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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乡随俗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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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闻烟回到窑房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陆砚辞让她修复的瓷器。
打开麻袋后,让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里面有一些海绵和纸皮包裹成外壳,外加一个黑色的盒子装好物品,这一看便知道这位护送过来的人有多么宝贝这个瓷器。
连常人也无法分辨得出这麻袋里究竟装的是何物。
若不是她常与瓷器这类物品打交道,想必也很难认得出来这里头究竟是什么。
苏闻烟小心翼翼地将拿瓷器放在她提前准备好的毛巾上,这才仔细端详着这件古物的外壳。
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盘。
盘口直径大约三十公分,敞口浅弧壁圈足,釉面是典型的苏麻离青青料发色,浓艳处泛着微微的铁锈斑痕。
缠枝莲的笔触流畅有力,花瓣层层叠叠,叶脉纤细分明,是永乐官窑鼎盛时期最标志性的笔法。
苏闻烟一眼就看见了问题所在。
盘身从五点钟方向到八点钟方向,有一道近乎贯穿的斜向裂纹,断口处的釉面已经微微翘起,边缘泛着一层暗沉的黄褐色沁痕,说明这件东西碎裂之后被人反复触摸过,油脂渗进了裂纹缝隙,并随着时间氧化发黄。
苏闻烟皱了一下眉。
她伸手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只十倍放大镜,凑近那处修补痕迹仔细观察,就在树脂填充层的下方,隐约可见一层灰白色物质,就像是某种古法釉料的残留。
很显然,这并不属于现代修补技艺,而是有人在环氧树脂之前,用古法做过一次初步粘合。
而且手法粗糙,显然不是懂行的某个师父的手笔,更像是一个半懂不懂的学徒尝试过,失败后又用现代材料覆盖了。
苏闻烟直起身,把放大镜放回抽屉,双手撑在桌沿,盯着那只青花盘沉默了很久。
也难怪京城一众名家看完尽数摇头放弃,宁愿任它残损尘封,也不愿背负毁坏古物的风险。
苏闻烟只能暂时做软化处理,让裂纹里的沉淀稍稍变淡。
至于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翌日清晨,雨彻底停了。
江南小镇被水洗得通透干净,薄雾绕着白墙黑瓦缓缓流动,空气里浮动着雨后草木湿润的清香。
晨光透过木格窗,筛进安静的窑房,落在平整干净的工作台与那只静置一夜的永乐青花盘上。
经过昨夜苏闻烟细致的软化处理,原本紧绷发硬的老旧树脂层,已经微微松弛翘起,裂纹里沉淀多年的黄褐色旧沁,淡去了大半。
苏闻烟早早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便直奔窑房。
她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手臂动作依旧轻微受限,她抬手挽袖时动作轻轻的,只能多加小心谨慎。
刚推开窑房门,她微微一顿。
门外的庭院里,正立着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
陆砚辞不知来了多久,但一看就是在刻意等她的。
“你现在住在哪里?”
苏闻烟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让陆砚辞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
“我就住在镇上的酒店。”
“既然你每天都要专门过来一趟,那还不如住在我这家民宿。”
说完,苏闻烟便抬脚进了窑房,只剩下陆砚辞站在原地思考。
结果当天下午,陆砚辞就真的花钱找人把他的行李搬了过来。
大包小包的,细数一下,一共有三个行李箱,一个大的行李袋,还有一些零碎的工具之类的。
这真是搬了个家过来啊。
苏闻烟默默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大少爷出门一贯的作派。
“你的房间就安排在二楼上楼梯往右走的最角落那间,这个是你的钥匙。”
“噢对了,明天会有客人入住民宿,所以尽量不要打扰到他们。”
苏闻烟瞥了眼他堆在庭院里浩浩荡荡的行李,淡淡提醒:“东西自己收拾,民宿内不提供管家服务。”
“我自己来。”陆砚辞全然应下。
苏闻烟没再多管,转身重回窑房继续工作。
结果刚戴上手套,就被屋外一阵响声给吵醒了。
苏闻烟眼皮一跳,赶紧跑出去看,结果却发现陆砚辞正带着人爬梯子,似乎是想要修缮一下民宿环境。
“这边装个灯吧。”
“这里的墙给补一下。”
“噢对了,这扇窗的螺丝拧紧一点。”
所以她也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后就离开了。
没想到他还挺细心的。
心底那点因为初见争执生出的抵触,悄然淡了一些。
外头的修缮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日落西山,晚霞漫过古镇白墙,庭院里的工人尽数散去,只余下焕然一新的院落景致。
斑驳脱落的廊漆补得规整平整,受潮发黑的廊柱彻底加固,漏水的檐角做好了防水,松动多年的木窗也修缮稳妥。
整座老旧雅致的小院,褪去了常年积攒的破败拮据,多了几分安稳温润的烟火气。
陆砚辞送走最后一批工人,抬手拂去衣袖上沾染的薄尘,转身看向紧闭的窑房门。
他没有贸然推门打扰,只是静静立在廊下,看着那扇古朴的木门,耐心等候。
其实陆砚辞还是有些担心苏闻烟是否能真正修好。
毕竟这项工作除了要求技术高超,还要求细心和耐心。
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苏闻烟虽说是沈清大师亲传弟子,可到底还年轻……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苏闻烟那双清冷的眼眸,看向他人时总是会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感觉她身上似乎经历过什么创伤,才导致她待人都是一副淡淡的情绪。
不过陆砚辞也没多想,而是等到苏闻烟从窑房里出来后,便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车上。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出来透透气。”
陆砚辞活了二十多年,一直秉持的人生理念就是自由随性。
这也与他背后殷实的家底有关。
“你要带我去哪里?”
