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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可能会分神 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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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苏闻烟因为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加上电动车送去维修了,只能选择待在民宿。
清晨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还夹带着属于青草潮湿的气味,清新而又微凉,让苏闻烟不免有些贪恋。
她出生自北方,因跟随师父学习技艺而南下到了这处江南小镇。
比起可能会在这座城市下雪的冬天,她更喜欢阴雨绵绵,雨水浇灌如蒸笼般的夏季。
苏闻烟正坐在前台用电脑搜查资料,感觉到空气中的冷意,正想起身去房间拿一床薄毯披上时,突然,门口传来了一阵风铃声。
苏闻烟抬眼看去,正好对上了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眸。
果然是他。
陆砚辞将雨伞放在屋外,夹带着外面青草味和淡淡的桂花味的空气,缓缓向她走近。
她有些贪恋这种味道,便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苏小姐,我是来找你的。”
苏闻烟记得她昨天并没有向对方告知自己的姓氏,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苏闻烟指尖轻轻搭在电脑键盘上,周身看似清冷淡雅,望向陆砚辞时却是眸光锐利,“陆先生怎么知道我姓苏?”
眼底的凛冽,像是认准了他的不怀好意。
陆砚辞缓步走到前台边,目光淡淡扫过民宿干净雅致的院落,最后落回她素净恬淡的眉眼上。
他嗓音低沉温润,比昨日温和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想查,不难。”
他既然专程千里奔赴古镇寻人,既然锁定了青窑民宿,查清店主姓名,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看来这位先生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苏闻烟刻意咬重了“这位先生”四个字。
“自我介绍一下。”陆砚辞自然看出了她的意图,“我叫陆砚辞。”
幽人吟望搜辞处,飘入窗来落砚中。
想必此人应该是书香世家出身。
“敢问陆先生找我有何贵干?”苏闻烟重新落座,眼皮微抬,丝毫没有让他寻个位置坐下的想法。
苏闻烟经营这家民宿已经有好几年,自然不会不懂待客之道。
这么一看,便是有赶客的念头了。
陆砚辞倒也不恼,知道自己是有求于她,便也放低了姿态,“我听闻苏小姐是沈清大师的关门弟子,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留在她身边的徒弟,对于瓷器修复一事,想必也是有所了解。”
“瓷器修复?”苏闻烟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
“是的。”
“我有一份亟待修复的古瓷,无人能修。”
陆砚辞字字沉稳,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敷衍,全然是郑重恳切。
院内雨后湿气未散,风穿过回廊,轻轻吹动檐角风铃,叮咚几声,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苏闻烟指尖微顿,眸光愈发清淡冷冽。
果然。
昨日他车上那只厚重古朴的麻布袋,他四处打探青窑传人,步步试探的模样,全部对上了。
他千里迢迢跑来这座小镇,只为了专程来找她修瓷。
苏闻烟垂眸,淡淡抽回目光,语气疏离又坚决——
“陆先生找错人了。”
“我师父已逝,青窑古法早已不再出世,我多年不碰修复,不懂行内器物,也接不了你的委托。”
她藏技避世两年,从不接任何古瓷修复单子,不愿再踏足圈内纷争。
无论是名利,还是赞誉,于她而言,都比不上青窑一方小院的安稳清净。
陆砚辞早料到她会拒绝,神色未变,只是语气更沉几分:
“苏小姐,旁人的委托,我不会强人所难。”
“但这件不一样。”
他微微侧身,抬手拎过一直靠在身侧的粗麻布袋。
正是昨日车祸时,她余光瞥见的那只布袋。
布袋粗糙厚重,被他细心系着绳结,隔绝了外界磕碰,足以见得内里器物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业内机器修复,现代工艺,全会彻底毁了这件古瓷的胎骨与釉色。”
“京城数位顶级修复师看过,全部摇头放弃,文博圈争议数年,它早已濒临碎裂,再拖下去,只会彻底化作残片。”
陆砚辞指尖抚过布袋粗糙的纹路,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唯有沈清大师的青窑古法,能补其残缺,留其风骨。”
“而你,是世上最后一个会这套手艺的人。”
苏闻烟背脊微僵。
时隔两年,再听见旁人郑重提起青窑古法、提起师父的手艺,心底终究还是泛起细微的波澜。
她抬眸看向那只布袋,眸光沉沉:
“陆先生。”
“手艺是我的,我想收便收,想放便放。”
“器物留存于世是命,碎了,也是命。”
她性子清冷,看淡器物得失,从不会为一件古瓷勉强自己。
陆砚辞却没有退让,抬眸望向她,眼神坦荡又执拗:
“那苏小姐的命呢?”
