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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暗夜提灯 从将军府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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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将军府出来,楚随拿走了郭元欢的短剑,只让郭绯烟安心等候消息。
回到篱王府,他第一件事就是让文斋把上次送去桴邺山庄的十二位美人悉数叫来。
等待的间隙百无聊赖,楚随信手挥剑削着盆栽里的树叶,剑锋过处,叶片应声而落,比剪刀还利落,眼看枝叶快被削成光杆,仆人来报,封小侯爷到了。
楚随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朔烈侯封旋老来得子,这位小侯爷封见里家教虽严,偶尔也偷闲,某次听曲时遇上楚随,就此结了缘,他善解人意,又最会来事,在一众狐朋狗友里,反而成了最长久的一个。
封见里瞧见楚随挥剑削叶,特意从院里另搬了盆新的过来给他续上,笑着说:“听说殿下在查案,若有需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
楚随也不见外,跟他提了两句桴邺山庄的事。
“我还见过何澹呢。”封见里回忆道:“前年腊月,家父咳疾难愈,我去求夏长老赐药,告辞时,见廊下立着个白衣人,背对着我,发间凝着冰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周遭弟子都视若无睹,一问才知是何澹,我上前见礼,他礼数周全,周身萦绕着一股浸骨的阴寒,活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水鬼。”
听完这形容,楚随停下挥剑的手,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他那时候身量高吗?”
“高……”话到嘴边又琢磨着改口:“啊,不高。”
顿了顿又找补:“也就,一般般吧。”
不多时,十二位美人齐齐到齐。
有的面带忐忑,有的眼含期许,楚随金尊玉贵,若能得他青眼,哪怕无名无分,后半生也吃穿不愁。
姑娘们进了侧厅,见楚随手中还握着剑,顿时敛了心思,个个瑟缩谨慎。
“美人都到齐了。”楚随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姑娘们,文斋的审美果然靠谱,个个都是百花争艳的姿色。
“说说吧,就没一个能拿下何澹?”
听这语气不像兴师问罪,众人松了口气,七嘴八舌说起来,有人抱怨何澹冷若冰霜,有人说起他常年独居后山,还有人曾对他示好,不过白费力气。
楚随听了几句,心里有了数。
一番畅聊后,楚随让文斋给每人都赏了银两,姑娘们欢喜离去。
封见里摇头叹道:“真没瞧出来,殿下竟挑了这么多美人送去桴邺山庄。”
“要不也送些去你府上?”
“谢殿下美意,我无福消受。”封见里见好就收:“这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人都走后,楚随横过短剑,望着剑刃里映出的自己,喃喃道:“果然。”
文斋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何澹对姑娘没意思。”楚随收起剑:“他是个断袖。”
文斋觉得这结论未免武断:“许是这些姑娘不合他心意?殿下怎就断定他是断袖?”
楚随懒懒往椅上一靠:“你可知上回在桴邺山庄,何澹说了什么?”
这事文斋哪敢多问,满厅刚换的黑色瓷瓶还崭新着,可得多撑些时日,他连忙凑过去,听楚随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啊?!”文斋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屁股撞到旁边的花瓶,忙不迭伸手扶住,总算没让它摔在地上。
楚随瞥他一眼:“一惊一乍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小。”
也难怪文斋慌张,以往旁人最多说些仰慕殿下风姿的客套话,哪有这么冒昧的?他搜肠刮肚把何澹骂了一顿:“何澹不自量力,罔顾尊卑!竟敢冒犯殿下,寡廉鲜耻,狂妄轻浮,简直罪无可赦!”
楚随听着他骂出不少新词,有点好玩,也算不上痛快,问题依旧没解决。
文斋见他神色沉了下去,忙转话头:“殿下,既然何澹是断袖,要不……送些公子去桴邺山庄?”
“这主意倒还行。”楚随刚点头,又想到一事:“先不送,毒药的事,我得再去找趟何澹。”
文斋暗暗咋舌,前几日还说再也不想去桴邺山庄,再也不想见何澹,为此才大费周章砸银两找别人合作,怎么转眼又找何澹?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去桴邺山庄是临时起意。
何齐康已睡下,听闻楚随到访,匆忙穿戴整齐到门口迎接:“天色已晚,不知殿下造访,所为何事?”
“我来找何澹。”
楚随执意要见,何齐康不由皱起眉。
“庄主这是什么表情?”
“殿下来得不巧,犬子不在庄上。”何齐康打着太极,说何澹先前风寒未愈,昨日又加重了,正在长老那里医治,痊愈前怕是回不来。
楚随前几日才见过何澹,那模样哪像染了风寒?他道:“山间夜路难行,不介意本王在山庄借宿一晚吧?”
话虽客气,人已径直往里走,半分不见冒昧的自觉。
客房朝向最好,被褥也是新备的,楚随只坐了一下,嫌床不够软,文斋又去找了几床棉絮垫高,他又嫌太厚,来回折腾几趟才勉强躺下。
刚翻了个身,脸快贴到墙上,又喊:“文斋——”
“怎么了殿下?”文斋睡在隔壁,单墙隔音差,稍大点声就听得见。
“这床太小,去换个大的。”
文斋跑去问过,这已经是最宽的床了,回来劝道:“殿下,山庄条件不如府里,您先委屈一晚……”
楚随坐起身:“夜这么长,睡不好怎么行?”