苏闻烟不喜欢陆砚辞这种随性的性格。
就像她今天刚提了一嘴让他可以暂住别墅,结果没几个小时后他就把行李都搬了过来。
又比如像现在,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直接把她带到车上,然后驶去一个目的地不知道在何处的地方。
结果,陆砚辞只是把她带到了一个湖边。
而这条湖,她之前经常来。
只是发生了那件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了。
“这是我昨天刚发现的好地方,湖水清澈,还有断桥残雪……”
苏闻烟脑袋瞬间滑下三条黑线,“大哥,夏天哪来的雪啊?”
陆砚辞没有回应她,而是一直盯着她那张清秀的脸,慢慢漾起了笑容,“你还是不皱眉的时候比较好看。”
“我其实还挺好奇你想起来是怎么样的。”
苏闻烟一认真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皱眉,尤其是在做陶瓷的时候。
师傅生前也总说让她多笑笑,别老板着个脸。
可是师傅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说过让她多笑笑这种话了。
苏闻烟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在原地抱膝而坐,目光一直远眺着湖面。
陆砚辞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包纸巾,垫了好几张纸后才在苏闻烟旁边坐了下来。
“你不是古玩收藏家吗,怎么还有洁癖啊?”
陆砚辞瞬间瞪大了眼眸,“这种能一样吗,古玩那种是属于因历史厚重留下的尘埃。”
“而这种,就会决定了我这条裤子明天还能不能要。”
看着陆砚辞一副认真的表情,苏闻烟竟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声轻笑,就像晚风拂过湖面漾开的细碎涟漪,落在寂静的湖岸,也猝不及防撞进了陆砚辞的眼里。
他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暮色温柔,落日余晖浅浅铺在她素净的眉眼间,驱散了常年萦绕在她身上的清冷疏离。
她唇角还弯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眼底紧绷的寒凉尽数褪去,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
陆砚辞眸底微微晃动,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悄然塌陷。
他定定看了她两秒,嗓音不自觉放轻,“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
苏闻烟立马恢复平静的表情,轻瞥了他一眼,“你看错了。”
“好吧,那就当是我看错了。”他两手一摊,语气随性,“是我眼神不好。”
两人就这么一直待在湖边,感受在晚风轻抚过他们的脸庞,直到落日余晖,湖面泛起了夕阳照射微光,美得让人心潮澎湃。
“走吧。”
“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吃饭。”
跟着苏闻烟的指引,两人驱车来到了一家面馆,招牌虽然不大,但装修得比寻常小店还多了一份精致。
苏闻烟熟练地点了一份牛肉面,转头就看到陆砚辞那紧皱的眉头,立马就猜到他又是少爷病犯了。
“你要吃什么?”
“就跟你一样吧。”
苏闻烟挑眉看他,一眼看穿他的勉强。
陆砚辞自小养尊处优,出入皆是高端私厨,精致膳馆,怕是从未踏过这样朴素的街边小面馆。
桌面是简单的实木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骨汤与面食香气,烟火气十足,和他平日里接触的环境格格不入。
“吃不惯可以不吃。”苏闻烟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说,“没人逼你。”
陆砚辞却立刻端正神色,褪去了那点细微的矜贵别扭,认真道:“没关系,入乡随俗。”
他说着,很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新奇地打量着小店四周。
店内暖黄的灯光温柔柔和,窗外是古镇窄巷,晚风穿巷而过,带着市井独有的鲜活气息,比起高档奢华的高端餐厅,这里的烟火气反倒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上菜的人是一位长着络腮胡的大叔,一看气派就知道是这家面馆的老板,一看到苏闻烟便乐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小苏啊,好久没见你来吃面了。”
“最近正忙着自家民宿的事,所以就不怎么来这里了。”
“对了,之前跟你来过几次吃面的那个……”
“刘叔。”
苏闻烟立马打断了他的话,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一样,“那边有客人喊你。”
陆砚辞一眼就看出了苏闻烟的不对劲,好像她想要刻意隐瞒什么事情。
刘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干笑了几声,“不好意思啊,是刘叔多嘴了。”
“你们慢慢吃面吧,我就先回厨房了。”
刘叔转身快步走回厨房,面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轻松闲适的氛围,骤然沉了几分。
苏闻烟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碗沿,面上看似平静,心底却悄然掀起一阵微澜。
明明已经不会再想起那个人了,可是一听到有人提起他时,心还是跟被针扎了一样,疼得胸口发麻。
“苏闻烟。”
思绪中,听到有人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陆砚辞看到苏闻烟一抬头时,脸上全是委屈又隐忍的泪水。
这副样子,与她平日里的清冷淡漠截然不同。
以为她只是一个在窑房里埋头苦干,脸上从来不会有任何情绪的机器人。
可这个脆弱的样子,让陆砚辞心理不由得塌陷了一块。
到底那个人是谁,会让她卸下隐忍的面具,一碰变得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