“你守着青窑,守着师父遗艺,甘心让这门传世古法,从此彻底湮灭市井?”
苏闻烟垂眸,把弄着手头上的资料,没有抬眼看他。
“陆先生还是请回吧,我不会帮你修的。”
陆砚辞虽是不甘心,也只好暂时退一步。
就在他走出大门时,这才认真打量起民宿的装修——
院落木廊的漆皮大片剥落,廊柱底部被雨水浸得发黑,墙角爬着细密的青苔;几处木窗棂有修补过的痕迹,新旧木料拼接在一起,看得出来是主人自己动手勉强修葺,显然没有足够经费彻底修缮。
整座小院雅致依旧,处处保留着沈清大师当年留下的格调,可处处都藏着拮据的痕迹。
陆砚辞脚步顿住。
方才在屋内,他只看见苏闻烟一身清冷傲骨,一副万事不求人的模样,此刻站在院中,才真正看清这份傲骨背后的窘迫。
师父留下的青窑与民宿是她的根,可这份念想,正在被现实的开销一点点消磨。
所以她才会不顾日晒雨淋,挤时间出去跑外卖,拿微薄的酬劳来填补这座院子的窟窿。
他先前拿传承大义去劝她,讲古瓷濒危,讲古法不该埋没,全是站在器物的立场。
却一直忽略了,人先要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坚守。
风卷着潮湿的桂花香掠过庭院,檐角风铃叮咚轻响。
陆砚辞回过头,透过敞开的木门望向屋内。
苏闻烟依旧坐在前台,低头盯着电脑屏幕,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仿佛方才那一番对峙从未发生。
她宁愿自己苦苦硬扛,也不愿拿师父传下的手艺做交易。
陆砚辞心底那一点初见留下的偏见,在此刻悄然松动。
然后他重新走回了柜台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素净的脸上,“苏小姐,方才是我唐突了。”
“我们还是直接谈钱的问题吧。”
大哥,你现在更唐突吧?
苏闻烟不想搭理他,继续低头整理上个月的流水,可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让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眸,对上了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眸,眼神里充满的希冀让她的态度也柔和了一些,“陆先生,我再给你一分钟时间。”
“你需要在这一分钟的时间内……说服我。”
陆砚辞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始了他的表演,“苏小姐,我注意到你民宿的装修有些老旧,而且有些问题需要专人修缮,这说明你现在的需要一笔资金把民宿重新装修一番。”
“而我,可以给你提供资金支持。”
“只要你能帮我修补好这个明朝的瓷器,你大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
苏闻烟沉默良久,抬眸看向他。
清冷的眸光褪去锋利,多了几分疲惫与挣扎,“陆先生,你知道外界怎么看待青窑修复吗?”
“圈内死板教条,唯规范至上。而我的古法修复,从不走常规路子。”
“修好是应该,稍有出入,便是篡改文物,欺世盗名。”
她提前把所有风险摊开,冷冷提醒:“你找我修复,等于主动站在整个文博圈的对立面。”
陆砚辞神色沉稳,无半分犹疑。
“我知道。”
“正因我知道,才不辞千里寻到青窑古法技艺的后人。”
“世俗教条救不了残瓷,只有你的匠心可以。”
见苏闻烟神色有松动的迹象,陆砚辞继续乘胜追击,“你放心,这件事由我来托底,你只要安心修好这样东西就行。”
“好。”
苏闻烟终于松口,眸底依旧清冷疏离,“陆先生,我应下你这件事。”
“但也仅此一次。”
“到时候钱货两讫,你我各不相干。”
她弯腰拉开前台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收据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两秒。
“定金。”
“十万。”
陆砚辞眉头都没动一下,掏出手机扫了她递过来的收款码,到账提示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叮地响了一声。
苏闻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收据簿推过去:“签字吧。”
陆砚辞接过笔,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苏闻烟。
“修好之前,别来窑房。”苏闻烟把收据存根撕下来夹进手边的书里,“釉料调配需要静心,你在的话,我可能会分神。”
陆砚辞把笔帽扣好,放回前台笔筒里。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她膝盖纱布边缘渗出的那一点微黄药渍,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伤口记得换药。”
“陆先生管好自己的瓷器就行。”
苏闻烟说完后,便转身往后院走,木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檐角风铃叮叮咚咚响了一串,像替她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