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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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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他名阿福,不名沈砚
云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饭桌前的。
她的腿在动,她的身体在动,但她的灵魂像是被抽离了出去,漂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个陌生的场景——一间温暖的农舍,一张四方木桌,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沈大嫂忙前忙后地添饭布菜,嘴里念叨着“没什么好菜,云姑娘别见怪”。沈阿福坐在对面,端着饭碗,吃得香甜,时不时抬头冲她客气地笑一笑,说一句“多吃点”。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那么其乐融融。
除了她。
她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夹菜,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饭菜是什么味道,她完全尝不出来。她的全部感官都被对面那个人占据着——他夹菜的姿势,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他听完妻子笑话后弯起的眼角,他伸手接过妻子递来的汤碗时自然而然触碰的手指。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的心上。
因为那些动作,太熟悉了。
他夹菜时,喜欢先用筷子在菜盘边缘轻轻刮一下,去掉多余的汤汁——这是沈砚的习惯,他说这样不会弄脏桌面。他咀嚼时,左边会比右边嚼得稍快一些,所以他吃东西时,嘴角会微微向□□斜——这是沈砚的习惯,她以前还笑话过他,说他像只偷吃的小松鼠。他听完笑话,会先愣一下,然后才慢慢笑开,笑声很低很沉,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这也是沈砚的习惯。
他还是他。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无意识的习惯,都在告诉云舒:这个人,就是她的师兄沈砚。
但他不记得了。
“云姑娘?”沈大嫂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不吃菜呀?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云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碗里还是空的,她根本没有动过筷子。她连忙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糊地应道:“没有没有,很好吃。”
沈大嫂这才满意地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云舒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红烧肉,眼眶又开始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她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吃完饭,沈大嫂收拾碗筷,云舒主动帮忙洗碗。沈大嫂推辞了几句,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客气,两个人一起站在灶房里,就着一盆温水,一边洗碗一边聊天。
“云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家里人放心吗?”沈大嫂随口问道。
云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没有家人了。”
沈大嫂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哎呀,是我多嘴了,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云舒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大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姑娘。不过你放心,在我们这儿住下,就当是自己家一样。我和阿福都没什么文化,但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沈大嫂。”云舒低着头,认真地刷着一只碗,“沈大嫂……您和沈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嗨,别提了。”沈大嫂笑了起来,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说起来也是缘分。十几年前吧,我在河边洗衣服,看到上游漂下来一个人,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把他捞上来,发现还有一口气,就把他背回了家,请了大夫来治。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云舒手中的碗“啪”的一声滑落,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沈大嫂被吓了一跳:“云姑娘?”
“……没事,手滑了。”云舒低下头,假装在捞那只碗,掩饰自己颤抖的声音,“然后呢?”
“然后他就留下来了呗。”沈大嫂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甜蜜,“他说他无处可去,问我能不能收留他。我那时候也是一个人过日子,爹娘都不在了,心想多个人也好,有个伴。他就这么住下来了,帮我干农活,砍柴挑水,什么活都干。后来……后来就在一起了。”
云舒死死攥着那只碗,指节泛白。
“他身上的伤,严重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严重啊,可严重了。”沈大嫂回忆着,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浑身没一处好的,肋骨断了好几根,腿上还有一道那么长的口子,深可见骨。大夫说能活下来都是奇迹。我在床边照顾了他整整三个月,他才慢慢好起来。”
三个月。
云舒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从沈砚失踪,到她褪去仙骨下山寻找,中间隔了将近一年。也就是说,当她还在青门宫养伤、还在说服师尊允许她下山的时候,沈砚已经在这座小镇上,被另一个女人救起,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她错过了。
她错过了他最脆弱的时刻,错过了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错过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如果……如果她能早一点下山,如果她能早一点找到这里,如果那天在河边救起他的人是她——
可惜,没有如果。
“不过他命硬,恢复得也快。”沈大嫂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骄傲,“好了之后,干活比谁都利索,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村里人都夸他能干,说我捡了个宝。”
云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洗着碗。
“对了,他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沈大嫂笑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总得有个名字吧?我就说,看你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就叫阿福吧。他觉得挺好,就一直用着了。”
沈阿福。
原来这个名字,是另一个人给他的。
原来他的人生,从名字开始,就已经和她无关了。
云舒把洗好的碗摞好,擦干手,转过身,对沈大嫂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是她花了十一年时间练出来的——在人前伪装正常的笑容。
“沈大嫂,你们的孩子呢?”
沈大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孩子在屋里睡觉呢!都五岁了,调皮得很,跟他爹一个样。等他醒了,我介绍给你认识!”
