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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住   模拟机 ...

  •   模拟机楼那晚,徐凌川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两个人在训练室待了半小时,徐凌川把一份飞行程序图折起来,关了设备,陪他下楼。夜风很好,从航站楼方向吹过来,带着跑道尽头雨后未干的水汽。他们沿着步道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后来徐凌川在岔路口停下,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再好好跟你说。”
      吴知律点头。他知道有些话要等时机,不能硬撬。他也不是会硬撬的人。
      接下来几天,浦东的天气都不错,航班量却一直不低。吴知律每天在席位上连轴转,耳边是永远不间断的呼号声。他和徐凌川偶尔在频道里遇到,依旧只有最标准的指令和复诵,一个字都不多。
      “东航五八幺六,下降到修正海压四千二,航向幺六洞,建立跑道三五左航道。”
      “下降到修正海压四千二,航向幺六洞,建立跑道三五左航道,东航五八幺六。”
      “东航五八幺六,跑道三五左,可以落地。地面风两拐洞度,八米每秒。”
      “可以落地,跑道三五左,东航五八幺六。”
      没了。
      以前吴知律觉得,这样的对话才是对的。管制员和机组之间,本来就不该有第二层意思。但现在,他偶尔会想,徐凌川说“东航五八幺六”的时候,尾音是不是比别的航班多了一点温度。想完之后,他又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然后把注意力拉回雷达屏幕。
      周四晚上,吴知律在食堂吃晚饭。他打了一份宫保鸡丁和一碗米饭,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刚吃两口,陆寻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江屹呢?”吴知律问。
      “塔台还没交班,我先下来吃一口。”陆寻把筷子拆开,“今天你东扇?我听说晚高峰你排得挺紧的。”
      “航班多,正常。”吴知律低头吃饭。
      陆寻吃了几口,忽然压低了声音:“陈广才今晚又递申请了。老周批了,但找了保安跟着。”
      吴知律抬头:“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五次。”陆寻说,“他一个副驾,不飞的时候往检修区跑得比机务还勤。最近还开始问传感器的事,问得特别细,机务那边有人觉得不对劲,报给了老周。”
      “他问什么传感器?”
      “机载导航设备,还有飞控系统外围的几个传感器。说是想多了解飞机系统,为以后升机长做准备。”陆寻嗤了一声,“升机长?他先把自己的心理状态放平再说吧。”
      吴知律没有接话。他知道陈广才不甘心,也见过不少在晋升路上被卡住的人,时间久了,心里那根弦会越绷越紧。但陈广才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不甘心”的范围。
      “老周怎么说?”他问。
      “老周让我们别管。”陆寻说,“该盯的人他盯着,该留的东西他留着。我们几个要是动作太多,反而打草惊蛇。”
      吴知律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眼食堂门口,徐凌川不在。今天他飞的是北京航班,应该还没到回来的时候。
      “徐凌川知道吗?”吴知律问。
      “知道。就是他让我提醒你的。”陆寻说,“他今天落地之后给我发了消息,说陈广才最近盯上你们了,让你上下班注意一点,别一个人走太晚。”
      吴知律捏着筷子,没说话。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
      “你们俩最近到底什么情况?”陆寻忽然问。
      “什么什么情况?”吴知律低头扒饭。
      “别装。”陆寻拿筷子点了点他,“徐凌川每天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的班表,我见过他不下五次在签派那儿翻你的排班。你跟我说什么情况都没有?”
      吴知律没反驳。他抬头看了陆寻一眼:“还没到那个份上。”
      “哪个份上?”
