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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庄周梦 桃花祓恶 ...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已是孟春四月,曜洲桃华镇的春花谢尽,山中玄都寺红雨纷扬。

      一年一度的桃花节开始了。

      “虎婶儿,这桃花枝开得茂盛,容奚去给寺里送货顺带带下来的,正堂那只已经蔫了,正好换上。”

      “春丫头,容奚又去山上了挑货了啊!这小子!都说了不用在意那点银钱,好好在婶子这里养着。”
      虎婶看着桃红花枝,浑厚的声音伴随和淳朴的笑意传进小轩窗内。

      “婶子,我们吃您的,住您的,您不收下,我和容奚心里过意不去。”

      “丫头啊,这有啥,婶子家里也算富足,你们当家一样!当家里!”

      闻春与容奚刚来此地时,两人一片狼藉,从灵州到曜洲须得半月余,容奚靠着祁回雪给的生息散,带着闻春不日不夜的赶路,硬是将脚程缩短。

      容奚一路上不敢多做停留,只有到了曜洲人皇庇佑的地界,才算安稳。生息散药效让他筋疲力尽,最后两人扶持着才找到一个镇子。

      那日恰巧,虎婶儿在河边浣衣,看见两人浑身蓬头垢面,衣衫残破,便将她们带了回去。

      如今到虎婶家已有半月,她身上被腐蚀掉的血肉重新长了出来,唯独手臂那处过于狰狞结了痂时不时泛着痒。

      闻春侧坐在窗案前,虎婶子不让她跟着一道做穗子,只能拿着剪子修剪着桃枝杂叶后,对着院子里打着桃花穗子的虎婶儿发呆,虎婶儿人如其名,她体态丰腴,面目飒爽,有着一股英气。

      她是镇上镖头老爷的女儿,名叫祝虎猗,取自山君之意,学了些武功。丈夫文玉白是个书生,在镇上教书,二人情投意合,在桃花镇安了家。

      “丫头,你看婶子这桃花穗子打得漂亮吧!”

      虎婶儿拉回了她的思绪,她炫耀着她打的穗子,工艺精巧,丝绺均匀,垂若柳条依依。

      闻春夸赞:“漂亮!这流苏穗子打得真好,婶子真是深藏不露。”

      “婶子不是虚夸,这几年桃花节婶子一去寺里,那些年轻小后生争先恐后的来找我买穗子,咋们桃华镇有句老话叫佳人受我桃花穗,我以韶光付岁华,意思是若我倾慕的姑娘接受了我的桃花穗,我愿意将自己的一辈子都交付给她,婶子这穗子可是很出名的!。”

      “你们赶巧,桃花节再过一日就要开始了,玄都寺的方丈是个元婴修士,好生厉害,他在这十多年里,次次盛会都会落一场桃花雨,那场面真是大哩!”

      “我们这里还有个习俗,每年抽中桃花签的人,不管男女都可以跟随偈观方丈修行,是当修士那种修行,镇口那人精谷雨生前年就是个跑堂的,哪有什么灵根,谁知他那福气真是比天都大,得了前年桃花签,去年就筑基了。”

      虎婶儿绘声绘色地讲着桃花节的风俗和一些闲资杂谈,闻春脑海里浮现出那花雨的画面,不管是灵州还是曜洲都少有人会花如此灵力只为一场盛会。

      曜洲修炼之法多被世家大族拿捏,若是得知自己有仙缘后,大部分人会前往灵州修行,灵州门派林立,又有道一宗这等大宗,机缘总要多些。

      留在曜洲的多是些大修士,或自荐入朝廷得秘法修行后分配各地庇佑凡人免受逃窜魔族侵扰,或自陈才学拜入世家继续修行,或自立门户如偈观方丈一样传业收徒……

      “偈观方丈有当真有这样的奇力?能让没有灵根的人筑基。”闻春有些疑虑,灵根天生,哪有后天长出来的道理。

      “这方丈是厉害,但灵根这事情全是托了这桃花签的福报,婶子骗你干什么,你且看着罢。”

      虎婶儿下午走了趟酒楼,订了一桌好菜庆祝,又去学堂接了文玉白一同回家,挖了去年埋在树下的桃花酿醒酒。

      闻春帮着虎婶儿包了桃花烙饼,守着土灶。

      日头变得昏沉了,霞云铺满了西边的天,容奚踏着晖光归了屋。

      他穿着布衣,因为做工的原因皮肤变得黄了一些,他将扁担篓子里的东西拿出交给闻春。

      闻春拿出了所剩无几的灵石托他转卖给那些急需修炼的修士,曜洲不比灵州灵石在这乡野还不如银钱管用,闻春让他去铺子找老板娘买了簪子,还叮嘱去书铺里买两本好书。

      她从前无忧无虑,在道一宗更无需考虑人情关系,如今面上虽然依旧,但是他觉得闻春的心里始终多了几分自己的思量。

      “小容,过来给文叔搭把手,我们今日学着那些文人雅客一般,在院子里设晚筵,观绮霞。”

      文玉白招呼着容奚将凳子移到外面的石桌旁,他将吃食摆好。

      虎婶将烙饼分了,面上撒了点糖精,夹给众人。

      “后日便是桃花节了,咋们提前庆祝庆祝,这烙饼是婶子的祝福,吃了大家都......婶子想想,玉白你们读书人是这么说的来着,这叫桃花福......”

