
“欸，说到小竹苑，不知道师兄怎么样了，好担心师兄啊！可惜我们不能再回小竹苑了，不知道这一辈子还能和师兄师父重逢不？”闻春惋惜道。
“小春，虽然那里回不去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建一座小竹苑重新开始。”容奚安慰着她。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佛堂之中，佛堂庄重，青烟缭绕。
游人有序的排着队叩拜着佛像，有人希望佛像手中那根桃花签落在她们的身前，有人求得上上签叹息少一点时运，有人求得下下签摔下签子悲痛欲绝。
《金刚经》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究竟什么是圆满呢，人们心中的那一点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闻春和容奚摇着签筒，两根签字同时掉落而出。
一根为中签，上言：舍己也应难再得，通行天下此人无，属闻春。
一根为下签，上言：欲就东兮欲就西，缝人说事转痴迷，属容奚。
“两位施主，可到此处解签。”
引路沙弥将两人带入内房，面前坐着得是谷雨生，闻春这才看清了他，谷雨生脸颊上没什么肉，眼眶深陷，身似枯柴却包得严严实实，连手都套上一层黑纱，唯独额上贴着一根羽毛，红蓝交杂着。
谷雨生见来人，行了一个礼：“两位施主是要问什么事？”
他说话时还能听出点口音，眼神空虚，没有丝毫跑堂的活络之气。
闻春将签子递上，谷雨生瞧到了上面的签文，观音灵签第六签，赞叹大义之人。但随即她又将签子收回，她的视线转移在谷雨生的额头上，这羽毛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间又无法想起。
“女施主为何一直盯着贫僧？若是还要解签请尽快，后面还有诸多香客。”谷雨生被盯着不自在。
“小春，我们还解吗？”容奚问她，试图拉走她的注意力。
“我们不解签了，谷师父，我有其他疑惑，还请师父解答。”
“施主请说。”他拨动着念珠，停顿了一下，莫非同那些修士一样也是来问他两年筑基之事的？他看不到此人的修为，反观是那名男子，确是毫无根基，“施主是想问贫身修行之事吧。”
闻春没想到他自己说了出来：“是的，谷师父得了桃花签之后两年筑基之事引得许多门派派人来此拜访，这桃花签当真如此神乎？”
“此事皆是我佛慈悲，天道仁厚。当年此签落在贫僧身前时，贫僧也没想到会有今天的造化。”谷雨生没有在解释什么，将灵气凝结与手心直接证明，然后做了遣客的手势让小沙弥将二人请出。
闻春和容奚自知不被待见，在寺庙周围逛了一圈，绕过抄手回廊，见宝殿檐下挂着一只铁丝笼子，一只翠蓝鹦鹉正在饮水吃食。
“施主慢走，施主慢走。”
还是一只学舌鹦鹉，说得不亦乐乎，像梦里那一只朱颜灵鸟一样。
闻春惊觉，终于想起了那羽毛是什么，朱颜额羽，谷雨生额头上面虽是红蓝相间，但世间唯有食用过朱颜之羽的人才会额前生羽。
谷雨生那人干扁扁的又穿得严实，连手上都套有黑丝手套，莫非是在隐藏些什么。
“容奚，我们回去一趟，谷雨生有问题。”
“你会不会有危险，”容奚一时情急，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行动，“小春，可不可以就这样，我们不管不问，就这样下去。”
“小春，自从水洞崖坍陷之后，你变得深思熟虑了起来，好像什么风雨都无法阻挡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了心中埋藏了很久的话：“小春，眼前的你是小春吗？”
“容奚，你先放手，我痛。”闻春将他的手指掰开，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如果不是我去，这世间就不会有人去了。”
“容奚，我们修炼修的从来不是一己私欲，而是大道苍生，每一个人都是苍生，力之所及，怎么能去逃避呢？”
他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羞愧：“对不起，小春。”
“容奚，你回去吧，虎婶子应该回家了，到时候睡熟了，可没人给我开门。”
闻春转身离开，容奚没有回去，他跟在她的后面，亦步亦趋。
闻春停下脚步，等着他靠近，故作轻松道：“好啦，一起走吧，容奚从来不会丢下我呢。”
镇上的人都已回去，剩下的远客和修士被沙弥引着去禅房借宿。
寺庙的灯火暗了一些，还有些残烛苟延残喘，最后风一吹，灯芯落在烛油中凝固。
沙弥被催着新点了一盏灯，谷雨生再见两位来客，只觉烦乱，“贫僧真没有什么相告的了，那桃花签就是神奇，许下愿望就成了。今日还没有人抽中，等明日……反正桃花节结束前一定会有人被选中的。”
闻春反问他：“你如何得知一定会有人被选中。”
谷雨生恨不得掐住自己的嘴，怎么情急说漏了嘴，赶紧补差，“施主，每年都有人被选中，这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
“偈观方丈就两个弟子吗？这桃花节是桃华镇流传已久的节日，距离你抽中桃花签已是三年，应当不止你一人吧。”闻春换了一个角度问他。
