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虫母》以木桑

3、母巢 它们才是你

　　人类对于虫族的研究，已经持续多年，作为基因造物计划的一部分，各种实验都在有序推进中。

　　“虫族智力低下，无任何高等生命特征，划分为古兽，危险等级极低。”

　　·
　　隐秘的信息还在不断涌入约撒的脑海，引起感官的一阵酥麻。
　　约撒却不由自主想到了研究员对于虫族的描述。

　　智力低下，无任何高等生命特征。
　　那这些流动而来的信息，是否能被称为语言？

　　交流的表现，异常的行为动作。
　　约撒看着眼前垂着头颅的骇人生物，一时没有反应。

　　他的瞳微微缩起，强烈的震撼充斥了心灵。
　　这真的能称为低智力的古兽吗？

　　金黄的蜜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约撒咽口水，长久空腹的状态已经使身体出现极端的渴求。
　　他颤抖地伸出手，还是恐惧，却又莫名感到微妙的兴奋。

　　也许是对于食物的渴望，也许是出于一种病态的快感。
　　最终，约撒的双手抓起了蜜，再不管那些怪物，他狼吞虎咽地将蜜拢到嘴边，咀嚼，吞咽，甘甜的滋味令身心都感到无比的愉悦。

　　紧贴着脊背的翅膀欢快地抖动了两下，额前的触须也现出一阵阵流光。
　　随后，巨大腹部的虫体仿佛接收到了他的喜悦，触须跟随着流光的节律甩动起来，口器一圈圈蠕动，现出难言的声响，它的头颅更低地俯下，而足肢将蜜更高地隆起，方便约撒取食。

　　这就像是对它的礼赞。
　　是无上的嘉奖，是令整个身躯共鸣的荣誉。

　　·
　　也不知到底吃了多少团蜜。
　　约撒停下来，他用一只手抹抹嘴角，另一只手抚住了腹部。
　　彻底饱腹的约撒感到满足。

　　这时再注意到眼前的巨腹虫体，恐惧稍微消解了些。
　　翅膀有意识地打开，现出蓝色的萤。约撒仍然做好了振翅逃离的准备。

　　他用眼睛打量着三只怪物，见它们依旧“谦卑”没有任何攻击的举动。这时才稍微放心一瞬。

　　借由皮肤传递而来的信息已经不再显化为画面。
　　但那种仿佛同导管相连的感知仍然存在，约撒尝试站起，眼前的怪物仍然没有反应。

　　他扇动翅膀，飞离了岩层。第一次飞行时身体有些不稳，但很快约撒便适应了，能够控制。长出的翅膀已经成为约撒的器官，就像是多出一双手，并没有太难受的体验。

　　三只虫体如同落入岩层表面的陨石，一动不动。
　　翅膀扇动形成的能量吹拂过去，约撒看见巨虫们脑袋上的触角在微微摇动。

　　红色的瞳中闪着光，一丝想法忽而涌现。
　　约撒左右看看四周，宇宙无声，也无任何遮挡，飞行逃离应当是极其顺畅的。

　　于是开始静心尝试去解读身体中弥留的感受。
　　思维成为纽带，开始编织信息，复眼自约撒眼眶中现出，六颗血色的行星将脚下的怪物凝视。

　　信息开始逆向由约撒传递给虫体，约撒学着它们给予他的方法于脑海内构筑起画面，形成语言。

　　离开。
　　离开。

　　那附身于巨腹虫体之上的细长虫族最先瑟缩了一下，转而触须向下点在巨腹之虫的触角上，虫体弓着身体，其下的A型虫族也似有感应，巨腹虫族带着附身的细长虫族一起向着后方退去。

　　唯一没动的只有那只形态最为恐怖的巨虫。
　　鳞甲与骨刺构成它的外壳，血红的复眼同约撒一样，它俯低了身体，并未对约撒散发的信息做出反应。

　　约撒眯起眼睛。
　　交互成功的喜悦还未于情绪中酝酿，转而升起一股不易察觉的不悦。
　　约撒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翅膀上的蓝在扇动中宛若遥远的星辰，一种本能迫使着约撒逼近了它。
　　双腿开始变成锋利的足肢，缩回身体的触须生长出来，警惕的白光忽隐忽现。
　　约撒变成了半人半虫的样子。

