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来信》静若如兰

7、旧伤疤

　　第七章旧伤疤

　　晚风吹过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马路上汽车鸣笛的声响此起彼伏。

　　温知遥站在人行道边，隔着几条车道远远望着公交站台那一幕，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背带。许柚还在旁边说着学校里的琐事，她大半都没有听进去，目光牢牢锁在马路对面的少年身上。

　　黑色轿车停在沈屹跟前，车窗半降，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愤怒、急躁，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沈屹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把被强行按住的刀，沉默地对抗着车厢里的人。来往放学的学生偶尔投去好奇的目光，他全然不在意，下颌线绷得死紧。

　　没过几分钟，轿车油门一响，直接驶离站台，卷起一阵尘土。

　　车子走远之后，沈屹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臂微微发抖，他仰头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压的东西全部吐出去。

　　温知遥远远看着，心脏闷得发疼。

　　“知遥？你看什么呢，走啦。”许柚扯了扯她的胳膊。

　　“没什么。”温知遥迅速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我们走吧。”

　　她不敢再看，怕自己窥探得太多，怕被沈屹察觉。那是属于他的狼狈，是他不愿意展露给外人看见的一面。两个人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夕阳一点点沉落，天边晕开一层灰紫色。

　　回到家，温知遥把书包丢进房间，关上房门。

　　房间安安静静，窗外的蝉鸣弱了不少，夏末的风从纱窗钻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蹲下来拉开书包，把那本黑色日记本取出来，指尖抚过封皮。

　　本子上记录了她无数个细碎的暗恋瞬间，从第一次偶然看见沈屹，到课间偷偷的一瞥，再到日记本掉落被他捡到的那天。

　　今天又多了一笔。

　　她坐在书桌前，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想写他小臂上的伤痕，想写公交站台边他压抑的模样，可笔尖反复挪动，最后只轻轻写下一行：原来有些伤口，是藏在校服袖子底下的。

　　写完之后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天清晨，早读的铃声还没有响起，教室里已经坐满大半学生。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夏日清晨的燥热，大家三三两两聊天，翻着课本。

　　温知遥刚把课本拿出来，江叙就转过椅子，径直坐到她课桌侧边的空位。

　　他神色平静，没有往日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温知遥脸上，开门见山：“昨天放学，你是不是看见沈屹和他父亲吵架了。”

　　温知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他。

　　她没想到，会被人直接点破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压低声音。

　　“我就在不远处。”江叙靠着课桌边缘，视线落向教室后排沈屹的座位，此刻那里还空着，“我和沈屹，以前是初中同学。”

　　这句话让温知遥微微怔住。

　　班里很少有人提起沈屹的过去，大家只流传着他打架、性格乖戾的传闻，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初中的时候，我们关系还不错。”江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成绩很好，不爱惹事。变化，是从他父亲开始酗酒之后。”

　　温知遥屏住呼吸，安静听他往下说。

　　“他父亲喝醉之后就会动手，家里永远吵得天翻地覆。沈屹护着他妈妈，冲突就全部落在他身上。后来他妈妈离开了这个家，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那个冷冰冰的房子。”江叙的声音放得更低，“外面传他打架，很多时候不是主动惹事，是被逼出来的自保。”

　　温知遥心口重重往下沉。

　　之前零碎的猜测，此刻全部对上。袖子下的伤痕，公交站台的对峙，他身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外壳，全部都有了来由。

　　“很多人只看见他冷淡、不好相处，没人知道他在家里要面对什么。”江叙收回目光，看向温知遥，“你最近总在留意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知遥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要否认，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的小心思，好像被人一眼看穿。

　　“我没有别的意思。”江叙见她窘迫，放缓语气，“我只是提醒你，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温知遥皱起眉。

　　“他那个家就是泥潭。”江叙眉头微蹙，“和他走得太近，很容易被拖进去。沈屹自己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他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他不想连累身边的人。”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屹走进来了。

　　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眉眼清冷，脸上看不出半点昨天傍晚的阴郁，仿佛昨天在街角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他径直走到后排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放，低头拿出课本，隔绝周遭所有的喧闹。

　　江叙瞥了一眼沈屹的方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回到自己座位。

　　温知遥坐在位置上，心绪纷乱。

　　早读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她摊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却反复回放江叙刚刚说过的话。

　　泥潭，连累，刻意疏远。

　　她偷偷侧过头，越过一排排课桌望向后排。

　　沈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看着书。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少年的侧脸看着单薄又孤寂。

　　温知遥心里的念头没有退却，反而更加清晰。

　　她的暗恋，不只是迷恋一张好看的面孔。她看见他外壳之下的伤痕，看见他被迫竖起的尖刺。江叙劝她远离，可她心底生出的，是心疼，是想要再靠近一点点的冲动。

　　大课间，操场上喧闹一片。班里大半同学都下楼跑操，少数身体不舒服的留在教室。

　　温知遥借口肚子不舒服，没有下楼。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沈屹也留在座位，没有出去。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袖子往下滑了一点，昨天那道红色的擦伤，依旧清晰可见。

　　温知遥犹豫很久，从笔袋里摸出一小盒新的碘伏棉片，攥在手心。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一步步往后排走过去。

　　走到沈屹课桌前，她停下脚步。

　　沈屹抬眼，漆黑的眸子看向她，带着一丝疑惑。

　　温知遥把那盒碘伏棉片轻轻放在他桌面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你的手臂，处理一下吧。”

　　空气安静两秒。

　　沈屹低头看向桌面上那盒小小的棉片，又抬眼看向她。少年的眼神复杂，有错愕，有不易察觉的抗拒。

　　“不用。”他简短拒绝，伸手把盒子推回她面前，“没关系。”

　　“会发炎的。”温知遥没有收回手。

　　“小伤而已。”沈屹的语气冷了几分，周身那层疏离感重新笼罩上来，“不用你管。”

　　直白的拒绝，像一层薄薄的冰隔在两人中间。

　　温知遥指尖僵在半空，站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她一腔好意，被这样挡了回来。

　　她看着他冷淡的眉眼，忽然读懂江叙刚刚那句话。

　　不是他不需要关心，是他不敢接受别人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