“施主，莫要为难贫僧了，贫僧真的不知道，方丈也从不给我们说这些。”谷雨生只想快点将人支走。
“慧通，送客。”他叫的是那个点灯的沙弥，在内殿也见过。
闻春施术凝结一道结节，将慧通隔绝在外。
“谷雨生，你放心，我们来只是有话对你说，至于你如何选择，全看自己。”
谷雨生破不开结界，摆手让慧通扯下帘子将门带上。
“谷雨生，可否让我看一下你的身体。”闻春说道。
谷雨生看起来干瘪，可今年也才二十五，听到这话瞬间红了脸，抄起念珠嘴里直念罪过罪过。
容奚一脸严肃：“小春，虽说如今不重男女大防，但他毕竟是个出家人。”
她考虑欠佳，忘了这事，“容奚，你去看看他身上是不是有红色的羽毛，谷雨生，你也别藏着了，你如今的状态相信你也清楚，空有其表而已。”
谷雨生震惊，她怎么知道他的身上长有羽毛，这事他做得隐秘，连方丈也不知情。
闻春背过身去，谷雨生摘掉手套，手上是一点又一点的羽管口子，拢起袖子后，手臂上也是如此，还有些地方隐隐冒出血滴，容奚撩开他胸膛上的衣服，密密麻麻的红色新羽生长在那。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长满羽毛的魔物。
“小春，确实是红羽，他胸腔前的还是新的，应该是拔过一轮了。”
“谷雨生，你自己知道这是什么吗？”闻春问他。
“我不知道，两年前突然就长了，我筑基之后的第二天就长了，我要疯了，你知道吗？我如今像怪物一样，我恨不得没有修仙，生怕别人知道。”他的事情被戳破，眼睛因为愤懑变得通红，变得语无伦次。
“谷雨生，这是你的欲望。”闻春盯着他，安静的陈述着。
“白玉京有玄鸟，其中有朱颜一族，传说中服下朱颜之羽，能心想事成……”
闻春话还没说完，就被谷雨生打断，他不禁欣喜若狂，手舞足蹈道：“心想事成，心想事成，我就知道，真的是桃花签显灵了，偈观方丈真的没骗我！你们快走吧，长点羽毛而已，比起不能修炼，这点痛算什么！”
“容奚，按住他。”
“谷雨生，你真想成为一只怪鸟吗？”
谷雨生停了下来，他害怕啊。
“我以前是一个跑堂的，日子并不好受，客人的刁难让我必须得学会八面玲珑，生意好时，老板会夸奖我两句，生意坏时，会拿我出气，我要对所有人点头哈腰的，对所有人都不敢直起腰杆。”
可是，凭什么呢？
“桃花签选择我时，我没有捡起签子，而是选择了回去继续成为那个如苔米般渺小的跑堂谷雨生。”
“是偈观方丈劝醒了我，他找上我的那日，方丈以一己之力破开湖面，好生壮阔的场面啊！”
那一天他才知道能修炼是如此之好。
“最开始修炼的一年，我勤勤恳恳，不见成效，偈观方丈予了我琼蜜仙浆，让我不要着急，修炼不是一蹴而就，我听了他的话，方丈给我好屋子住，好衣裳穿，沙弥伺候，美食丰富，我当时就发誓，一直要修炼成功，报答方丈。”
“谁料第二日我就筑基了，也是那一日，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但是此后的两年我过得比任何人都好，名利双收的场面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谷雨生说完，他终于平静了，原来他的人生说出来居然这么短。
闻春和容奚听着，谷雨生需要发泄，朱颜羽放大的是人心底最隐秘的情感，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欲望。
“谷雨生，偈观方丈给你喝的琼蜜仙浆很有可能就是朱颜羽水，朱颜羽能放大你内心最渴望的事情，所以你能修炼了，但是随着你的欲望越来越大，筑基之后是结丹，结丹之后是元婴。而如今以你的状态，恐怕在结丹之后就会变成羽人。”
“我言尽于此，偈观此人不可信，你若想活，我亦会想办法，只是这天下没有平白的买卖，希望你好自为之。”
“还有，你父亲之事……”
闻春提到他的父亲，谷雨生捂住自己的面颊许久才发出痛苦的声音。
“我没想过要害死他啊！他发现了我身上的不对劲，我害怕，情急之下......我是个畜生，不！一定是朱颜羽，你不是说朱颜羽会放大欲望吗？一定是它害了我。我只是为了我的名声着想，一个人知道了就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方丈替我按住了流言，让我出了家，但是还是有人知道，我害怕啊！”
“你确实是，虎毒尚且不食子。”闻春不同情他，可悲的人一定有他的可悲之处，如果没有起心思，断不会做到如此决绝，欲壑难填，执念无穷无尽而已。
容奚看着谷雨生痛苦的模样，他也有过这样龌龊的歹念，记忆中他的母亲是魔族颇有名望的大魔，父亲是个厉害的人族修士，如果她们不弃他而去，他现在肯定也是小有所成，他就有能力保护她。
但是她们狠心，他恨，将他遗弃在魔族不管不问。
他和谷雨生竟有着相似的欲望。
“容奚，我们走吧。”
“好，小春，我们走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痛不欲生的男人，他会有一天也如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朱颜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