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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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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人间岁岁,踏遍荒芜
褪去仙骨的过程,比云舒想象中要痛苦得多。
那种痛不是刀刃加身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蔓延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一根根抽离,每抽一根,都带走她的一部分生命力。她整日整夜地发着高烧,浑身冷汗淋漓,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好几次都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床上。
但她挺过来了。
因为她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她还没有找到师兄。她不能死。
七七四十九天后,最后一根仙骨被成功剥离。云舒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躺在床上修养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能够下地行走。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的女子面容依旧年轻,但眉眼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肤色也比从前暗淡了许多。她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什么都没有。曾经充盈于经脉之中的那股温暖力量,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空荡荡的凡人躯壳。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就像一个习惯了光明的人,忽然被投入永恒的黑暗,那种无所适从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支玉簪还在。硬硬的,硌着她的皮肤,提醒她这一切的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走吧。去找他。”
她背起行囊,推开门,走进了人间。
凡人的人生,和仙人截然不同。
作为仙人时,云舒可以御剑飞行,一日千里;可以不眠不休,连续赶路数月;可以用神识扫描方圆百里,寻找一个人的气息。但现在,她什么都不会了。
她只能用双脚走路。
一天走三十里,脚上就会磨出水泡;走五十里,小腿就会酸痛得抬不起来;走一百里,整个人就像是散了架一样,倒在床上就再也起不来。
她学会了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几个包子充饥,学会了在破庙或客栈里过夜,学会了向路人打听前方的路况,学会了看天色判断是否会下雨。
她学会了一切凡人赖以生存的技能。
这些技能,她从前从未想过自己需要学习。
第一年,她走遍了中原地区的所有州县。
她的足迹踏过了繁华的都城,也踏过了偏僻的山村;她见过富丽堂皇的官宦宅邸,也见过四面漏风的贫民窟。每到一处,她都会拿出沈砚的画像,询问当地人有没有见过他。
大多数人要么摇头,要么不耐烦地挥手赶她走。
但也有人会多看她几眼,眼神中带着同情:“姑娘,你找这个人找了多久了?”
“快四年了。”
那人便叹一口气,不再多问。
四年。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四年已经足够漫长。而对于一个仙人来说,四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云舒现在不是仙人了,她是一个凡人,她能感受到时间的重量——那是一种压在肩上的、越来越沉重的疲惫感。
第二年春天,她来到了江南。
江南的春天很美,杏花春雨,小桥流水,处处都是诗情画意。云舒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中,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花香,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但她很快又记起来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妇,丈夫撑着伞,妻子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细雨中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云舒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轻轻摩挲着。
“师兄,”她轻声说,“江南的春天很美。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第三年,她开始感到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孤独——事实上,她每天都会遇到很多人,和他们交谈、问路、打听消息。但那种孤独是更深层次的,是一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在意我”的空洞感。
作为仙人时,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因为她是青门宫的弟子,有师尊,有师弟,有师兄。她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被在乎着的,被期待着回去的。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在陌生的城镇之间流浪。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她像一个游魂,飘荡在人间的缝隙里。
有时候,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客栈的床上,拿出那支玉簪,对着它说话。
“师兄,我今天到了一个叫桃花镇的地方。镇子上真的有很多桃树,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满山遍野都是粉色的,好看极了。我想起青门宫后山也有几棵桃树,是你和我一起种的,还记得吗?你说等它们长大了,我们就可以在树下喝酒赏花。它们现在已经很大了,今年春天应该也开了吧……”
“师兄,我今天遇到了一对老夫妻。他们结婚五十年了,还在牵手散步。老爷爷的眼睛不太好,老奶奶就牵着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我看着他们,忽然很想你。如果我们也能活到那么老,你会不会也这样牵着我走?”
