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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硁硁奚山 抵达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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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的地方是片野棘疯长的山坳,一座白墙黑瓦的府邸藏在其中。
围墙比寻常街巷高出数尺,两扇铸铁重扉锈迹斑斑,空悬的乌木门匾漆皮剥落,上面未刻一字,门前石阶缝里挤满青草,瞧着不像有人常住。
何澹先下马,伸手扶了楚随一把。
楚随环视四周,眉头微挑:“沭山还有这种地方。”
何澹就近拔了几株嫩草,递到马嘴边饲喂,回道:“这里不是沭山,是奚山。”
奚山与沭山相邻,两山相接,从桴邺山庄到此,寻常路径需走半日,想来他们走的是近道。
说话间,那扇铁门已从里面缓缓开启。
桴邺山庄的秋长老将酒葫芦别回腰间,见到何澹时脸上堆起亲切的笑,目光扫到门外的楚随,笑意顿时僵住:“少庄主,这是……”
“篱王殿下。”何澹说:“您上回见过。”
秋长老只得躬身自荐行礼,他想问的并非楚随是谁,而是何澹怎敢带外人来此地,当着楚随的面这话不太好说,只隐晦道:“庄主可知晓此事?”
何澹不觉得这事需要请示:“问起就说是我的主意。”
这是明摆着先斩后奏,秋长老的表情愈发僵硬,嘴角扯出的弧度也牵强。
此处是桴邺山庄的机密之地,名为“道外”,住在这里的都是外面花重金悬赏的要犯,留存的情报也是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寻来的秘辛,就是山庄弟子,进门也需庄主亲发的通行令。
“少庄主,此事还是需从长计议……”
“秋老,我带殿下去见个人,不会耽搁太久。”何澹坚持:“请您让路。”
楚随看得有趣,那长老如临大敌,莫非要打起来?正想着,路让开了。
踏入内院前,何澹先叮嘱:“前面有不少机关陷阱,尽量别碰这些摆设,当心伤着。”
陌生地盘,楚随倒也识趣:“知道了,走吧。”
府邸檐角飞椽看着寻常,进去了才知别有乾坤,观景石高低错落,路径七转八折,像走不到头。
两侧藤蔓垂挂如帘,将日光滤成深深浅浅的绿,脚下石板缝里偶尔露出细小白骨,楚随还以为是人骨,就听何澹道:“是附近飞禽走兽的尸骸。”
楚随跟着何澹绕来绕去,体力与耐心都快耗尽。
终于,何澹停在一座八角石灯前,手指扣住灯座,向左一转,齿轮转动的轻响里,眼前山石如活物般裂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暗道。
“你要带我见的人到底在哪?”楚随压着不耐:“若是敢戏耍我,就让你去尝牢饭。”
话音刚落,暗道里传出一个苍老惶恐的声音:“殿下?是篱王殿下吗?”
这声音有些耳熟,楚随还没细想,暗道口已腾起一缕霉湿的雾气,一个佝偻老者扶着石壁挪出来,鬓角染霜,褐色麻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如同挂了层布在枯枝上,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青黑的眼袋垂着,整个人透着数月没合过眼的憔悴。
楚随一怔:“黄老?”
这老者是郭颂章麾下的行军大夫黄秉,半生行医,治好过不少疑难杂症。
“真的是殿下!”黄秉激动得就要下跪,何澹先一步提住他的手臂,将两人隔开些许。
楚随上前一步:“我师父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不准有半分隐瞒!”
黄秉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带着悲愤:“殿下,将军是被歹人害死的啊!”
据他所说,郭颂章遇刺前,有位陌生男子捧着长枪登门,说走遍四方,只为寻神兵的真正主人,而这杆枪,唯有郭将军配得上,恳请将军一试。
那长枪寒光凛凛,确是难得的好兵器,郭颂章虽赞不绝口,还是婉拒了,一来神兵太珍贵,二来他惯用旧枪,不愿轻易更换。
“那送枪的人,之后去了哪里?”楚随问。
黄秉摇头:“那男子说,若将军无意,他便另寻有缘人,当夜就离开了。”
楚随皱眉:“那枪呢?”
“也带走了。”
“继续说。”
不料那送枪男子其实已染疫病,携身之物皆成传染源,当晚郭颂章突发高热,为免军中恐慌,严令黄秉不得声张,此后只以钻研兵书为由闭门谢客,每日让黄秉把汤药放在门口。
“就是这间隙,被歹人钻了空子。”黄秉声音发颤:“汤药里被人偷偷下了砒霜。”
郭颂章饮下毒汤后,不治身亡,直到这时,黄秉才向众将士道出每日送药的缘由。
可全程经手汤药的只有他一人,又无旁证,追随郭颂章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怒不可遏,纷纷怀疑是他暗中加害,一片指责声中,黄秉百口莫辩,被赵狄投进大牢,为防止疫病扩散,郭颂章的尸身被匆匆火化,彻底死无对证。
楚随沉默了好一会儿,头顶藤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赵狄。”楚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反应呢?”
黄秉惨笑:“赵副将说,将军若还在,定会以大局为重。”
楚随嗤了一声:“好一个大局。”
黄秉以为楚随不信,又急着补充:“殿下,老朽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死后无葬身之地!”
