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读书》语清山

6、第六章 完蛋了 夏季天

　　夏季天黑的慢，六点还挂着残余的夕阳。

　　洛翊翊嘴里含着卜笈新做的橘子糖，抱着卜笈的背包，坐小电驴后面优哉游哉吹着风返回画室，晚上还有课。

　　他跟着卜笈上课上了一天，说是助手，实则自己除了整列、摆放画材，就是在旁边干站着，怕打扰学生画画，话都没敢多讲。

　　卜笈带的学生不多，大都是高二想提前针对性训练下的学生，还认识了个跟他分享零食的男生，同样打算转学并参加荣至附中学前测试。

　　画室里有个学生比较特别。

　　他全身黑，黑衣黑帽黑裤黑鞋，画纸上倒是能看出来，他对色彩把握的不错。洛翊翊自己虽然不懂美术，但美丑好歹能分出。

　　但让他记住这黑帽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对方总在不经意间盯着他看。害得他低头检查了好几次衣服。没穿反啊，在看什么？

　　洛翊翊一直没找到机会问。

　　小电驴停在矮楼前，门口上方用金属块，拼出三个金黄的字——青令山。

　　或是因为要到上课的时间，门口学生寥寥无几，他们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楼上可比楼下热闹，他们还在连廊上，教室里学生们的嬉闹声已经传了过来。

　　“上课，”卜笈走进教室，“今晚主要训练速写。”

　　底下窸窸窣窣削笔，用胶带固定画纸，上一整天课，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

　　洛翊翊到班级最后一排靠墙站，余光里那个黑帽又在往自己这边看。这次他直接回看过去。预想中的躲闪未出现，反而跟他对视了好几秒，黑帽才转回去画画。

　　要不是碍于他的助手身份，不能扰乱课堂，他非得上去问那黑帽到底在看什么。

　　对于美术，洛翊翊生为赵女士这位独立画家的儿子，却没一点美术天赋。

　　曾经赵女士有两次试图教会他画画，一次三岁、一次七岁。特别是七岁那次，在他第五次坐不住，并且差点拐走卜笈后，赵女士再没教他画画，并禁止洛翊翊在她给卜笈上课时进画室。所以他对美术这块没什么兴趣和好感。

　　听卜笈讲课、观摩学生画画，这两件事他做了一整天，无聊到他背起英语单词，明天宁愿在家写作业也不来了。

　　如果这是卜笈的目的，那他成功了。

　　“suffer，suffer，s.u.f.f……”洛翊翊重复默念两遍念手机里的单词，用记忆拼写记下，一抬眼见卜笈朝他挥了挥手。

　　他走上前，卜笈在他耳边低语：“我有事要出去，教室你盯一下，我很快回来。”

　　挠挠发痒的耳朵，洛翊翊点头应下。

　　卜笈一出去，班上同学跟得了信号似得，窃窃私语起来，好在是少部分同学，声音不大，洛翊翊没管。

　　他收起手机，等待着，在黑帽再次扭头看他时，洛翊翊逮住机会上前，用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我们认识吗？”

　　黑帽停下整理画纸的动作，仰首盯着洛翊翊打量了几秒开口。

　　“你不记得了？”

　　“嗯？”

　　洛翊翊端详黑帽的脸，他脑海里确实没任何印象，连熟悉感都没有。

　　黑帽提示：“京市协和医院，记得吗？”

　　“我没去过京市，你认错人了吧。”

　　说来也巧，洛翊翊辗转了那么多地方，真没去过京市。

　　黑帽男孩单边挑眉，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回画板上：“可能吧。”

　　说完这句，黑帽自顾握着画笔专心作画，没再看洛翊翊一眼。

　　黑帽水平明显比班里其他人高，别人还在画静物，他已经对着参考图画人物了。为人意外地不错，周边同学请他帮忙改画，只要手头有空，他没拒绝过。

　　洛翊翊站在黑帽男孩身后观察好一会，打算去看下其他同学进度。

　　“吱呀”，门被一下推开。

　　教室瞬间安静，目光全转向了门口。

　　推门的是个女人，手挎名牌包，披着黑长卷发，用锐利的目光扫过班级每一个人。在黑帽身上微顿了下，旋即又重新扫视，最后把目光定在某一处，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进来。

　　大家被这气势震到，一时间没人说话。

　　高跟鞋停在一画板边，画板后穿长袖的男生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椅子擦着地向后拖动，发出“刺啦”的刺耳噪音。

　　洛翊翊认出这是下午跟自己分享零食的那个男生。

　　男生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妈！”

　　“出来。”女人率先向外走。

　　门被男孩缓缓带上，却阻隔不住女人的愤怒。

　　“任元凌，你怎么在这？我是不是让你去报章老师的班？我的话你现在不听了？”

　　“云风哥他也在这班里。”

　　画室里，黑帽听见自己名字，略略瞥了眼，随后继续埋头专心画他的画。

　　任元凌的轻声辩驳，换来了女人更大声的怒斥：“你跟他能一样吗？他京美的校考专业成绩遥遥领先，文化课没过才复的读，他现在只需要保持水平就行，懂吗？”

