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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世恩 她亦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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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的一声在幽静的洞里传开,衣角布料被容奚撕下,他将布条覆在自己的眼睛之上,遮住眼前光影。手指触碰到闻春的衣裳时,他手指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对待珍贵之人,理应如此。
“师兄。”他轻声喊道,祁回雪和宜阳从隧道外面回到洞里,“小春的伤麻烦师兄了。”
随后容奚退向隧道换上了事先准备的衣裳,将他与闻春的衣服一起丢进了池子里。
洞风湿润,花草轻晃,夜枭乌鸣,好一片冷森森。
宜阳将闻春搁置在自己的怀中,祁回雪搭手,摸着闻春的脉门,脉沉而不绝,他在将灵力探入闻春周身,穴位沉寂闭锁,却有着一股温和的灵力滋养着。
“生机尚存,好生修养,不日就可醒来。”
宜阳看着她身上露出血肉的部分,哽咽着问道:“外伤怎么办?”祁回雪拿出生肌散,宜阳小心的洒在闻春的伤口上,然后包裹住伤口。
剩下的生肌散容奚拿了过去,已备不时之需。
一切结束后,有宜阳开路,将守在下山之路的两名弟子聚在一起,以犒劳他们辛苦为由灌下了掺杂迷药的热酒。
容奚趁着空隙背着闻春走到门口,他刚迈出步伐,祁回雪一声保重传来,他转身点头,对着他们也道出珍重二字。
容奚最后在看了一眼乘霄山,山里起了夜雾,朦朦胧胧的。身后微弱的心跳声通过他的左肩传入他的胸腔。
他想此后,或许不须再问神仙事了。
雾气散去,一颗星子骤然亮起,光芒暴涨后划破墨色天穹,留下点点流萤似的碎光。
祁回雪就着这夜色,将痕迹收拾妥当,他坐在山门口久久的盯着那一处蜿蜒的道路,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引灵力做笔,写下了一封信传给陈甫生。
“师父敬启:弟子祁回雪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然我视师妹、容奚为亲人,道一老祖不仁,掌门不义,唯有让其下山以得自保,弟子多次传信于师父都无所消息,还望师父若能收到此信,沿白玉京一途寻找师妹二人,还望师父保重。不肖弟子祁回雪书”
宜阳站在他的旁边不语,夜色遮住了祁回雪的半边脸,隐隐约约。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说不出口,她的父亲对不起陈甫生一门,她以为的弥补实际上是杯水车薪。
“回去吧,不要透露给掌门你参与了此事。”祁回雪感激宜阳雪中送炭。
宜阳没有动作,抿着唇低斥着祁回雪:“我绝非贪生怕死之人,事情我既已参与,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什么端庄高雅的姿态,什么寄予厚望的少宗主之位,全是枷锁,她宜阳要从自己撕烂这些虚伪。
若视人命为草芥,焉敢与之为伍!
“和我一起,或许就没有回头路了。”祁回雪抬头,盯着宜阳的眼睛,目光里有一些道不清说不明的东西。
“我们都是老交情了,祁回雪,我很强,希望你不要拖后腿。”宜阳将肩上的落叶拍下,风拂过她的脸颊,衣诀扬起,在一片尘嚣之中,如九天之玄女。
他知道她的果决是从何而来了,宜恒的身影和宜阳重叠了起来,分明是父女,像又不像。
天光朦胧,山间晨雾散去,几声嘶哑的鸟鸣应和着守洞弟子的哭声,像是在催命一般哀怨。
“祁回雪、宜阳你们二人可知错!”宜恒气得一掌将木桌拍得四分五裂。
长老堂里的三位长老相顾无言,她们不知此事内情,自从道一老祖降临之后,掌门心事更重重。
“是我威胁了宜阳才有此事,还请掌门从轻处罚。闻春之事,弟子愿一命抵一命,还请掌门成全。”祁回雪说的以退为进,只寄望着掌门若还念及旧情。
他此刻只是赌徒,赢则生,输则死。
“父亲......不......”宜阳看着堂上白发苍苍的人,更加陌生。
“宜恒掌门,道一老祖如果真是为人族着想,为何高高悬挂于天际!他既可以下界来,为何千年以来唯有今时才来于此!将无辜之人囚覆灵池,身消骨散,他可配称做老祖享千年供奉!”宜阳质问高堂上的宜恒,质问着高堂之上悬挂的道一画像。
“逆子......竖子......道一老祖是为人族大计,岂容尔等忤逆!”宜恒这段时间连续操劳宗门事物,脸色惨白,在宜阳的诘问下,竟回复了几分气色。
他将手边的青瓷茶杯举起,准备向宜阳砸去,又看见那张和亡妻相似的脸,竟生生将茶杯捏碎。
三位长老见势不对,连忙出声说着掌门保重身体啊,宗门事物繁多,还需掌门定夺云云......