五岁。
云舒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沈砚失踪十一年,孩子五岁。也就是说,他在获救后第六年,和沈大嫂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有了完整的家庭。
有妻子,有孩子,有稳定的生活。
他过得很好。
比她好得多。
那天晚上,云舒躺在小屋的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窗外传来虫鸣声,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远处还有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大自然奏响的摇篮曲。
这个小村庄的夜晚,宁静而安详。
但云舒的心,却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煎熬难耐。
她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举到月光下,细细地看着。簪身已经非常暗淡了,那道裂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开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把这支簪子放到她手心时的情景。
月光也是这样皎洁,他的眼睛也是这样明亮。
他说:“等到这一切结束,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等了十一年。
他终于出现在她面前了。
但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云舒将玉簪贴在胸口,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咽回去。
她不能哭。
她不能发出声音。
因为隔壁就住着他和他的妻子,她不能让他们听到。
她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让眼泪无声地浸湿布料,让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憋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已经偏移了角度,虫鸣声也渐渐稀疏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沈大嫂说的那些话——
“他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叫我给他取个名字,我就叫他阿福。”
“我们在了一起,后来就有了孩子。”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来回锯着她的心脏。
他不是变心了,不是负心了,不是故意抛弃她了。
他只是忘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忘得一干二净。
他忘掉了青门宫,忘掉了云海崖,忘掉了那些年的朝夕相处,忘掉了那个在月光下许下的约定。
他甚至忘掉了自己的名字。
他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爱人,新的孩子。
他过得很好。
而她,却还停留在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停留在云海崖边,等着他回来给她戴上那支玉簪。
云舒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头里。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该怎么做?
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你叫沈砚,你是青门宫的大弟子,你是我的师兄,你曾经爱过我,你答应过要回来娶我?
然后呢?
让他想起一切,让他背负起那段被他遗忘的记忆,让他面对自己已经有了妻儿的现实,让他陷入痛苦和自责?
还是——
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默默地离开,假装从来没有找到过他,让他继续过他现在安稳幸福的生活?
云舒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云舒被一阵清脆的笑声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窗外传来一个小孩子咯咯的笑声,还有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像是这个早晨最动听的乐章。
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院子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追着一只花蝴蝶跑。他跑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稳住了,咯咯地笑着,露出几颗小白牙。
沈阿福蹲在院子另一边,正在修理一把锄头。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个小男孩,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小宝,慢点跑,别摔了。”他喊道。
“爹爹来追我呀!”小男孩回头冲他喊。
沈阿福放下锄头,站起身,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啊,看爹爹抓到你了怎么办!”然后他迈开大步,朝小男孩追去。
小男孩尖叫着笑着,满院子乱跑。沈阿福故意跑得很慢,怎么也追不上,逗得小男孩笑得更欢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云舒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放下了窗帘。
她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她决定不告诉他真相。
不是因为不爱他了。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爱他了,所以她不忍心打破他现在拥有的幸福。
他不记得了,所以他不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是沈砚,所以他不怀念过去。
他以为自己是沈阿福,有一个爱他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一份安稳的生活。
他很满足。
她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毁掉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不能。
所以她要走。
悄悄地走,就像她悄悄地来一样。
她不会告诉他她是谁,不会告诉他他们曾经相爱过,不会告诉他她找了他十一年。
她会把这些记忆,连同那支玉簪,一起带进坟墓里。
就当——她从来没有找到过他。
云舒把行囊系好,背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天的小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穿过院子,经过那丛月季,经过那棵老槐树,走向大门。
“云姑娘?”
身后传来沈大嫂的声音。
云舒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云姑娘,你这是……要走了?”沈大嫂的声音充满了惊讶,“怎么这么快就走?是不是住得不习惯?”
云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沈大嫂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大嫂,多谢您的款待。不过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些要紧的事要去办,就不能久留了。”
“可是……”沈大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肩上的行囊,有些不知所措,“这也太突然了……”
“真的很抱歉。”云舒对她鞠了一躬,“谢谢您昨晚的招待,也谢谢您收留我。”
沈大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有要紧事,我也不好强留。那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我会的。”
云舒转身,迈步走向大门。
“云姑娘!”
云舒再次停下脚步。
沈大嫂追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今早刚蒸的馒头,你带着路上吃。”
云舒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包还温热着,散发着馒头的香气。她的鼻子一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谢谢沈大嫂。”
“别客气。”沈大嫂笑了笑,“出门在外,不容易。照顾好自己。”
云舒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大门。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人的脸,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就会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
她不能。
她不能毁了他。
她沿着村道,快步向前走去。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云姑娘?”
那个声音,是沈阿福的。
云舒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阿福跑到她面前,微微有些气喘,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这个——你落在院子里了。”他把那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块帕子。
那是云舒的帕子,素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那是她多年前绣的,图案很简单,但因为绣工拙劣,云纹绣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
沈阿福把帕子递给她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朵云纹,忽然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很快又松开了,恢复了那副温和客气的表情:“你的帕子,收好了。”
云舒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一股电流从接触的地方窜遍全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熟悉的光芒。
只有对一个陌生人的客气和友善。
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云舒握紧帕子,对他笑了笑:“谢谢沈大哥。”
“不客气。”他挠了挠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
云舒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她走得很稳,步伐坚定,一步一步,沿着那条土路,走向未知的远方。
身后,炊烟袅袅升起,在小镇的上空飘散。
那是人家的炊烟。
是他的炊烟。
但不是她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