      “能站在明处的份上。”吴知律说。
      陆寻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啧”了一声:“你们一个比一个能装。江屹以前也这样,看着冷静,其实天天在塔台算我什么时候下班。”
      吴知律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的电视正在放新闻,声音不大。打饭窗口那边偶尔有餐盘碰撞的响动,混着后厨鼓风机的低鸣。
      “行了,我上去等江屹。”陆寻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又补了一句,“对了,老周让你明天中午去他办公室,说有事跟你说。”
      吴知律点头。
      陆寻走后,吴知律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上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他点开徐凌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停在昨天上午,徐凌川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一枚新的航空纪念徽章,法兰克福机场限量版,说“给你带回来了”。
      吴知律当时回了一句:“别每次落地都买东西。”
      徐凌川回:“买着买着就你就会习惯了。”
      吴知律没再回。但那张照片他点开看过三次。
      他锁了屏,起身离开食堂。
      第二天中午,吴知律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老周在机场安全督察处办公,房间不大,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浦东机场规划图。窗户半开,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上来。老周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吴知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吴知律坐下。
      老周把茶推过去一杯,开门见山:“陈广才最近在查你。”
      吴知律不意外:“我知道。”
      “他查的不只是你。”老周说,“他把你和徐凌川的交集单独拎出来,能拿到的航班数据、调度记录、通话录音,他都在看。”
      吴知律沉默了一秒:“他是在找把柄。”
      “对。”老周点头,“但你的记录我看了,没问题。所有间隔、高度、航向都符合标准,没有一例特殊照顾。徐凌川那边也一样,飞行数据干净。”
      吴知律没说话。他心里很明白,这份“干净”不是运气,也不是碰巧。那是他咬着牙守出来的。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担心。”老周放下茶杯,“我是想告诉你,这种事我见多了。一旦有人动了歪心思,不会只查一遍就罢手。他还会等,等你们自己出错。”
      “我不会出错。”吴知律说。
      老周看着他,目光很沉:“我信。”
      吴知律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老周叹了口气,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已经有些掉漆,打开后,里面是一枚很旧的飞行勋章,锈迹斑斑,但擦得发亮。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像徐凌川一样。”老周说,“那时候民航没有这么多规矩,管制员和飞行员也可以有私交。但我们那时候的‘私交’,比现在还见不得光。”
      吴知律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后来单位里来了一个调查组,查的也是同样的事。”老周说,“那会儿我刚升塔台,她还在飞。上面的人跟我们说,想继续干,就断了。不断也行,两个都停飞。”
      “你们断了?”吴知律问。
      “断了。”老周说,“断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认识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流声变得清晰起来。
      “所以我现在看着你们,就像看那时候的我和她。”老周把铁盒盖上,“我不希望你们也走到那一步。但我也知道,感情这种事,压是压不住的。”
      吴知律没接话。
      “陈广才的事,我来查。”老周说,“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别因为查你,就缩手缩脚。人一旦开始怕了,想不出错都难。”
      吴知律点头:“我知道。”
      老周没再说什么。吴知律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老周忽然叫住他:“吴知律。”
      他回头。
      “下次见着徐凌川,问问他,法兰克福的机场纪念品店还开没开。”
      吴知律一愣。
      老周笑了一下,挥挥手:“去吧。”
      吴知律没多问,转身出去了。他心里忽然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像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地推了一下。
      走出办公楼,正午的阳光很亮,刺得人微微眯眼。吴知律站在台阶上,脑海里还响着老周那句话。法兰克福机场的纪念品店。
      他忽然想知道,徐凌川每飞一座城市就买一枚徽章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是习惯,是纪念,还是想给某个人一个“我到了”的证明。
      他拿出手机,点开徐凌川的对话框。那张法兰克福徽章的照片还停在屏幕里。他打了几个字:“这枚,还有别的颜色吗?”
      发完,他下了台阶,往航管楼走。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徐凌川回:“有。你要什么颜色?”
      “都行。”吴知律回。
      过了几秒,徐凌川又发来一条:“那我下次注意看你喜欢什么颜色。”
      吴知律看着这行字,没再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轻轻鼓起。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太想再守那些他原本以为牢不可破的界限了。
      但他还是得守。至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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