楚随抬手,没让他继续赌咒:“我若是不信,也不会站在这里听你说完。”
这话让黄秉的情绪稍稍安定下来,逃出大牢后,他不敢在军中久留,朝昭都方向逃亡,盼着能在天子脚下讨个公道,刚走两日,途中遭遇追杀,多亏腾云寨的人仗义出手,才捡回一条命。
而腾云寨的主家,正是桴邺山庄,几经辗转,黄秉被秘密护送到了这里。
说到此处,黄秉已是满脸纵横的老泪,右手握成拳,在胸口重重捶了几下,再说不下去。
赵狄由郭颂章一手提拔为副将,素以军纪严明著称,可向朝廷禀报时,他对郭颂章染疫及中砒霜之事只字未提,仅以诸虚百损而亡含糊交代,就连尸身焚化,也以时令不宜存放草草处置,此番作为,已是欺君罔上。
黄秉追随郭颂章二十余载,忠心耿耿,没有杀人的道理。
若他所言不虚,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楚随又追问了些细节,那送长枪的神秘男子和长枪一起,早已不知所踪,可能因疫病死在何处了,灏城周边村落并无疫病爆发的迹象,可见此人是蓄意而来,砒霜虽是常见灭鼠药,可若投毒者是军中未登记造册的无名小卒,追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桩命案才刚掀开冰山一角,已罩进重重迷雾。
楚随眉心微蹙,沉吟不语。
何澹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我已派人在灏城盯着,一有动静会回报,眼下证据不足,黄老不宜抛头露面,留在这里最安全,会有人好生照料。”
他说得自然,就仿佛这件事本就是他分内该做的一样。
楚随看了何澹一眼,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朝黄秉颔首:“你说的证词我先记下,日后若是想起其余遗漏,尽可托何澹转告于我。”
黄秉又要跪,被何澹架住。
楚随微微挑眉,何澹两次拦住黄秉,倒与他想到了一块。
回程时,楚随跟在何澹身后,有些心不在焉,观景石边的青苔浸饱雨水,他脚下一滑,摔倒前本能地伸手扶向石壁,结果误触了机关,对面石缝中,数支短箭骤然激射而出!
何澹反应很快,长臂一揽将楚随带进怀里,短箭擦着楚随手臂掠过,衣袖裂开一道口子。
破空声未绝,何澹已挥袖扫开余箭,楚随只觉耳边一凉,风声贴着面颊折返,再听见的,已是箭矢深深没入石缝的闷响。
何澹垂眸看向怀中的人,语气带着歉意:“是我不好,走得太急了。”
楚随站稳身形,拂开何澹还搭在他腰间的手,本想发作的脾气,被何澹抢先的道歉堵了回去,再看那裂开的衣袖,还是何澹给的衣裳,心头刚窜起的那点郁气,无声无息地散开。
楚随语气放松下来:“这机关倒是灵敏,但凡来人,一概不放过。”
何澹看着他衣袖裂口,没说话。
这时,桴邺山庄的秋冬两位长老已疾步赶来,冬长老拄着根扭曲的拐杖,杖身挂着狼牙与贝壳,叮铃哐当,热闹得很。
冬长老急切问道:“殿下和少庄主,可有被机关所伤?”
楚随说:“托你们少庄主的福,无事。”
冬长老眼尖:“殿下的衣袖被短箭划破了。”
秋长老也道:“让殿下受惊,请先移步前厅歇息,我这就让人取衣物过来。”
楚随心下倦怠,无意多留,略一摆手,转身沿小径走去,刚走几步,没听见身后脚步声,不由驻足回眸:“你走不走?”
何澹的目光从观景石阵收回,快步跟上。
终于送走这两位,冬长老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哀叹道:“老秋啊老秋,你怎么能让他们进来?”
秋长老也是一脸无奈:“换作你在门口,能拦住少庄主几招?”
答案毫无悬念。
冬长老岔开话头:“庄主早说过,不让少庄主掺和朝廷之事,少庄主起初也没应,为何忽然跟篱王走得这么近?”
整个桴邺山庄都知道,楚随第一次来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秋长老摇头:“事已至此——”
话没说完,两人忽觉脚底一颤,紧接着身后传来轰然巨响,震得耳中嗡鸣,地动山摇间,高耸的观景石如醉汉般歪斜倾倒,重重砸向矮石,轰鸣此起彼伏,缠绕其上的绿色藤蔓被成片剥落,残叶碾进泥里,溅起泥浆。
原本错落有致的石阵,顷刻沦为一片断石残藤,石粉混着潮气浮在半空。
两位长老站在原地,一时都没出声。
半晌,冬长老才提步上前,绕着山石转了一圈,他起初步子还算稳当,越走越慢,手指捻算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等绕完一圈,他停在最大那块断石前,手指在裂口上摸了一把,大惊失色:“二百三十四个阵眼,全毁了!”
这道外内府总共有四百个阵眼,是他与机关匠师共同设计的,多年来不乏擅闯者,打斗最激烈时也只毁了一百二十四个,如今毁去过半,且连修复的余地都没留。
秋长老闻言快步过去,蹲在几处断石间翻看片刻,脸色也变了,他抬头看向冬长老,嘴唇动了动,也只是摇头。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为难。
秋长老喃喃:“这事该怎么跟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