何齐康闻声赶来,赔笑道:“寒舍粗鄙,若有怠慢,还望殿下宽宏。”
楚随不理这些虚礼:“换张大床来。”
大半夜搬床实在兴师动众,何齐康折中道:“犬子不在,房间空着,殿下若不嫌弃,可去他房里暂住。”
楚随十分勉强地应了。
何澹的房间离客房很远,刻意避开人群似的,走得楚随都打起了哈欠,到了地方,他和衣往床上一躺,总算宽敞了。
文斋忙说:“殿下,何澹不是染了风寒吗?要不先换床被褥,免得过了病气。”
楚随蹬掉长靴,懒得计较:“一听就是推脱,不换了,你也去睡吧。”
文斋关上门出去后,楚随胡乱拉过叠好的被褥盖上。
被褥间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兰香,清浅得如同裹着晨露的凉意,他无意识地深吸一口,那淡雅气息顺着鼻腔漫入心底,困意瞬间翻涌如潮,稀里糊涂跌进了酣眠。
翌日,楚随先去宫里请安,再到刑部翻阅杨崇沛经手的案子,听文书说了些奇冤旧案。
关于黑渡鸦的调查依旧毫无进展。
傍晚时分,楚随又说要去桴邺山庄。
文斋见他来回折腾,小声劝:“殿下不如让人盯着山庄,等何澹回来再去?”
楚随抻了个懒腰:“我倒要看看,他这病要到什么时候好,行了,这次你不用跟着去。”
原以为免不了又要与何齐康那老狐狸周旋一番,远远望见桴邺山庄门口静立着一道身影。
何澹身着一袭莲紫色长袍,衣摆在夜风中翻飞,腰间数根细金链折出细碎冷光,他提一盏昏黄灯笼,目光先一步落向楚随,薄纱似的光晕朦胧铺展在脚下,长发微卷如墨色波浪流泻于肩,与颈间缠绕四匝的黑色细绳相映,更显眉目妖冶神秘。
楚随见怪道:“这么巧,少庄主在这儿?”
何澹眼睑下泛着被风吹出的淡红:“不巧,我在等你呢。”
楚随总算是明白,何澹这种真假难辨的话,越是当作未闻,他就越是要说。
于是楚随反唇相讥:“为何要等我?等了多久?是算准了我会到此,还是不管我来不来,都打算一直等下去?”
何澹认真应道:“他们说你昨晚来山庄找我,我不在,你没见到我,兴许还会再来的,我也不确定你会哪一天来,若今晚没来,明晚继续等。”
楚随满脸的不以为然:“等待是最自作多情的办法。”
何澹只当楚随在提醒他此路不通,须得另寻他径。
楚随率先迈入山庄,何澹提着灯笼跟在一旁,替他照路,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楚随沿路问:“上回你在茶楼提的那两种毒,究竟是什么?”
何澹答道:“茶水里的是猎霜,刀刃上的是太攀蛇毒。”
猎霜出自江湖暗杀组织“永余”,无形无迹,如附骨之疽,解药秘方被首领左明傀一人攥在手里,太攀蛇毒取自大漠深处的太攀蛇,此蛇平日怯懦,一旦受胁,能于瞬息间扑杀入侵者,毒液顷刻侵蚀五脏,因黑市价高,无数捕蛇者命丧荒漠,每一具白骨旁都散着破碎的捕蛇笼。
这两种毒,寻常人连名目都未必听过,更别说同时用在一个人身上。
行至内院,长廊两侧都有灯笼。
何澹将手中的灯笼搁在廊下石柱旁,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小瓷瓶递过来:“这是长老给的蓝竺,虽不能解猎霜之毒,也能护住心脉,你先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他并未提起这药仅此一粒,也未留予己用。
楚随未多推辞,将瓷瓶纳入袖中,顺带问道:“是那位替你治病的长老?”
外人面前,何齐康总说何澹身体抱恙,没见过的怕都以为他是个病秧子。
何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楚随当他默认了,揶揄道:“我瞧着少庄主生龙活虎,神采奕奕,哪像容易得风寒的样子?”
更何况上回在怡茗茶楼里,何澹出手干净利落,分明习武多年。
何澹竟有些羞涩:“可你还是来探望我了。”
“谁说是来探望你?”楚随伸手去拽他颈间那根黑色细绳,本想气势汹汹地让他好好说话,别作态得像个小姑娘,结果那绳子系得松散,一扯就散落开来,微苦的草药味从细绳中逸出。
“花里胡哨的破绳子。”楚随胡乱将细绳塞回他手里。
其实这绳衬着何澹的颈项,显得线条流畅优美,如沙洲白鹤,简单一点缀,就让楚随多看了几眼。
何澹脾气倒好,只笑着:“分明是殿下总对我动手动脚。”
上次也是楚随先扯走了他发梢缀着的小老虎。
楚随理不直气也壮地睨着他重新系绳。
何澹系好后,微微仰头,颈线绷出一道干净的弧度:“这次系紧了,你要不要再试试?”
楚随在心里嗤了声,试什么试,手已经探出去了。
手指勾住那根黑色细绳,稍一用力,何澹顺着他的力道倾身过来,几缕微卷的墨发从肩头滑下,扫过他的手背。
何澹呼吸轻轻拂过来,也不躲,还把重心又往前送了半寸,如同一只被拽住了也不挣扎的小动物,以为楚随在跟他玩。
楚随指腹抵着侧颈,脉搏跳得平稳轻快。
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可何澹太顺从了,楚随没收手,指节在细绳上又绞了半圈,把人拉得更近。
恰在此时,长廊转弯处有山庄弟子疾步而来,误以为何澹要对楚随不利,急忙喊道:“殿下!少庄主!”
楚随猛地松手。
何澹的目光落在他收回的手指上,似乎不懂为什么要松开。
山庄弟子的脚步僵在几步之外,硬着头皮传话:“少庄主……庄主请您过去一趟。”
何澹一动不动,楚随难得替人解围:“你先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