　　教室内出奇安静，画画的画画，削笔的削笔，实际一个个耳朵竖起听动静。

　　别人私事不好掺和，但他们的声音影响到了教室里的学生，洛翊翊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去劝阻。

　　门外女人呼出口气，控制声音缓和了些：“章老师更了解你的情况，我跟李校长说过了，他会跟这个班的老师讲好换课，你去收拾下。”

　　外面陷入安静，任元凌没推门进教室，女人也没再讲话，静到洛翊翊以为他们离开时，任元凌出声了，像一句嘟囔：“我不喜欢章老师。”

　　紧接着，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响起，打得人心头一颤。洛翊翊“啧”一声，推门出去。

　　任元凌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女人双手环胸，晲了眼洛翊翊。

　　“阿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他不动声色把任元凌扒到自己侧后方，避免女人再次动手。

　　“你别多管闲事，”女人越过洛翊翊，瞪着任元凌，“过来。”

　　任元凌低头，慢慢挪动脚步，路过洛翊翊身边时，洛翊翊拉住了他：“阿姨，你的动静影响到学生们练习了，先别急，等老师回来再谈吧。”

　　女人透过玻璃看进教室，发现大家都在往她这边瞄，她皱了下眉，语气平静下来：“没必要，已经和李校长说过了。”

　　“有必要。”

　　洛翊翊回头，卜笈回来了。

　　卜笈朝他安抚一笑，接着朝女人轻轻点头：“刚和李校长聊完，我们都觉得让任元凌自己选择比较好。”

　　“什么？李英杰他跟我不是这么说的。”女人深吸口气，和洛翊翊他们看向任元凌。事情发展跟她预料的有出入，但她并不担忧。

　　三人注视下，任元凌顿感压力，比打自己脸上的那巴掌还让他难以呼吸，他下意识挠着左手腕。

　　结果是什么，他从开始偷报卜老师的班起，任元凌就知道了。他妈决定的事不会改变，就算今天他选择留下来，他妈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待不下去。该回去了，在事情闹大前。

　　“抱歉，影响班上同学学习了。”对卜笈说完，任元凌把班里的画具收拾好跟他妈走了。

　　看他们离去的背影，洛翊翊别闷得慌，任元凌怎么不挣扎下，明明有选择的机会。

　　“勇士，回班吧。”卜笈在洛翊翊肩头按了按。

　　透过卜笈含笑的眼里，洛翊翊瞧见了自己。

　　他脑子一抽，琢磨了下自己能不能考上国内的大学。好点的学校多少分来着？最少六开头……嗯，还是别为难自己了。

　　跟卜笈上天课，洛翊翊上力竭了。打着去放松的心思，实际比学习更折腾人。好不容易到家，以为能歇会，还要被卜笈拽着补习。

　　被折磨一晚上，睡前洛翊翊特意把闹钟关了，用晚起补偿自己。

　　结果隔天闹钟不闹他，卜笈来烦他。

　　“起床去画室了。”

　　“不去不去。”洛翊翊用被子罩住自己，隔着布料，卜笈声音变得模模糊糊。

　　“那你记得……卷子……桌上……”

　　“嗯。”洛翊翊应付道，不懂卜笈有没有听到，反正房间是安静了下来。

　　睡饱后，洛翊翊精神有了劲头，睁眼打算学习，回绝掉了杨港约着出去玩的信息。

　　整洁的书桌上，多了一沓试卷，另有白纸附在面上。纸上字迹清瘦利落，古人说的“字如其人”果真是有道理。

　　内容大概是说：桌上卷子用作考试，让他每科定好时间做题，熟悉下考试的速度，晚上卜笈回来再批改。

　　这些大约就是卜笈早上说的话，怕他没听见，所以又写了张纸。

　　洛翊翊感叹，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如卜笈一样关心他成绩的了。

　　论做题速度，这恰好是他的舒适区，规定时间内做完全部卷子后，他还能多出不少时间去刷题和背书。

　　认真学习后的第一次考试，洛翊翊满心期待，盼着卜笈早点回来把试卷改完。

　　考试中，他感到过程比以前顺得多，有些飘飘然，万一一不留神，超过了荣至的入取标准可怎么是好。

　　所以当卜笈把最终成绩——390分，报给洛翊翊时，洛翊翊呆滞不愿相信。

　　他连续几周累死累活，才涨20分？这正常吗？

　　卜笈见洛翊翊受打击的模样，把卷子推到一边：“有进步，今天先睡觉，明早我再把错题讲下。”

　　说不挫败是不可能的，洛翊翊躺床上毫无睡意。他想着刚来那段时间，自己要是没溜出去玩，现在分数说不准会更高些？

　　他翻了个身面对书桌方向，结果指尖触到了另一个不属于他的手心，惊得他迅速蜷起手指，绷着身子等了几秒，确定卜笈呼吸平稳，没被小插曲弄醒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洛翊翊头一回清晰感受到卜笈睡在他身侧，平日卜笈上床前，他就已经睡着了。

　　两人之间是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彼此的距离。卜笈身上的味道，在若有若无地靠近。

　　洛翊翊小心挪动身子，凑近嗅了下，是沐浴露混合阳光和卜笈本人的味道，清新不腻。

　　然后，他顿觉自己行为的怪异，翻回身，躺的笔直。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