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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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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故里炊烟,终见故人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眉眼温和,穿着干净的碎花布衫,腰间系着一条藏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像是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看见云舒,微微一怔,客气地问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云舒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内——普通的农家院落,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墙角种着一丛月季,开着粉红色的花。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个身影。
她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礼貌地开口:“您好,我看到门口的招工启事,想问一下还招人吗?”
“哦,招的招的。”妇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家先生前几日还念叨着呢。快请进来说话。”
云舒跟着妇人进了院子。妇人把她领到堂屋,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端出一碟花生瓜子,热情得让云舒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云,单名一个舒字。”
“云姑娘,”妇人笑着点了点头,“听姑娘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是从北方来的。”云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四处游历,走到这里,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待一阵子。”
“那可太好了!”妇人一拍手,“我们这小地方,难得有外人来。云姑娘既然是读过书的人,那账房的活儿肯定不在话下。”
云舒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并不会算账——但她可以学。她需要一个理由留在这里,而这个理由,来得恰到好处。
“还不知道夫人怎么称呼?”云舒问道。
“我夫家姓沈,你叫我沈大嫂就行。”妇人爽朗地笑道,“我们家那口子姓沈,叫沈阿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日里除了种地,也就喜欢写写画画。这招账房先生的事儿,就是他提出来的,说是家里田产多了,账目理不清楚,得找个识字的人帮忙打理。”
沈阿福。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云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多想。天下姓沈的人那么多,叫阿福的更是不计其数,没什么特别的。
“那沈大嫂,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工?”
“不急不急,你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再说。”沈大嫂站起身,“我带你去看看住处。”
住处是后院一间单独的小屋,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丛月季,推开窗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云舒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住过这么像样的地方了,一时竟有些恍惚。
“简陋了些,云姑娘别嫌弃。”沈大嫂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不会,已经很好了。”云舒转过身,真诚地道了一声谢,“多谢沈大嫂收留。”
“嗐,客气啥。”沈大嫂摆了摆手,“那你先歇着,晚饭好了我来叫你。”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对了,我家那口子今天去镇上卖菜了,傍晚才能回来。等他回来了,我让他来跟你打个招呼。”
云舒点了点头,没有在意。
她放下行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床边,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丛月季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的松弛感。她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停留”是什么感觉。
她靠在窗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天色已经近黄昏,橙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院子里传来沈大嫂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菜都卖完了吗?”
“卖完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道,“今天运气好,遇到一个大主顾,把剩下的菜全包了。”
那声音很普通,带着当地的口音,略微有些沙哑,是那种常年劳作的男人特有的嗓音。
云舒迷迷糊糊地听着,没有在意。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起身洗把脸,忽然听到沈大嫂又说了一句:“对了,今天来了个姑娘,说是应聘账房先生的,我瞧着挺靠谱的,就留下了。你去见见她吧,打个招呼。”
“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朝着她这间小屋的方向走来。
云舒理了理衣裳和头发,站起身,准备迎接这家男主人的审视。她并不紧张——这些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应付一个乡下庄稼汉,还是绰绰有余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云姑娘?我是沈阿福。方便说话吗?”
“请进。”
门被推开了。
夕阳的光线从门外涌入,将门口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逆光站着,身形修长,肩背挺直,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丝毫没有庄稼汉的那种佝偻和粗鄙。
云舒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想要看清他的面容。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光线中。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端正,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麦色,鬓角有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些细纹,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云舒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跳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的耳朵开始嗡鸣,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巨大的喧嚣声。
那张脸。
那张脸——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像是要用目光把他整个人都烙印进自己的灵魂里。
那张脸,她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画了千百遍,梦了千百遍——
那是沈砚的脸。
虽然老了,黑了,糙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气质也变得完全不同——但那五官的轮廓,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高度,那双眼睛的形状,分明就是她的师兄沈砚!
她找了他十一年。
她走遍了千山万水,褪去了仙骨,熬白了鬓角,磨破了脚掌——
她终于找到他了。
“云姑娘?”男人见她脸色不对,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传入耳中,带着陌生的口音和陌生的语调。
不是沈砚的声音。
沈砚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山间清泉流过石面,让人听了就觉得心安。而这个男人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是完全不同的音色。
但这不重要。
脸是一样的。这就够了。
云舒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
“师……”
但她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
男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那是婚戒,打磨得光滑锃亮,看得出被主人精心保养了很多年。
她的目光从戒指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身后。
院子的门口,沈大嫂正站在那里,端着一碗热汤,笑着朝这边喊道:“阿福!带云姑娘过来吃饭了!汤要凉了!”
男人回过头,冲妻子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然后他转回来,对云舒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客气,带着对陌生人的礼貌和距离感:“云姑娘,先去吃饭吧。粗茶淡饭,别嫌弃。”
他说完,便转身朝院子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云舒:“云姑娘?”
云舒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向另一个女人,走向另一段人生。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云海崖边,他送她那支玉簪,对她说:“等到这一切结束,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等了十一年。
她终于等到了他。
但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生活,新的家人。
他成了一个叫沈阿福的庄稼汉,娶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子。
他的世界里,没有青门宫,没有云海崖,没有沧浪剑,没有那个叫云舒的小师妹。
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云舒站在夕阳的余晖中,泪水无声地流淌。
她找了十一年,跨越千山万水,褪去仙骨,受尽苦楚,终于找到了他。
但找到他的那一刻,她也永远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