祁回雪看着这些人,依旧那番口惠而实不至。
风卷着浓烈的脂粉香味弥漫进内室,叮铃叮铃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中,一道声音从白鹤影壁后传出:“奴家真是来得不巧啊!扰了大家的好兴致。”
身影越来越近,宜恒看着悬铃不紧不慢地出现,当真是不把他这个掌门放在眼里。
她神色轻慢,扫视一周停在宜阳身前,俯身盯着她的双眼,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缓缓开口:“宜阳,可还配为少宗主?”
宜阳看着她,红衣松垮着,腰间系着一圈金铃,墨发随意披散,艳丽非凡。眼尾一抹朱红更显妖异,她只是轻声的说,就让她直冒冷汗,宜阳反问悬铃:“何为配?何为不配?还请悬铃长老告知宜阳。”
“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转性了?问得奴家也哑口无言。”悬铃伸出左手,她的手指骨瘦如柴,指甲修长,涂着一层朱砂红描着符文的丹寇。悬铃将指腹贴在宜阳的额头,右手顺势打开折扇,黑金描花的扇面掩住下半张脸,只见眼底的笑意漫开,如一朵朱沙曼华。
祁回雪见宜阳眼神变得迷离,悬铃不是在同宜阳对话,而是通过香味模糊掉宜阳的神智,在通过对话摄魂。
他反手将悬铃的手腕擒住,另一只手将宜阳拉着往后靠:“悬铃长老,摄魂乃是大忌,还请高抬贵手!”
悬铃美目嗔视着祁回雪,合拢扇子点了点祁回雪的手,一道罡风卷起,红色光芒直直打向祁回雪的右边的胳膊。
“废你一条胳膊只是教训,奴家最讨厌被男人碰了,特别是你这种长得好看的。哦?难道是你师父没告诉你吗?真是可惜呢!”悬铃起身拍掉袖子上的灰尘,甩袖走向旁边的椅子,半依半靠在椅檐上。
宜阳刚想发作,祁回雪制止了她,低声道:“没事,小伤,能治的。”
宜阳看见那条悬挂的手臂,心头发酸。
“好了,此事是悬铃长老过于较真了,祁回雪毕竟还是道一宗的弟子。”宜恒严肃的说道。
悬铃单手拖着脸颊,眉头紧蹙:“哎呀,是奴家的错,不该与你这小辈计较,回头让药堂给你送点上好伤药过去,你说呢?商陆长老。”
商陆见此人依旧如此作风,道一宗怎么就出了这样一位神魂颠倒修炼禁术的长老,悬铃将祁回雪的手打断,祁回雪以后还怎么炼丹,药堂好不容易出了这样一位天才。
“悬铃长老,凡事都讲因果报应。”商陆压下心中的可惜,斟酌之后回答悬铃。
“那就让报应来找奴家吧!奴家最不怕的就是报应了。”她摆弄着丹蔻,嗤笑着,仿佛刚才的事情不是她所为。
“还在吵什么。”宜恒声音变大,释放出灵气将场面制止。“因宜阳只是被祁回雪怂恿,从即日起卸掉少宗主之位,受十鞭,然后闭门思过!”
