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来信》静若如兰

8、晚风吹过旧围墙

　　第八章晚风吹过旧围墙

　　秋老虎还没有彻底退去，九月的风依旧裹着残余的暑气，傍晚放学的铃声撞碎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喧闹瞬间灌满整栋楼。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书包往外走，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混着同学的说笑，温知遥慢悠悠把习题册摞整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角。自从那天雨夜，她在围墙外撞见沈屹和他父亲争执过后，心底就一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深深的无力。

　　日记本的风波过去许久，沈屹从来没有提起过里面的一字一句，仿佛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温知遥做不到坦然。每一次视线不经意扫过后排靠窗的位置，心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

　　沈屹很少留在教室自习，放学铃一响，大多都是最先离开的那批人。但今天，他反常地坐在座位上，一动没动。

　　半边身子浸在落日橘红色的余晖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黑色短袖的领口松松垮垮。桌面乱糟糟摊着几张皱巴巴的试卷，大半都是空白，笔被他夹在指尖来回转动，眼神放空望向窗外，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

　　路过他座位的同学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班上或多或少有人听过他家的事情，没人敢贸然上前搭话。

　　“还不走？”同桌把书包甩上肩膀，低头问温知遥。

　　温知遥慌忙收拢心神，合上手里的书本：“马上，我整理两道错题就走。”

　　同桌应了一声，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不过片刻，整间教室迅速空旷下来。头顶吊扇慢悠悠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的蝉鸣已经没有盛夏那般聒噪，断断续续，像是快要耗尽气力。

　　偌大空间里，只剩下温知遥，还有后排的沈屹。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温知遥埋着头假装翻看错题本，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往后飘。雨夜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男人暴怒的呵斥，沈屹胳膊上新鲜的淤青，还有他死死抿紧、不肯发出半点求饶的嘴唇。

　　她清清楚楚知道他过得有多难熬，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心底汹涌翻涌的喜欢，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她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没有能力替他扛下那些烂在生活里的苦难。

　　纸张摩擦的轻响骤然响起。

　　沈屹站起身。

　　温知遥的心瞬间悬起，背脊绷得发紧，强迫自己盯住本子上的题目。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她的课桌边。

　　少年的影子落下来，盖住半张桌面。

　　温知遥呼吸放轻，手指攥紧笔杆，指节泛出浅白。她抬眼，撞进沈屹漆黑的眼眸。

　　他眼底盛满挥不散的疲惫，眼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想来夜里根本没有睡过安稳觉。

　　“你故意留到现在？”沈屹开口，嗓音偏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温知遥连忙摇头，心头一阵慌乱：“不是，我留下来整理错题。”

　　沈屹垂眸扫过她摊开的本子，纸面写满清秀工整的批注。他沉默几秒，语气平平地开口：“上次晚上，你都看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事实。

　　笔尖猛地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那件事她一直刻意回避，如今被他直白戳破，温知遥一时语塞，喉咙紧紧发涩，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应：“嗯。”

　　“看到多少。”

　　“……大部分。”温知遥垂下眼皮，不敢直视他，“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窥探，我只是刚好路过围墙那边。”

　　原生家庭是沈屹最不愿示人的伤疤，她很怕他动怒，觉得自己冒犯了他狼狈不堪的一面。

　　预想之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沈屹身子轻轻靠在课桌边缘，一只手插进裤兜，望向窗外缓缓沉落的落日，语气裹着一层淡淡的自嘲：“不用道歉，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爸喝醉之后就是那副样子。发泄完，就安静了。早就习惯了。”

　　简简单单一句习惯了，听得温知遥鼻尖发酸。没有人会真正习惯伤害，不过是长久浸泡在痛苦之中，逼自己学会麻木伪装。

　　“你其实可以寻求帮助的。”温知遥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很轻，“找老师，或者报警。”

　　话讲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格外无力。书本上的道理简单轻巧，落到现实里，到处都是跨不过去的阻碍。

　　沈屹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意：“没用的。”

　　“调解、劝说，全都试过。过后一切照旧。”他目光落回她脸上，清醒又冷淡，“那是血缘捆住的家。想要摆脱，除非我彻底离开。”

　　“离开”两个字说得轻飘飘，内里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温知遥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安顺着四肢蔓延开。她隐隐察觉，逃离，早就在沈屹心底盘算许久。

　　一想到将来某一天，他会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世界消失，数年遥遥相望的喜欢还没能靠近，就要面对别离，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那你打算去哪里？”她下意识发问，声音藏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沈屹避开她的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知遥。”他叫她完整的名字，声音回荡在空旷教室，“你没必要往我这边靠近。”

　　“我的生活一团乱，满身都是麻烦。别被我拖累。”

　　是推开。语气不算凶狠，可态度格外坚定。

　　温知遥攥紧手中的笔，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痛扩散开来。她懂他的心思。他不是厌烦她，恰恰相反，他清楚自己深陷泥泞，不愿把干干净净的她拉扯进来。

　　可好几年悄悄滋生的心意，哪里是说收回就能收回。

　　夕阳彻底沉向地平线，天边晕开灰蓝色的暮色，教室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吊扇依旧嗡嗡转动，远处校外传来摊贩断断续续的吆喝。

　　温知遥抬起头，鼓起勇气迎上他的双眼，眼眶微微泛起潮热：“我不觉得你是麻烦。”

　　“我明白你过得很难。我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不必这样，把我推得远远的。”她语速缓慢，每一字都发自内心，“我不想只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

　　沈屹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瞳孔里情绪翻涌，错愕，动摇，还有长久自我封闭下的迟疑。太多人看见他家里的风波之后，都选择避之不及。这是第一次，有人明明看清泥潭的模样，依旧不肯后退。

　　漫长的沉默笼罩下来，屋内光线愈发昏暗。

　　“你还太年轻。”许久，他只吐出这么一句话。

　　说完，他直起身，捞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不再继续交谈。

　　“我先走了。”

　　沈屹转身迈步离开教室，背影消融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之中，没有回头。

　　教室只剩下温知遥一个人。错题本上那道突兀墨痕格外显眼。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翻动。

　　她抬手捂住脸颊，掌心触到滚烫的皮肤。心底酸涩与不甘交织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包裹沈屹的心墙裂开了一道细小缝隙，可想要真正走进去，前路依旧遥远。现实那道厚重的屏障横在二人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掀起猝不及防的风雨。

　　天色完全黑透。温知遥慢慢收拾好书包，关掉电灯，锁上教室门。走廊灯光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