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6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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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辞却仙山，独赴凡尘
云舒再次回到青门宫，是在第三年冬天的末尾。
她本来不打算回去的。但林舟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从最初的“师姐你还好吗”到后来的“师姐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下山绑你了”，语气越来越焦急。她看着信纸上那一个个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的字迹，仿佛能看到林舟一边写信一边跺脚的模样，终是心软了。
再者——她的身体也确实到了一个极限。
三年的风餐露宿、长途跋涉，加上多次与残余魔物的小规模冲突，让她身上积了不少暗伤。灵力消耗过度又没有足够的时间调养，她的修为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隐隐有了倒退的迹象。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休整一段时间了。
回山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刻意选在了清晨时分抵达，彼时弟子们大多还在早课，山门前只有两个值守的小师弟。
她走近时，那两个小师弟先是警惕地握住了剑柄，待看清她的脸，齐齐愣住，然后其中一个惊呼出声：“云、云舒师姐？！”
云舒冲他们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便径直往里走。
她走过熟悉的青石板路，走过晨雾弥漫的演武场，走过那棵她小时候经常爬上去偷懒的老槐树。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但一切都又不一样了。
路上遇到的弟子，有的认出她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复杂地避开；有的显然是新人，不认识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的女子，低声询问身边的人这是谁。
云舒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发现屋里干干净净，窗台上甚至还放着一瓶新鲜的野花。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她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林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带都没系好，显然是得到消息后一路跑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云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姐……”
“嗯，我回来了。”云舒对他笑了笑，“你看，我没骗你吧？”
林舟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明显的鼻音：“你这个骗子……说好每年冬天回来一次的……去年就没回来……”
云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林舟的后背，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去年冬天我在北边一个很远的村子里打探到了一点线索，追过去之后发现不是，耽误了行程。”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来就好。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小舟。”
林舟停下脚步。
“谢谢你。”云舒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一直帮我守着这里。”
林舟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别扭：“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是我师姐嘛。”
说完他便快步走了出去，像是在逃避什么。
云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她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床头那把断剑上——沧浪剑的残骸，被她用绸布仔细包裹好，一直带在身边，走遍天涯海角。
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绸布下冰冷的剑身，低声道：“师兄，我回家了。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舒在山上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 mostly 在调养身体、修复暗伤、稳固修为。林舟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煲药膳，恨不得把所有能补的东西都塞进她肚子里。云舒哭笑不得，却也由着他去。
闲暇时，她会去云海崖坐坐。
那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崖边的巨石还在，上面还留着他们当年刻下的字——两个并排的名字，笔画稚嫩，是云舒当年偷偷刻上去的，沈砚发现后，嘴上说着“破坏公物，该当何罪”，手里却捡起一块石头，在旁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云海翻涌，一看就是一整天。
林舟有时候会来找她，也不说话，就在她旁边坐下，陪她一起看云海。
有一天傍晚，夕阳将整片云海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美得不像是人间景象。林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师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片绚烂的云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打算……褪去仙骨。”
林舟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
“褪去仙骨，彻底变成一个凡人。”云舒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然后以凡人之躯，走遍人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找到他为止。”
“你疯了！”林舟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褪去仙骨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会失去所有的修为，所有的灵力，你会变得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你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你——”
“我知道。”云舒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
“可是小舟，”云舒轻声说，“我以仙人之躯找了三年，什么都没有找到。也许……也许是因为仙人看不到凡人的世界。也许师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所以我需要用普通人的方式去找他。”
林舟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师姐说得不对——仙人找凡人，明明比凡人找凡人更容易，仙人有神识、有法术、有各种凡人没有的手段。她找了三年没找到，单纯只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师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而且，”云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身修为，这身仙骨……当年是他教我练的。如果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现在他不在了，我还要这身修为有什么用？”
林舟的眼眶红了：“师姐……”
“你放心，我不会马上就去做。”云舒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会先把身体彻底养好，然后再做打算。至少……也要等到你出师之后。”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林舟一个人跑到后山，对着那棵老柿子树，哭了一场。
他哭完之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对着那棵柿子树说了一句：“大师兄，你要是真的还活着……就快点回来吧。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风吹过，柿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但终究没有任何人出现。
两个月后，云舒的身体基本恢复了。
她开始着手准备褪去仙骨的事宜。这个过程极其复杂且痛苦，需要收集数十种珍稀药材，配合特殊的功法，历经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将仙骨一根根从体内剥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具体要做什么，只是开始频繁出入藏经阁，翻阅各种古籍丹方。林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样阻止她。
终于有一天，顾青雨派人来传话，让云舒去青雨殿见她。
云舒来到殿中时，顾青雨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云海。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弟子云舒，参见师尊。”
顾青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听说你在准备褪骨之法。”
云舒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承认：“是。”
“你可知道，褪去仙骨意味着什么？”
“弟子知道。”
“意味着你将不再是青门宫的弟子，不再是修行之人，不再是仙人。”顾青雨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所有凡人的苦楚，你都要一一品尝。”
“弟子知道。”
“即便如此，你仍要坚持？”
云舒抬起头，直视着师尊的眼睛：“弟子坚持。”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顾青雨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过了很久，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倒是和你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
云舒愣住了。她从未听师尊提起过自己的师父——也就是青门宫的上任掌尊。
“为了一份执念，可以舍弃一切。”顾青雨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人，“值得吗？”
云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轻轻握在掌心。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弟子不知道值不值得。弟子只知道——若不去做，余生每一天，都会后悔。”
顾青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云海，淡淡说了一句：“既如此，那便去吧。”
云舒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谢师尊成全。”
她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顾青雨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若有一日，你走不动了……便回来。青门宫，永远是你的家。”
云舒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三月初三，宜出行，宜远行。
云舒选在这一天正式启程。
她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将长发简单地束起，背上一个小小的行囊。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水，以及那把用绸布包裹好的断剑。
那支玉簪，被她贴身藏着，放在心口的位置。
林舟一路送她到山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却硬撑着没有哭。
“师姐，你真的要走了？”
“嗯。”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云舒想了想，笑了笑：“等我找到师兄的时候。”
林舟的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好。”
云舒伸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小舟，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练剑，好好修行，照顾好自己。”
“你才是要照顾好自己的人！”林舟的声音带着哭腔，“外面不比山上，你没有了仙骨，就是个普通人，别再像以前一样拼了命的……”
“我知道了。”云舒笑着打断他，“你怎么比我娘还啰嗦。”
林舟被她噎了一下，想怼回去，却又舍不得浪费最后这点相处的时间，最终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保重。”
“你也是。”
云舒最后看了一眼青门宫——云海依旧翻涌，仙鹤依旧盘旋，晨钟刚刚敲响，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踏出了山门。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林舟站在山门口，看着师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晨雾散去，太阳高高升起，他才终于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师姐，你一定要回来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山风拂过，吹落了他眼角的一滴泪。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