“师兄,我今天……有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我走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你。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来过人间?你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里,她往往会停下来,沉默很久。
然后她会把玉簪紧紧攥在掌心,像是要从里面汲取力量一样,低声说:
“不。你一定还活着。你答应过我的。”
她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走了下去。
第四年,她的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走路不再那么容易起泡了。
第五年,她学会了辨识草药,偶尔会采一些卖给药材铺,换取微薄的盘缠。
第六年,她在一场暴雨中感染了风寒,病倒在一座破庙里,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没有人发现她,没有人照顾她,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那个破庙里。
但第四天早上,她醒了过来。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那一缕阳光,忽然笑了。
“师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又欠我一次。”
她挣扎着爬起来,继续上路。
第七年,她来到了一座南方的小城。
这座城市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云舒走在人群中,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每一张面孔——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在人群中行走,也会下意识地搜寻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一个卖书画的小摊前,微微低着头,正在看一幅山水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姿态从容而温润。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她曾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跟在这个背影后面,走过青门宫的每一条小路;她曾在演武场上,看着这个背影示范剑法,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她曾在云海崖边,并肩和这个背影坐在一起,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开始疯狂地跳动。
她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脚步,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那个背影跑去。她撞到了人,撞翻了小摊,身后传来叫骂声,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跑到那个背影身后,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他的衣袖。
“师兄……”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他。
云舒僵在原地,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陌生男子被她吓了一跳,警惕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姑娘,你干什么?”
“……对不起,”云舒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我认错人了。”
她松开手,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开。
身后传来那个男子的嘀咕声:“真是奇怪……”
云舒没有回头。
她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对面斑驳的墙壁,眼神空洞。
七年了。
她找了七年了。
七年来,这样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每一次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她都会心跳加速,都会满怀希望地冲过去,然后失望而归。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每一次,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感觉,依然会把她摔得遍体鳞伤。
她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放在掌心,低头看着它。
玉簪上的裂纹,比七年前更深了一些。簪身的色泽也更加暗淡了,像是随着她的希望一起,在慢慢地枯萎。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坚持下去。七年了,她走遍了千山万水,问过了无数人,经历了无数次希望与失望,却依然没有找到他的一点线索。
也许……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也许……她只是在徒劳地追逐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握着玉簪的手开始发抖。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云舒抬起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站在巷口,关切地看着她。老婆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背有些驼,但眼神很慈祥。
“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老婆婆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家就在前面,很近的。”
云舒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您,我没事。”
老婆婆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簪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在等人吧?”
云舒愣住了。
老婆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眼神,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云舒的肩膀:“等一个人,是很辛苦的。但既然等了,就不要轻易放弃。因为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云舒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老婆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远了。
云舒坐在巷子里,看着老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簪,将它紧紧握住。
“不放弃。”她对自己说,“绝不放弃。”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了小巷。
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云舒的鬓角开始出现了第一根白发。她的眼角也开始有了细纹,手掌变得粗糙,皮肤也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妇人了。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青门宫天资最高的女弟子,曾经拥有数百年的寿元和超凡脱俗的容颜。那些都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旧行囊,在人间流浪。
但她还在找。
一年又一年,从未放弃。
第十一年的春天,她来到了一个叫“青柳镇”的地方。
这是一个宁静的南方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种满了柳树,此时正是柳絮飞扬的季节,白色的柳絮在空中飘飘荡荡,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云舒走在街上,看着漫天飞舞的柳絮,忽然想起了青门宫的云海。
那些云海,也是这样翻涌不息,温柔地包裹着整座仙山。
她已经有十一年没有回去过了。
不知道林舟怎么样了,不知道师尊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几棵她和师兄一起种的桃树,是不是还在开花。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抬起头,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座宅院门口,似乎在围观什么。她好奇地走过去,挤进人群,看到宅院的门口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招工启事——本宅诚聘账房先生一名,要求精通算术、为人忠厚,待遇从优。”
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云舒的目光却被下面的一行小字吸引住了:
“联系人:沈夫人。”
沈。
这个姓氏,像是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心。
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敲响了那扇门。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