这惩罚看似重却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至少宜恒对宜阳不能真的狠心下去,祁回雪想真是万幸。
“祁回雪本座再问你,你可知此事的严重性,事关信命,你若从实交代她们二人去往何处,或可网开一面!”宜恒再问他,这一问也算最后在给了陈甫生一个交代。
祁回雪没有回答他。
宜恒耐心已尽:“道一宗陈甫生门下大弟子祁回雪,教唆弟子放跑重要逃犯,本座以掌门之命带陈甫生行为师之责,将祁回雪废去灵根,受三十鞭,打入水牢。”他又看向悬铃,将掌门之令拿出:“悬铃,掌门之令再此,速将祁回雪摄魂,探知逃犯去往何方。”
悬铃心头一阵恶心,宜恒不断以掌门之令威胁她,掌门之令里面存有他们的一道命门:“宜恒,你......”
宜恒见她不为所动,将掌门之令里的秘法催动,悬铃丹田灵气变得灼热,悬铃不得不咽下那口气:“行,奴家去。”
祁回雪想过自己今日可能走不出这大堂,却没想到宜恒没对他下死手。
可一旦摄魂,死两人还是死一人,他分得清楚。
祁回雪从袖子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五毒丹吞了下去,他低声呢喃:“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算了,师妹她们平安就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没有知觉,其实治不好了,没事,以后不用治了。
祁回雪抬头看着周围的人,他们的嘴巴张开合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祁回雪阖上眼前看到了一道虚影,苍发青衣,身骑白鹿,他慈爱的看着他。
他好像想说:“徒儿不肖,还未在您身前尽孝。”他张不开嘴了,他并不想死,也没有死的理由,只要等师父回来就好了。
可她们也才刚刚长大,师父也没有回来,那个丫头还不知道世界到底怎么样,谁让他偏偏做了师兄。
替他去看看吧,修仙其实还不如做凡人潇洒呢。
“你说什么,祁回雪。”宜阳见祁回雪面色迅速变得惨白,用手掐住他的人中,然后血从嘴里,从鼻子里,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用手去捂住,却从她的指缝里溢出。
天光透过影壁直射进内堂,照得宜阳发寒,她想:这二十年的她为什么天真的如此可笑,她的人生开始流血了。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这是商陆长老给祁回雪的评价。
祁回雪出生于一个靠近白玉京的边陲小镇,他天生瑰姿艳逸,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他。
他们家是开医馆的,父母俱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但是祁回雪却不一样,他见识过精妙绝伦的仙术,他要上山去,成为一剑破万法的剑仙。
八岁的他遇到了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儿,骑着一只通体白色的鹿儿,衣衫褴褛,但是鹿却干干净净。
特别是一手仙法使得出神入化,只是可惜了,他用法术耍猴戏,好在什么动物都能在他的法术下栩栩如生。
祁回雪每日都会在老头儿的破碗里放下一个铜板,免得老头饿坏了。
老头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和他说话了,他告诉祁回雪他叫陈甫生,顶顶厉害的人物,他问他想不想学这个?
祁回雪摇头:“我不想学这个,我要去灵州测灵根,学法术,练剑!”
陈甫生突然消失了,他蹲守了三日,在祁回雪以为老头走了要放弃时,他带着一身伤又回来了,他依旧乐呵呵的请他吃了一顿饭,并且告诉他,不跟他学他就要走了,天下多少人都想要拜他为师,错过了这个机会这天大的美事就没有了。
祁回雪迟疑了,他告诉陈甫生等他回家问一下爹娘,就告诉他学不学,祁回雪让他在这等着。他没想到爹娘居然同意了,还把早早准备好的包袱给了他,又将准备好的束脩包好让祁回雪自己送去,让他好生跟着陈先生学本领。
陈甫生带着祁回雪走后的第三日,他在路上听到小镇一夜之间被沙尘吞没,小镇里的人无人生还。
祁回雪哭着问陈甫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带所有人走。
陈甫生只回答:“那是他们的选择,你与我是缘分,我只能带走你。”
祁回雪不想练剑了,他继承了父母的衣钵,治病救人。他在这上面的天赋更是一日千里,商陆曾经问过他要不要不当陈甫生的徒弟了,陈甫生毕竟救了他,他不能忘恩负义。
十岁这年,陈甫生带回了一个小女孩,小小的还身体弱,祁回雪很喜欢这个妹妹。十一岁这年,陈甫生又带回了一个小男孩,十分倔,打了他一顿才服。他问陈甫生为什么这么喜欢捡小孩,他乐呵呵的说,这是缘分,这不是只捡到你们三个吗?
