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来信》静若如兰

2、错位的目光

　　第二章错位的目光

　　教室里的议论声嗡嗡地浮在燥热的空气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门口那个叫江叙的少年身上。

　　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整齐卷到小臂，背着简约的黑色双肩包，身形清挺，眉眼温润干净。光是站在那里，就和这个吵吵嚷嚷的普通班格格不入。年级大榜常年霸占前几名的人物，谁都认识。

　　“怎么回事啊，江叙不是在重点一班吗？怎么跑我们班来了？”
　　“难道是分科选科不一样？可他选的物化生，一班明明就是物化生重点班。”
　　“搞不懂，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不少人交头接耳，偷偷打量。

　　班主任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安静点，别瞎猜。江叙同学因为个人原因申请调班，接下来就在咱们班上课。大家多互相照顾。江叙，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江叙往前踏出半步，声音清清淡淡，音量不大，却足够整间教室听见。

　　“大家好，我叫江叙。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和各位好好相处。”

　　简短的两句话，没有多余的玩笑，说完便微微颔首。

　　班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温知遥坐在位置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的书脊，也跟着轻轻拍手。她以前在年级大会上见过江叙，他总是站在领奖台最中间，捧着奖状，灯光落在他身上，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出现在自己的班级。

　　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江叙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并没有扫视全班寻找空位，他的视线，越过前面一大片人头，稳稳直直落向教室后排落在沈屹身上。

　　那一眼太平静，看不出情绪，没有好奇，也没有善意，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狭路相逢。

　　全班大半人都顺着他的视线往后望过去。

　　沈屹原本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察觉到那道视线，才慢悠悠收回目光抬眼。

　　四目相撞。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沈屹眉骨微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懒懒地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很快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香樟树茂盛的树冠，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陆扬坐在沈屹旁边，看得一头雾水，胳膊肘撞了撞沈屹的胳膊，用气音小声问：“你们俩认识？”

　　沈屹没理他，指尖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在指缝间来回翻飞。

　　班主任扫了一圈教室：“空位就剩后排倒数第二组那个位置，江叙，你就坐那儿吧。”

　　正是沈屹斜前方的座位。

　　江叙点点头，应了一声，拎起书包，一步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

　　路过温知遥这一排的时候，温知遥下意识低下头，假装翻看课本，心脏莫名跳快了半拍。少年白衬衫下摆从她视线边缘掠过，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他走到空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刚一落座，后排陆扬就压不住好奇心，凑过去：“喂，江叙，你好好的重点班不待，跑我们这儿来干嘛？听说一班老师抓得特别紧。”

　　江叙把书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到桌面，动作有条不紊，闻言淡淡回：“没什么，想换个环境。”

　　回答滴水不漏，什么信息都没有透出来。

　　陆扬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缩回去，又转头去捣沈屹：“奇了怪了，你们两个以前是不是有过节？我看你俩刚才对视那一下，火药味都快冒出来了。”

　　沈屹嗤了一声，笔“咔哒”一声按出笔芯。

　　“想多了，我跟他不熟。”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斜前方的江叙听见。

　　温知遥竖着耳朵，断断续续听见后排的对话，心里隐隐升起一丝疑惑。不熟？可方才那道眼神，绝不像是陌生人。

　　身旁许柚侧过头，拿笔戳了戳温知遥的胳膊，压低声音：“我的天，江叙居然来我们班，这下咱们班直接多了个状元种子。不过你看他，刚过来眼睛就盯着沈屹，他俩到底什么渊源？”

　　温知遥轻轻摇头：“不清楚，以前从来没听说他们认识。”

　　“沈屹那人，朋友少，仇人倒是说不定一大堆。”许柚撇撇嘴，小声感慨，“你说江叙这种乖乖学霸，怎么会跟沈屹扯上关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温知遥没有接话。

　　是啊，两个世界。

　　不光是江叙和沈屹。连她自己，和沈屹，也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成绩中等，安安静静，循规蹈矩，是老师眼里安分省心的普通学生。而沈屹，永远活在流言中心。逃课、打架、违纪，传闻一桩接着一桩。所有人都告诫要离他远一点。可只有她偶然见过，黄昏放学，他蹲在校门墙角，把自己的早餐面包撕成小块喂流浪猫，猫咪不怕他，蹭过他沾着薄灰的手背。

　　那一幕，牢牢刻在她心里。

　　班主任在讲台上开始安排高二新学期的各项琐事，调整座位，交代晚自习纪律，收取暑假作业。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大家纷纷翻找作业，书页哗啦作响。

　　温知遥低头翻开书包，去找暑假的语文周记。指尖在书包夹层碰到那本硬壳日记本，边角被磨得发软。她心头一紧，飞快把书包往怀里拢了拢，生怕不小心掉出来。那里面写满了她一整个盛夏，不敢示人秘密。

　　“温知遥，你的周记。”前排同学伸手过来收作业。

　　“哦，来了。”

　　她慌忙把周记抽出来递过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后排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椅子腿重重摩擦地面，刺耳的声响划破教室。

　　沈屹站起身。

　　全班不少人下意识回头。

　　班主任皱起眉：“沈屹，干什么？上课时间，坐好。”

　　“去厕所。”沈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犯错的拘谨，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直接绕过课桌，往教室门口走。

　　“刚开学第一堂课，有事不能下课再去？”

　　“等不及。”

　　他没有停顿，径直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全班瞬间安静几秒，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许柚皱了皱眉，小声吐槽：“还是老样子，一点不给老师面子。”

　　温知遥的心跟着那声关门跳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追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江叙坐在前面，指尖捏着课本，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可视线焦点并没有落在文字，而是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晦暗不明。

　　下课铃很快响起。

　　铃声一响，班里瞬间炸开。一群男生涌出去走廊打闹，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江叙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不少同学好奇凑过去搭话，问重点班的学习方法，问调班缘由，他都礼貌回应，分寸拿捏得极好。

　　温知遥被许柚拉着起身：“走，陪我去接水。”

　　走廊里热风滚滚，人来人往。

　　两人走到饮水机旁，许柚接热水，一边接一边絮絮叨叨：“真想不到高二开局这么刺激，班里空降一个江叙。也不知道沈屹又跑去哪里晃悠。”

　　温知遥靠在墙边，目光无意识扫过走廊尽头。

　　香樟树的树荫铺在地面，斑驳晃动。

　　走廊拐角，沈屹就靠在墙壁上。

　　他手里捏着一罐冰汽水，仰头，喉结滚动，灌下去大半罐。阳光落在他半边侧脸，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而距离他几步之外，江叙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来来往往走动的同学，两个人遥遥相对。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就那样静静站着。

　　夏日的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动，远处的蝉鸣聒噪不休。

　　温知遥站在人群边缘，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高二，好像一切，都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