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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吴知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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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知律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
早班八点到下午四点,扇区里航班量不大,天气也温和。他坐在席位上,该给高度给高度,该给航向给航向,一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但每次端起杯子喝水的间隙,脑子里就会冒出徐凌川那句话。
“来了你就知道。”
他放下杯子,把视线重新拉到雷达屏幕上。屏幕上的光点不多,安安静静地移动着。旁边席位的人正在看手机,忽然低声说了句:“东航那个徐凌川,昨晚绕飞省了不少油,听说被他们队里表扬了。”
吴知律没说话。
“还听说他模拟机加练,练到挺晚的。”那人继续刷着手机,“这人也是拼,都已经是主力机长了,还这么熬。”
“马上考核了。”吴知律说。
“也对。他要跟沈屿白争名额。”
吴知律没再接话。他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屿白他是知道的,东航资深机长,技术硬,资历老,这次考核名单出来,沈屿白的胜率在不少人看来更大。徐凌川年轻,但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这个人晚上加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下午四点交班,吴知律去更衣室换衣服。他站在柜子前,把制服脱下来叠好,换上自己的衣服。手机放在隔板上,拿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徐凌川:“今晚来吗?”
吴知律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看情况。”
徐凌川没再回。吴知律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航管楼。外面天还没黑,西边有几片淡云,风很轻。他站在车旁,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干什么,才认识两天,跑去模拟机楼看人家加练,不像话。另一个说,你自己也想知道他练得怎么样,不是私人关系,是职业观察。
第二个声音赢了。
他开车去了模拟机楼。
楼里很安静。吴知律走进去,走廊上的灯亮着,但没什么人。他沿着过道走到三号模拟机训练室门口,透过门上那扇小窗看进去。徐凌川坐在左座,戴着耳机,正盯着仪表。他穿着制服,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和平常随意的样子判若两人。训练室里的灯调得很暗,仪表的光映在他脸上,棱角很清晰。
吴知律没进去。他站在门口,背靠着墙,透过门缝听里面的声音。模拟机有液压系统的低鸣,还有徐凌川偶尔说出的几句标准喊话。
“执行起飞后检查单……襟翼收上……高度通过修正海压一千……自动驾驶接通。”
他的声音和电波里不一样。更近,更真实,带着一点点沙哑,像长时间没喝水。
吴知律靠在墙上,听了一会儿。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但他没有走。
几分钟后,里面安静下来。门从里面推开。徐凌川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站多久了?”
“刚到。”吴知律直起身。
“你到了怎么不进来?”徐凌川把门完全推开,示意他进去。
“你在训练,不方便打断。”吴知律走进去,扫了一圈。模拟机舱不大,仪表密密麻麻,屏幕上还留着刚才训练的画面。
徐凌川走到教员席旁边,把一份训练记录拿起来,翻了翻:“今晚练了个单发失效,整套程序走下来,有几处细节还不行。”
“哪几处?”吴知律问。
“高度保持的时候,我注意力分配偏了。右发失效后,方向舵配平给得慢了一拍。”徐凌川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客套。
吴知律看他的样子,忽然说:“你昨晚才飞过雷雨绕飞,今天又练到这么晚,不累吗?”
徐凌川放下记录,转过身来看他:“沈屿白不会等我睡饱了再跟我比。”
“你怕输给他?”
“我怕在最后关头输给自己。”徐凌川说,“输给别人可以认,输给准备不足不行。”
吴知律没说话。他不太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真,但也没觉得不舒服。徐凌川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有股很硬的劲。
“你吃饭了吗?”徐凌川把模拟机关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没有。”
“走,带你去个地方。”
“又是你说的那个‘来了就知道’?”吴知律问。
“不是。那个得等休息日。”徐凌川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今晚吃面。我请。”
“你不是要请咖啡吗?”
“咖啡改天。面比较急。”
吴知律没忍住笑了一下。两个人从模拟机楼走出来,夜风带着点潮气,很舒服。徐凌川开车,吴知律坐在副驾驶。车上放着很轻的音乐,像是从某个电台里飘出来的。车窗半开,风吹得人很清醒。
“刚才你练的那个特情,换成雷雨天会怎样?”吴知律突然问。
徐凌川看了他一眼,笑:“你要和我聊专业?”
“你不方便聊?”
“方便。”徐凌川把车拐上主路,“单发失效加恶劣天气,第一要务是维持状态,别急着返场。先稳定飞行状态,再按检查单逐一处理。很多人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一撞上天气就乱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方向舵配平给慢了?”
“因为我在盯着高度和姿态,同时还要判断离机场距离。方向舵配平本来在检查单里顺序靠后,但我那时候意识到右发推力损失比模拟设置的值要大一点。”
“是模拟机的偏差吗?”