之后的十三年,他们三个不是亲人,堪比血亲。
陈甫生经常在外云游,也不知道干些什么,但是每次都能带好多好东西回来。于是他将陈甫生的本事学得干干净净,以免哪一天闻春和容奚要学本领了,没人教导。
他于医道一途之上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于是他自己开了平安医馆,看到病人恢复笑颜,他就觉得对得起父亲母亲了。
二十一岁弱冠之年,祁回雪已是结丹后期,闻春身体也好了,容奚心锁也不在折磨他了,祁回雪觉得日子好起来了,师父回来看见,肯定更加佩服他这个大徒弟。
古来才命两相妨,上天总是苛待这样的人。
灵芜香还剩一点燃尽,火星子紧紧的拥抱住那点残余不肯熄灭。
宜阳抱着祁回血的身体,前来收殓的弟子想要从宜阳身前将祁回雪抬走,宜阳祭出一道金光将她们余外界隔离。
“掌门……宜阳师姐这边……回雪师兄的遗体......”弟子拿不定注意,一会看向宜阳师姐,一会看向掌门,双方气氛凝重,他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
宜恒却背过身去,朝着道一老祖的画像行礼。
“罢了,你们且先出去吧!”然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人散去。
宜恒从一旁拿出新的灵芜香点燃,将那剩下的摇摇欲坠的火星用手捏灭,三鞠礼后把新的线香插了上去。
他绕到画像的后侧,取出一根纤细的藤鞭。
“宜阳,我今日为你请家法十鞭,是为私,为你忤逆老祖,不敬为父。你对父亲的决定可有悔?”宜恒背着身子问她。
宜阳仰望着宜恒,宜恒的背有些佝偻。“孩儿无悔。但孩儿请父亲答应一个条件,十鞭后,我要下山,祁回雪的尸骨我要带走。”
“为何下山?等这段时间过去,你仍是道一宗的少宗主,父亲不会弃你不顾。”宜恒错愕,他双手扶着桌台,腿脚虚浮,自己苦心经营,切不可白白浪费。
宜阳挺直身躯,从储物内拿出一把匕首:“古有剔骨肉还父母的典故,女儿不孝,今日欲效仿此行。”
她将祁回雪小心安放在一旁,用灵力笼罩住尸身,又朝宜恒三拜,抬手欲往手上割去,宜恒比她更快,一道金光迅发,将匕首打落在地。
“宜阳,我本意非此,你难道不知道吗?”宜恒来到宜阳身前,扶住宜阳的肩膀。
“父亲!”宜阳声音高颤,死死盯住宜恒的脸。
“你是没有杀他,你在逼他死。”
“祁回雪的尸体就在那里,你敢对着他说你的本意不是如此吗?你敢对着闻春、对着甫生长老说吗!”她将宜恒的手打掉,退后一步。
“宜阳以前觉得父亲不关心我,总想些办法来告诉父亲,宜阳长大了,变厉害了。父亲现在又来关心宜阳了,为了保护我,拿他人的命给宜阳铺桥路。太重了,实在是太重了,宜阳受不起。”宜阳流出了泪,她没有擦掉,只是任它掉落,缓缓的,慢慢的掉落进茫茫浮生。
“父亲,放宜阳走吧,这里太冷了。”
宜恒拿着鞭子的手松了,鞭子落在地上,宜阳将它捡起来,跪下双手奉上。
“罢了,罢了,走吧,都走吧。”宜恒没有接过鞭子,从储物带离拿出一副冰棺。
“这是千年寒冰打造的棺椁,可保祁回雪尸身不朽,这世间有魔名唤枯荣古夔,本身困水洞崖,奈何水洞崖已塌,如今不知去向,找到古夔,或许祁回雪还有转机。”宜恒向高堂走去,撑着手坐到椅子上,他不舍的看着宜阳,那一刻有些晃眼。
这些年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成长成这样了。
宜阳收好祁回雪的尸体,这次她没有在拜了。只要有希望,即使头破血流,她亦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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