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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有无端风雨 何澹跟着山 ...

  •   何澹跟着山庄弟子离去后,楚随独自走到院中,望着某处出神。
      忽然有冰凉的东西落在颈间,他抬手一摸,又有几滴砸在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下雨了。
      雨来得又急又猛,片刻工夫,已密得像无数根银线从天上砸下来,地上很快漫开一片湿冷的深色,楚随望着突如其来的雨幕,耳边忽然嗡了一下,像有极远又极近的声音从雨里钻出来。
      他来不及想那是什么,转身沿回廊朝何澹的房间跑去,脚步越迈越快,最后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门,后背重重抵上门板,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纸。
      往床边走时,小腿被椅子腿绊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也顾不上揉,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抓起被褥将自己紧紧裹住。
      雨声越来越大,夹着呼啸夜风,院外枝叶喀嚓作响,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无数鬼魅在哭嚎。
      何齐康找何澹谈话,无非是叮嘱他离楚随远些,何澹从茶园回来时瞧着还算安分,可何齐康总得防着,楚随看起来骄纵得很,万一哪句话触动了何澹,以何澹的作风,保不齐会当场拧断楚随的脖子。
      “你不要平白无故去招惹楚随。”
      “是他自己来找我。”
      “你不能杀楚随。”
      “我为什么要杀他?”
      “是不能杀,不是要杀!你到底听明白没有?”何齐康猛地提高了声音。
      何澹没再接话,只将脖间那根黑色细绳解下来,捻着端详片刻,凑近烛火点燃,火苗舔着细绳,冒出幽微的青烟,他把灰烬丢进镂空香炉,才慢悠悠开口:“懂了,他很有趣,我不会杀他。”
      有趣二字从何澹嘴里说出来,在何齐康听来从不是好事。
      “总之,凡事切勿擅作主张,必须先跟我商量。”
      “您指哪些事?”
      “拜客访友、接宴赴约、婚嫁之事——”
      “这些话,您上个月刚说过。”何澹打断他。
      何齐康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半点力气。
      何澹向来面上听着,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常年待在山庄,少与外人打交道,大多时候寡言冷淡,哪怕穿得再艳丽,发梢腰间坠着再多亮闪闪的装饰,骨子里仍像株野生植物,带着未驯的荒蛮,做事全凭自己喜恶,天真里藏着狠戾。
      父子谈话最终还是各说各话收了尾。
      窗外已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得窗棂噼啪作响,何澹起身,拿起门边备好的油纸伞,手指一撑,伞面唰地展开,遮去半边夜色,他提着伞走进雨幕,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指尖轻轻一弹,烛芯倏地窜起一簇幽蓝火苗,又转为暖黄,次第点亮几盏烛台。
      他察觉到房内还有一道呼吸,平稳微弱,不带半分敌意,目光转向床铺,先看见一蓬乱糟糟的黑发,如同被揉过的绸缎,走到近前,扶过床上人的肩膀,才看清楚随那张睡得不太安稳的脸,眉头微蹙,唇线抿紧。
      竟然没走。
      何澹略一思忖,俯身用手背碰了碰楚随的额头,又捞起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脉象平稳,没有发热,也不像生病。
      楚随整个人缩在床内侧,没有醒来的迹象,何澹在床边站了片刻,似要透过这层皮囊,看进更深的地方。
      他褪去外袍长靴,掀开被角,面朝里侧躺下来。
      细微的动静没有惊醒楚随,只听他含糊呓语了一声:“雨……”
      何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楚随的肩,指腹拂过他柔软的发丝,第一次学着安慰人,动作笨拙,掌心一遍遍拍着楚随的手臂,温和道:“楚随,梦里的事都不是真的。”
      楚随听不见,安静片刻,又迷迷糊糊呢喃:“雨……大雨……”
      “是大雨吗?”被褥发出窸窣轻响,何澹伸出右手,将掌心缓缓贴在楚随左耳上:“雨已经转小了。”
      这话似乎真的穿透了梦境,楚随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身体无意识地往何澹怀里靠得更紧,手臂环住他的腰。
      被褥间,两人墨发铺开,发丝彼此缠绕,如同一条溪流里的两丛水草,静静挨在一起。
      翌日清晨,楚随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听见何澹带着刚醒的鼻音说:“醒了?不想起就再睡一会儿。”
      外面都说楚随放浪形骸,实则他向来独眠,在别人房里留宿,从别人怀里醒来,还是头一遭,楚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起身,话没过脑子就冲了出来:“谁让你睡这里的?”
      何澹抽回被枕得发麻的手臂,起身下床。
      里衣本就纤薄,经昨夜一番蹭弄,半挂在身上,何澹背对着他,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起伏,衣料贴着腰身,勾出一截窄韧的弧度,楚随看得一怔,目光追着他到衣柜前。
      何澹取出一件淡水紫色的绸质外袍,穿戴整齐,缓步走到窗边推开轩窗,才说:“昨夜是你抱着我不让走,我才留下来的。”
      眼下情形到底谁占谁便宜,一眼就明了,楚随还是不服气:“我抱着你?还不让走?这可能吗?”
      何澹点头:“你还钻到我怀里乱摸。”
      楚随额角隐隐作痛:“就算我不小心……你为什么不推开?”
      何澹说:“你做噩梦了。”
      楚随:“……”
      窗外翠竹叶尖犹缀雨珠,风挟着花木湿润的清气涌入室内。
      楚随神思渐明:这是何澹的卧房,自己前夜本就暂居于此,昨夜何澹回来了,他竟忘了这回事,反客为主占了他的床,至于昏沉中的种种,他确实记不真切了。
      何澹忽然开口:“那你会对我负责吗?”