      虎婶儿冥思苦想,她书读的不精通,一些晦涩难懂的词句要想上半天,此刻面上愁容凝结。

      文玉白附在她耳边悄声给她说了什么,虎婶儿瞬间就明白了:“这叫桃花祓恶!”

      “你们两个啊,见到你们时就是一身伤,肯定是受了大苦的人,婶子和叔也不问你们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婶子的女儿早早走了,也像春丫头一样,一身伤走的,婶子见不得啊。”虎婶情到深处说到了伤心事,文玉白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意识到。

      “呸呸呸!春丫头好好的,咋们避谶不说这些伤心的,我们今日吃了桃花烙,以后平平安安的。”

      虎婶儿将酒满上,她小酌一口,桃花的馥郁夹杂着米酒的醇厚,忍不住豪饮了一杯,“玉白你这酒酿得好,趁寺里桃花茂盛,我们后日多摘点回来,再酿上几坛!”虎婶儿又满上。

      文玉白点头,“我们举杯共晚霞,来小容,春丫头,你们婶子都喝上了,我们也不能落后啊!”

      “好!”闻春大声的回应着。

      落日熔金,霞散成绮,这一月的阴霾在此情此景下竟驱散了些。

      “婶子,你把眼睛闭上,我给你一个惊喜。”闻绿嘴角含着笑容看着虎婶。

      虎婶子听到嘴角那笑意压都压不下,闻春拉起虎婶儿的手,将用锦帕包着的雕花木簪放在婶子手上。她带着虎婶的手指蜷在物品上,虎婶子感受到东西后,睁开眼睛,眼里婆娑着泪水。

      “婶子,这是送你的礼物,你戴上试一试。”

      虎婶连连说好,平时文玉白虽也会送她东西,可老夫老妻多少年了,这丫头又像自己女儿似的,虎婶子的眼眶又红了红,她将锦帕收好,平日里这样好的缎子也是难得,虎婶子又将簪子带上,簪子上端桃花做低,花瓣上镶了螺钿,在落日下,泛着贝母的珠光。

      簪子衬托着虎婶更加容光焕发,闻春打心底的觉得,她仰起脸,笑意更加明媚:“婶子真好看!”

      容奚看着闻春的笑愣了神,他小声的呢喃“你也真好看”,文玉白侧身看了看他,然后自己像是肯定了什么一样,满意的点了点头。

      年轻后生的事情,看破不说破。

      “文叔,容奚还特意选了两本好书给你,待会让他拿给你。”

      “好好好!文叔收下了,你们都有心了,有心了。”

      虎婶子和文叔笑得开怀,众人说了些家常,文叔又搂着容奚喝了小半坛酒,两人竟开始对起了花令,有一句没一句的。

      落霞隐没,暮色蔓延,唯有烛光还在摇曳,四周沉寂了下来,今夜格外的冷。

      闻春扯着被子,怎么也不见温暖,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将她吵醒,天已经亮了。

      “暄芜姐姐,暄芜姐姐,你的脸好红!是不是染了风寒,今日你就休息一天吧,圣祖娘娘那边我去报信。”

      闻春连续三天做着这个梦,梦里的她是暄芜,圣祖的学生,同她一样。

      她用手背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比往常得温度要高些,倒也没有生病的地步,她如今修为已是元婴,小病小痛对她都没有影响。

      “朱颜......我没事,耽误一日,就会落下很多课业。”

      “暄芜姐姐,你不仅天赋高,还这么努力,外门那几个弟子也是不弱,也不至于像你这样六岁筑基,十一岁结丹,十六岁元婴吧!”朱颜是一只会说话的灵鸟,全身通红,额羽上一点蓝,传说中服用下她的羽毛便能让人心想事成,而此刻她正扳着翅膀数着数字。

      “这不是天才!这是旷世奇才!”朱颜夸张的将翅膀环绕成圈,以形容这个奇才是多大。

      “朱颜,你的羽毛不是能心想事成嘛!我把你的羽毛扒光,然后许愿再也不生病,许愿马上渡雷劫,上天域,我不是更加奇才了吗!”

      暄芜作势要去拔她的羽毛,吓得朱颜满屋子乱飞。

      朱颜抱紧自己,委屈得像只兔子。

      鸟肖兔子,引得暄芜捧腹大笑。

      “暄芜姐姐,那都是骗人的!吃了羽毛确实能实现愿望,不过都是假的!那是他给自己欲望放大了!而且吃了羽毛他们额头上慢慢会和朱颜一样长出蓝羽毛,最后羽毛会吃掉他们,变成一只普普通通的朱颜鸟,可不像朱颜这样聪明!”

