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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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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傍晚的风裹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过教学楼外那一排香樟树,树叶沙沙响,落了几片泛黄的碎叶在走廊栏杆上。
放学的喧闹一波波涌过来。各班的学生背着书包打闹着往外走,楼梯间里满是脚步声和说笑的声音。温知遥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的拉链。
她又在等。
不是明目张胆地等,只是刻意拖一会儿,等大部分人都走光,再慢悠悠地出教室。这样,她就有很大概率,可以在路上遇见沈屹。
同桌把椅子推回桌下,侧过头看她:“还不走?今天不用留下来值日啊。”
“我等会儿,”温知遥垂着眼,把一本练习册塞进去,“还有道题没理清楚。”
“行吧,那我先走啦。”女孩挥了挥手,拎着书包跑出了教室。
很快,教室里就安静下来。
日光灯已经关掉大半,只留了最靠后的一盏,昏昏淡淡的光落在课桌上。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远处天边浮着一层淡橘色的晚霞。
温知遥趴在桌子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
这几个月,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习惯了目光不自觉地追着沈屹的背影,习惯了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声音,习惯了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名字,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日记本她后来换了个地方藏,锁在了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那天沈屹把本子还给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没有调侃,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放在她课桌的角上。
可温知遥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他到底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字?
这个问题,她不敢问。
如果他看了,那她好几年的心事,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了他面前,往后连抬眼和他对视都做不到。如果他没看,那她又好像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知遥立刻直起身,心脏猛地一跳。
她以为是沈屹,可抬头望出去,只是隔壁班一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女生。
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落了空,有点涩。
她叹了口气,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关灯,锁上教室门。
下楼的时候人已经很少了。柏油路面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带着温度,空气里飘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有烤肠、炸串,还有奶茶甜腻的味道。
温知遥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认。两旁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一直立在路口。
转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了沈屹。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套着里面那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压扁了的矿泉水瓶。
他站在路灯还没亮起来的阴影里。
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不想立刻回家。
温知遥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隔着大概十几米的距离,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少年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眉峰微微蹙着,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以前她只远远地看,不敢靠近。可经过上次日记本那件事之后,有些微妙的东西好像变了。
沈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猛地转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知遥像被抓包一样,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移开目光往前走,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路过。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屹看着她,没有移开眼睛。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知遥硬着头皮,慢慢往前走。越靠近,她越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最近她总是能在他脸上看见疲惫,不像是单纯熬夜写作业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倦。
“你还没回家。”
先开口的居然是沈屹。
他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点沙哑,不像班里其他男生那样吵吵闹闹。
温知遥停下脚步,手指攥紧了书包背带,小声应道:“嗯……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
“做题?”
“算是吧。”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路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你呢。怎么站在这里。”
沈屹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咚地撞在马路牙子上。
“不想回去。”
她隐约听过班里的流言。有人说沈屹家里不好,他爸爸爱喝酒,喝醉了就会发脾气。刚开始大家只当是八卦,传了一阵子就淡了。可温知遥偶尔能看见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
有时候是他手腕上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被袖子遮住;有时候是周一早上,他眼底浓重的疲惫,整个人沉默得可怕。
以前她只敢心疼,远远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她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是不是……”温知遥犹豫了很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知道这是别人最隐私的伤口,自己贸然问出口,很有可能会冒犯到他。
沈屹抬眼扫了她一下,像是看穿了她没说完的话。
“别听他们瞎传。”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没多大事。”
“可是……”
“温知遥,”他打断她,声音冷了一点,“你不用可怜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温知遥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热:“我不是可怜你。”
她从来都不是可怜他。
她是心疼。是看见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心里揪着一样的疼。她喜欢这个少年,喜欢了一年又一年。她不想只是站在对岸,看着他一个人陷在黑暗里。
沈屹抿紧唇,没有说话。晚风掀起他额前一点碎发。
路灯这时候啪的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圈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面上。
“我没有想要多管闲事。”温知遥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很难受的话,不用全都自己憋着。就算不和别人说也没关系……至少,不用装作一点事都没有。”
少年沉默了很久。
街边的炸串摊传来滋滋的油响,有人笑着路过,自行车叮铃铃地按响车铃。喧嚣都在旁边,只有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屹垂下手,矿泉水瓶在指间转了一圈。
“装不装样子,又能改变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达眼底,“说了,谁能帮我解决。没人。”
这句话太现实,锋利得让人无话可说。
温知遥知道他说得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没有强大的能力,没有办法冲到他家里,把所有糟糕的一切全部赶走。她不能替他承担痛苦,不能让他的父亲突然变好。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漫上来。
可是喜欢一个人,好像就会生出一点不服气的勇气。
“就算解决不了,也可以说出来啊。”温知遥声音小小的,却很坚定,“心里装太多事,会很累的。你不用把所有伤口都藏起来。”
沈屹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他见过太多人的目光。有好奇,有八卦,有同情,有畏惧。唯独很少有人,用这样一种安静、认真的眼神看着他,不带怜悯,不带窥探,只是单纯地担心。
他活在一团乱糟糟的泥沼里太久了。所有人都劝他忍,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要惹事。有人远远围观,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认认真真地和他说一句,你可以不用这么坚强。
沈屹别过头,望向远处来往的车流。
“说了又怎样。”他低声道,“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这才是他最害怕的。
他身上像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里面装满争吵、酒气、破碎的碗碟和无休止的恐惧。他很怕,要是有一天,他和谁走得近了,这些黑暗肮脏的东西,会顺着他,蔓延到另一个人的生活里。
他不想把谁拖下水。尤其是,像温知遥这样,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女孩子。
她的世界是整齐的试卷,是漂亮的笔记本,是按时上下学,平淡安稳的日常。他不想自己这片乌云,飘过去,把她的晴天遮住。
“我不怕麻烦。”温知遥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太莽撞。说完之后,脸颊唰地就热了。
沈屹也很意外,再次看向她。女孩的脸颊在暖黄的路灯下泛着浅红,睫毛轻轻颤动,眼神却没有躲闪。
空气好像有一瞬间凝固。
远处传来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
沈屹把矿泉水瓶捏得更皱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温知遥,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
“不值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压人。
温知遥喉咙发紧,鼻尖有点酸。她咬了咬下唇,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
“值不值得,不是你来决定的。”
说完这句话,她不敢再多停留。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红了眼眶,会说出更多藏了很多年的心事。
“我该回家了。”
她匆匆丢下一句,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前走。
书包在身后轻轻晃着。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沈屹还站在原地。
少年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纤细背影,在暖黄路灯的阴影里,安静地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