      楚随一把掀开锦被跳下床:“你我皆是男子,需要负什么责?”
      何澹长睫投下一弯浅影:“你也可以把我视作姑娘。”
      楚随神情微妙:“姑娘家清誉很重要,这种话别乱说。”
      会在乎姑娘家清誉,多半也会洁身自好,何澹心情愉悦地笑了笑,走到楚随面前,执起他的左手,将那枚白玉镯从腕上轻松取下,套进自己左腕。
      “还给我!”楚随被那抹笑晃了下,回神探手去夺。
      何澹退开半步避开:“楚随。”
      他望过来:“镯子送我,调查郭将军死因的事,我答应你了。”
      答应是一回事,这白玉镯楚随戴了多年,早已是身体的一部分,他不想拿它做交换。
      “府中有成色更好的玉镯应有尽有,任你挑。”
      “我只要这个。”
      神情像是看中了心爱之物不肯松手的孩童。
      楚随沉默了片刻:“桴邺山庄向来以利为先,我如今还不知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可将来若有更大的利益摆在你面前,你当真不会有丝毫动摇?”
      何澹手指抚过白玉镯光滑的表面,神情诚挚:“我与他们不一样,答应的事不会食言。”
      风穿过窗,带进细微的竹叶窸窣声。
      楚随看了他好一会儿,终是松口:“成交,给我取套衣裳来。”
      昨夜和衣而眠,外袍早皱得不成样子,这模样没法见人。
      何澹唇角抿了一下,从柜中取出一套熨帖平整的银白色柔缎成衣:“这件是新的。”
      更衣本是常事,楚随平日都有人侍奉,这会儿刚急急下床,小腿钝痛蓦地袭来,是昨夜撞伤的。
      “你过来,替我更衣。”话说出口,楚随才想起何澹不是他的仆从。
      何澹没介怀,上前替他穿衣整理,又端来温水与净巾伺候他梳洗。
      “你的腿受伤了吗?”即便楚随有意掩饰,何澹还是看出了端倪。
      楚随闷不吭声,何澹又问:“严重吗?”
      这下楚随没憋住:“还不是你房中椅子乱摆,害我撞个正着!”
      心里清楚,多半是自己慌不择路。
      “对不起。”何澹认了错,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小瓷瓶递来:“这药活血化瘀很管用,我给你擦一些。”
      楚随接过来一嗅,药气浓烈,沾上身怕久久不散,当即皱眉:“不擦。”
      何澹没勉强,只把瓷瓶搁在桌上。
      既然合作,消息自然要互通,楚随大致说了查案的进展,何澹安静听完才拿起木梳,将他有些松散的长发细细梳通,手指偶尔碰到后颈,温温凉凉,楚随背脊微微一绷,又慢慢放松。
      何澹替他挽了个最简单的束发,用一根金簪固定。
      平日里都是文斋将他打理得光彩照人,楚随自己对镜照了照,总觉得有几处不服帖,抬手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清咳一声算通过了,何澹适时递上一杯热茶,等他慢悠悠喝完,才开口:“今天带你去见个人。”
      “谁?”
      “去了就知道。”
      何澹没多说,简单收拾了下,领着楚随朝桴邺山庄西南门走去。
      一路上静得出奇,连一个弟子或仆从都没遇到,楚随不禁疑惑:“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桴邺山庄确实古怪,初来时弟子云集,人声鼎沸,何澹住的这一带幽静得透着冷清,若把山庄比作皇宫,这里倒像被遗忘的偏殿,只是多了繁茂花木点缀,反显得寂静更深。
      “他们都怕我,平常不怎么过来。”何澹说得轻描淡写。
      实际上,是何齐康担心何澹失控伤人,在山庄里立了条不成文的规矩:除非有要紧事,或得了庄主亲令,弟子不得与少庄主过多接触,久而久之,庄里人见到何澹,大都心照不宣地绕道走,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楚随调侃:“你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我有什么可怕的呢。”何澹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你真的喜欢上我了呢?”
      楚随想也不想:“绝无可能,你未免太抬举自己了。”
      何澹只轻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转而带他去用早膳。
      “多吃点。”何澹给他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要去的地方有些路程,先填饱肚子。”
      “别再耍什么花样,你最好是真的有人要引荐。”
      “你会想见他的。”
      桴邺山庄的厨子手艺不如篱王府精致,又意外合楚随胃口,几样小菜清鲜适口,小厨房又清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不必提防隔墙有耳。
      晨雾还没散尽,两人用完早膳,走到西南门外,何澹从衣襟里摸出一枚小木哨,凑近唇边轻轻一吹,清亮哨音在山间荡开。
      没多久,山道尽头传来哒哒马蹄声,一匹毛色如墨的骏马奔来,鬃毛在风中飞扬,到近前温驯停住,何澹利落地翻身上马,向楚随伸出手。
      楚随借力一跃,落在何澹身后,马身一沉,他本能地扶住何澹的肩膀。
      山路是在峭壁上硬凿出来的窄径,只容一马勉强通过,右侧是望不见底的深渊,雨后雾气氤氲,向下看只见云海翻涌,失足掉下去,恐怕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马蹄踏着湿润泥土跑得很稳,楚随仍不自觉攥紧了何澹的衣角。
      何澹单手握着缰绳,声音混着山风:“楚随,抱紧我。”
      “我才不要!”
      可山风刮得人浑身发冷,衣袍猎猎作响,楚随没坚持多久,手臂还是环住了何澹劲瘦的腰身,牢牢抱住。
      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马匹沿崖边小径,朝雾岚深处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有无端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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