“不是。是我操作上给了一个偏保守的初始输入。”徐凌川说,“你在地面上看雷达,我在驾驶舱里看的是速度和姿态。有时候一个保守的输入,后面要用好几步来纠正。”
吴知律听得很认真。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感受。管制员在屏幕上看到的是全局,但机组在驾驶舱里看到的是局部。很多时候,那些看起来很笨的机组,不是技术不好,而是他们在驾驶舱里的信息量完全不一样。
“你跟我说这些,是把我当进近管制,还是当朋友?”吴知律问。
徐凌川把车停进一条小马路的车位,没急着下车。他转过头看吴知律:“都当。”
吴知律看着他。车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路灯从车窗斜进来,照得徐凌川半边脸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
“你平时和你那些进近同事也这么聊吗?”吴知律问。
“不聊。”徐凌川说,“飞行和管制之间,中间隔着一层程序。平时各干各的,谁也不会跑到对方面前说‘你今天指挥得不错’。”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徐凌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你不只是我的进近管制员。”
吴知律的心跳漏了一拍。
徐凌川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吴知律在车里坐了两秒,才跟着下车。面馆就开在路边,很小,招牌旧旧的,门口吊着一盏昏黄的灯。这个点客人不多,他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老板,两碗葱油拌面。”徐凌川朝后厨喊了一声,然后抽了两张纸巾,铺在吴知律面前的桌面上。
“你常来?”吴知律问。
“飞完模拟机,饿的时候就来。”徐凌川说,“这家面厚,顶饿。”
吴知律打量了一眼这家店。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桌上摆着醋瓶和辣椒罐,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很普通,很踏实。
面端上来。徐凌川拌面的动作和他说的一样,利落,不拖泥带水。吴知律看着他拌面的样子,又想起他在模拟机里专注的神情。
“徐凌川。”吴知律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让我来看你训练,到底想给我看什么?”
徐凌川笑了一下。他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航空纪念徽章。很小,磨损得有些厉害,边缘的漆已经掉了不少。但吴知律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徐凌川:“你也有?”
“上海航空展,那年的纪念徽章。”徐凌川说,“我看到你朋友圈里有一枚一样的。”
吴知律把徽章拿起来,翻到背面。年份、编号、航展标志,和他自己那枚完全一样。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去过?”他问。
“嗯。那时候还小,跟我爸去的。”徐凌川重新拿起筷子,“那是我第一次摸到真飞机的操纵杆。虽然只是个展览,但我回来之后好几天没睡好觉。”
吴知律没说话。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他的那枚徽章,拍了存在手机里。
“我也去过。外公带我去的。”他说。
徐凌川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在小面馆的昏黄灯光下,头挨得很近。吴知律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模拟机舱里的塑料和金属气息。
“所以,我们可能那时候就见过。”徐凌川说。
“不一定。去了同一个航展,不代表见过。”
“但我总觉得,我应该见过你。”徐凌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吴知律没接话。他低头吃面,把心里的异样压下去。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觉得味道还不错。
吃完饭,徐凌川送吴知律回模拟机楼取车。两个人站在停车场,夜风大了些,吹得旁边的树沙沙响。
“你训练完直接回家?”吴知律问。
“回公寓。明天早班。”徐凌川说。
“那快回去吧。”吴知律拉开车门。
徐凌川没动。他站在车旁,看着吴知律:“下次休息日,我去接你。”
“接我去哪?”
“那个地方。”徐凌川笑,“来了你就知道。”
吴知律看着他,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追问了。因为不管徐凌川带他去哪,他大概都会去。
“行。”他坐进驾驶座。
徐凌川帮他把车门关上,从车窗里递进来一句话:“吴知律,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吴知律扶着方向盘,抬头看他。徐凌川站在路灯下,眼神认真,和刚才说“都当”的时候一样。
“嗯。”吴知律说,“是朋友。”
徐凌川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像被夜风洗过一样。
吴知律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徐凌川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车。直到后视镜里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点,吴知律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握着方向盘,在回家的路上想:这个人,太危险了。
但又让人没有办法。
回到家,他站在玄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他把自己的那枚从抽屉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掌心。两枚一样的徽章,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手机响了。
徐凌川:“到了吗?”
“到了。”吴知律回。
“那枚徽章,你帮我收着。”徐凌川说,“放你那儿,比我这儿合适。”
吴知律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为什么?”
徐凌川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吴知律一直看着屏幕,直到那几个字亮起来。
“因为以后我的东西,都放你那儿。”
吴知律站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捏着手机。电台还开着,底噪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和他隔着频率说话。他打了一行字,又全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把两枚徽章一起放进抽屉最深处。关抽屉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稳,像飞机落地的震动,沿着跑道一路传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