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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把关 吴知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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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知律醒得很早。
他先听见客厅里的电台底噪,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又忘了关。那台旧机器在晨光里低低地响,像一整夜都醒着。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把旋钮关掉,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他拿起来,没有新消息。昨晚最后一条还是徐凌川发来的,就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这一个字怎么能在心里停这么久。
洗漱完,吴知律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又把它搬回能晒到太阳的位置。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所有东西都各归各位。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两枚一模一样的航空展徽章并排躺着,边缘挨着,像两个沉默的约定。
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上。
到岗时,白班的人还没走。吴知律接了东扇,天气一般,云不少,但不算糟。他坐下,照例先看气象信息,再看雷达图。屏幕上稀稀落落几个光点,大部分是准备进港的航班。
“浦东进近,国航两四幺八,高度六千五,听你指挥。”
“国航两四幺八,浦东进近,下降到修正海压四千五,航向幺两五。”
“下修压四千五,航向幺两五,国航两四幺八。”
他的声音今天似乎更平了。平得有点不自然。旁边席位的人没抬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意思。
九点四十七分,那个呼号来了。
“浦东进近,东航五八幺六,高度修正海压八千七,听你指挥。”
吴知律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落下去。
“东航五八幺六,浦东进近,下降到修正海压六千三,航向幺三洞,前方有轻微颠簸区,注意保持间隔。”
“下降到修正海压六千三,航向幺三洞,东航五八幺六。”
频道里的声音和前天晚上一样,沉,稳,很清楚。吴知律盯着屏幕上的光点,看着他转弯、下降、对准。两个人没有再多余的话。周围只有电流声和偶尔的机组复诵。
“东航五八幺六,跑道三五左,可以落地。地面风两两洞度,九米每秒。”
“可以落地,跑道三五左,东航五八幺六。”
光点从进近屏幕上移了出去。吴知律拿起杯子喝水,水温刚好。但他没喝,又放下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声音不再只是一个声音。它有一个名字,有一张脸,有一枚和他同款的旧徽章。它还有一句让他彻夜没睡好的话:都放你那儿。
中午,吴知律去食堂。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青菜、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前面忽然有人问:“这儿有人吗?”
他抬头。不是徐凌川。是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身材挺拔,飞行制服,肩章四条杠,个子很高,五官硬朗,笑起来有点江湖气。
“没人。”吴知律说。
男人坐下,把餐盘一放:“沈屿白。徐凌川的同事。”
吴知律看了他一眼:“吴知律。”
“知道。他老提你。”沈屿白拆开筷子,夹了块肉,“今天落地怎么样?他昨天练模拟机练到十二点多,我让他别来上班了,他说不行,现在在你手底下飞着呢。”
“他落地挺好的。”吴知律说。
“那就行。”沈屿白扒了口饭,抬头看吴知律一眼,笑了一下,“吴管制,你看着挺冷的,刚才指挥他却有温度。”
吴知律捏着筷子的手没动:“我说话有温度?”
“有。零下三度到零上三度之间,波幅明显。”
吴知律没笑。他低头吃菜:“频道里,一视同仁。”
“行行行,一视同仁。”沈屿白不跟他较真,转头看了看食堂门口,“徐凌川今天晚到,落地之后要交报告。估计没空来食堂了。”
“你不用等他?”
“我不是来吃饭的。”沈屿白咬了口鸡腿,含糊地说,“我是来替他把把关。”
吴知律这才抬头:“把什么关?”
沈屿白放下筷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忽然认真起来:“徐凌川这阵子压力大。晋升考核,飞行任务。身边能让他真正放松的人不多。”
“他特别看重你。”沈屿白说,“我这人不会绕弯子,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也看重他。”
“你这是在替他探口风?”
“不算。”沈屿白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不太正经的样子,“我就是想看看,能让他半夜在模拟机楼门口等半小时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吴知律愣了。
“他不知道你来。”沈屿白说,“他要是知道,肯定不让我来。”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吴知律说。
“我是他师兄。”沈屿白端起汤碗,“我们一个航校出来的,他那时候就轴。后来工作了,更轴。喜欢什么东西,从来不说。但你要看他往哪儿走,就明白了。”
吴知律没说话。他低头把饭吃完,心里像被人扔了块石头。
沈屿白吃完鸡腿,拿纸巾擦手:“行了,不打扰你了。我还是先走,等会他找不到我又得问。”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两步,又回头:“吴管制,你要是有空,今晚下班去模拟机楼。他今晚不练,就做地面准备。你去了,他会高兴。”
吴知律没答应,也没拒绝。
沈屿白走了。吴知律一个人坐在食堂,面前剩半盘菜。他忽然想起徐凌川早上那个落地,从八千七开始,转弯,下降,对准,落地。他当时只给了高度和航向,没有多说什么。可徐凌川一直在频道里说“东航五八幺六”,像在反复报自己的名字,让他听见。
他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下午的班依旧平稳。快交班时,吴知律收到一条消息。
徐凌川:“今天食堂是不是有人找你?”
吴知律回:“你师兄,沈屿白。”
“他说什么了?”
“说你轴。”
徐凌川发来一个笑的表情:“他嘴里没我什么好话。”
吴知律问:“你压力大可以告诉我。”
这次徐凌川过了很久才回:“见面说。”
吴知律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徐凌川不是一个吞吞吐吐的人,能把话压到“见面说”三个字,大概不是小事。
“好。”他回,“今晚模拟机楼,我过去。”
发完之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跑道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黑夜的边沿点出一条路。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徐凌川之间,正从一片很浅的水域,往深处走。
水还很清,但他已经看不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