      朱颜瑟瑟发抖,连忙解释,生怕自己等会变得光秃秃的。

      暄芜若有所思,因为此传言,朱颜一族如今没剩多少族人了,传闻果真害鸟。

      “不闹你了,我去圣祖殿了,你自己去玩还是同我一路。”

      “暄芜姐姐,你真要去嘛,生病了都不休息,诶,你们人族真是勤劳,我就不去了,圣祖娘娘讲的东西太难懂了,朱颜听得鸟头一晕又晕。”

      朱颜摇头晃脑的,学着醉酒的人左边一走,右边一跳。

      借着暄芜,闻春又切切实实走在了圣祖宫殿的白玉砖上,草木在灵气在晃动,往来人族魔族言笑宴宴。

      “老师,我来了。”暄芜向建木树下正在打坐的白衣女子说到,女子背着身,黑发如瀑布一般落下,她周身环绕着暗金褐色的灵气,磅礴浓郁,仿佛承载着广袤的大地。

      “我知道是你来了,今日我们不讲修行,我们说一个小故事。”她的声音醇厚威严,你字咬得重了些,却没有沉甸甸的凝重。

      “万年前的人族出过一位叫庄周的修士,他曾以梦悟道渡劫飞升,身归天地后留下了一篇《庄周梦蝶》。”

      “一日修行,庄周打了盹儿,入了梦,他在这梦里见自己化成了蝴蝶,在山川云雾之间翩翩起舞,快活自在,哪想就一会儿,他把自己是庄周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大梦方醒,才惊觉自己仍是庄周。”

      “暄芜,故事说完了,我且考你一题,你觉得是这庄周是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呢?”

      暄芜仔细思考着,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若不是庄周入梦,方才有梦,哪来蝴蝶在梦里翩跹;可蝴蝶又是哪来,若蝴蝶不停驻,庄周会梦见吗?

      她陷入了蝴蝶幻境,犹如闻春梦见了暄芜,还是暄芜梦见了闻春?

      她是庄周还是蝴蝶,她困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缘,分不清自己是谁。

      圣祖依旧没有回头,不如说是最近的梦里圣祖都没回过头过,她看不见她的神色,猜不透圣祖的用意。

      “老师,我不知道。”暄芜诚恳的说。

      “暄芜,你本心迷离,执念难破,去溪水那里看看吧。”圣祖起身离开了,悄无声色的。

      暄芜走到溪水旁边,她在梦里照过镜子,只是她看不见自己,如今她蹲在小溪旁,还是一样。

      圣祖到底让她看什么?

      暄芜将手放进溪水里面感受着水流的速度,流水撞击着溪水里的石子,溅起水花,几滴落在了她的脖子边,凉凉的,还有些痒,她伸手去挠,摸到了点点凸起,她借着溪水,看清了那一处,那一颗红痣。

      “怎么会......”

      话未尽,她被一股力量强行拉出了梦境。

      容奚在四方桌那里叠着手睡觉,眼下还有乌青。

      闻春蹑手蹑脚的起身穿好外衣,做贼似的往外挪去,逃亡途中她昏迷了好几天,醒来后容奚抱着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她感受到一点湿润从面庞划过才彻底清醒,为避免这样的情景再次出现,她要去院子里避避风头。

      容奚睡得浅,在闻春跨出房门前,他就醒了,但他没有睁眼,他尊重她想干什么,不想让他知道他就装作不知道。

      闻春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下午梦中的事情。

      她摩挲着那颗红痣,梦里的梦到底是真切的,还是只是梦?

      圣祖为什么能从梦中知道她的事情。

      又快日暮,闻春惊觉自己竟然睡了一日之久,今日的天很亮,从院子望向山上,寺庙灯火的灯火比往日足,烧的更旺,桃林一片张灯结彩。

      “容奚,容奚,今日居然是桃花节了!我们快上山,正好赶得上桃花雨。”

      她抛去那些陈杂的心绪,高兴的呼喊着容奚,他从内屋出来,换了一身衣裳,是少见的白色,应该是文叔借给他的衣服,有一些不合身。
      这颜色和他穿平时一身玄色衣裳时完全是两幅模样,这样的他更加温柔清隽。

      “不好看吗?我去换回来。”容奚看她一直盯着,以为是他穿这衣服出了错。

      “没有没有,很好看,容奚你要多尝试穿点其他衣服,不要紧巴巴的一直框住自己。”闻春认真给他说。

      “好,我知道了。”

      “你要多说话。”闻春看着他半天才蹦出几个字,像初生婴儿学语一般。

      “好。”

      “还要多笑,笑口常开,好彩自然来!”

      容奚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是这样,你看我笑。”

      闻春经常这样笑,她的笑颇具感染力,笑起来如春光沐浴着一般温暖,她的嘴角扬起,眼睛弯弯,峨眉似月。

      容奚双眼里只有她的笑容,他不可否认他是被这笑容拉出无底的深渊,他不自觉地跟着一道笑了出来。

      “容奚,你看发自内心的笑,和皮动肉不动的笑是不是不一样。”

      他听清了她在说什么,嘴巴张开又闭合,脑袋里恍恍惚惚的,酝酿了半天最后道:“小春,我们一起去看桃花节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庄周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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