　　复眼锁定了那只巨虫，这时却再也感知不到何为恐惧。
　　左手高高举起，随后很快被银鳞包裹，成为锐利的长枪。

　　他居高临下地自上空收翼，随即俯冲而下，异化的左手用力横劈，瞬间将怪物的红色触角斩为两段。

　　脑袋很快异变成为虫体，约撒扑上去，将长颚刺进了怪物头与颈之间的空隙。
　　就算是化虫之后的约撒，在这几只怪物面前也称得上袖珍。

　　A型虫族最为巨大，其次便是这未被人类命名的怪异虫体，附身于A型虫族身上的Q型虫族体型最小。

　　绿色的体/液从被约撒长颚刺穿的皮肉中溢出，约撒撕咬它，它却不为所动。

　　直到更用力将创口破开。
　　巨虫终于仰起头部，口器蠕动发出了声音。

　　它折服了，另一条未被斩断的触须游动过来，触在约撒异化的长颚上。
　　约撒暗银的虫体狠狠撕扯下来一块皮肉，然后咽下，这才罢休。

　　第一次，怪物看向约撒。
　　它向它俯首，绿色的体/液顺着创口流出，那是它投诚的旗。

　　约撒冷静下来，翅膀展开，他脱离了巨虫，很快鳞甲和足肢褪去，他再次恢复了人形。

　　被人类所养育的实验品，于内心中还是无法舍弃这一层人的外衣。
　　人类危险、可怖，但又令他着迷、憧憬。

　　作为混血而出生的实验品，约撒在圣典的意象中寻找家寻找所谓的方向。
　　神被描绘成人的模样，带来光、希望与爱。

　　于是他便向往成为人。

　　约撒选择披着这一层皮，于隐秘的内心深处，悄悄维系着和“母亲”的最后一点联结。

　　·
　　长长的触须快速滑动着光斑，年轻的生命回味着口齿中的腥气，约撒展翅，美丽的复眼中闪烁着愉悦。

　　奇怪的觉知不断苏醒，不断外溢的信息被约撒熟用。
　　约撒看向那三个怪物，由心中生出了新的可能。

　　触须彻底亮起白光，翅膀上的蓝在不断绽放。约撒露出笑意，任由精神被觉知牵引，仿佛被迷惑，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就应该这样做。

　　他向虫族发出指令。
　　这一次，是一个更为复杂的意象：

　　臣服。

　　信息传递，三只虫体先后停下，伏低身体，最终连触须也不再晃动。

　　亘古的宇宙凝视着这一方角落，银与蓝交映的翅不断扇动发出悦耳的声响，约撒面上的笑容扩散开来，他悬停在岩层之上，戏谑地将目光重新放到其中的一只巨虫身上。

　　信息替代语言向那只虫族发出了第二个指令：

　　杀掉它。

　　附身于巨腹之上的细长虫族抖动着触角，很快猛烈摆头，随即于口部露出长刺，下一刻垂头刺入了巨腹虫体的背甲。

　　一声尖利的嘶吼霎时令约撒回神。

　　眼眶中的六只复眼迅速挤压恢复成了双瞳的模样。约撒有些慌神，他看见Q型虫族还在不断攻击身下的A型虫族，这时才惊觉，慌忙重新下达指令，控制了Q型虫族的行为。

　　约撒落回到地上，一时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刚刚的想法。

　　好像是从那只叫不出名字的虫族不听从他的命令开始，先是不满，然后渐渐变得极端，更是在吃下它的血肉之后出现了失控的征兆……

　　本能，野性，那种觉知似乎会侵蚀约撒的神经。
　　约撒抬起双手，他看着自己的这副身体，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自己从内到外的异变。

　　保持理性……
　　这或许是我与这些怪物的唯一区别。

　　约撒有些忌惮地望向那只外形异常可怕的虫族，这时它却只是木然地待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约撒双手相握，他试图通过这个动作压下自己指尖的颤抖。
　　呼吸已经停止，鼻腔再也感受不到所谓的氧气。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个细胞都在与周围物质进行交换，虫族出现在彼银河已经万年，无法溯源。

　　长长的触须还泛着白色光斑，这是约撒身体的一部分，是他器官的外显。
　　触须像是两盏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约撒，他已经再也不可能是人。

　　难以言喻的一种情绪袭来，像是脚下这片广阔又荒芜的陨星。
　　接受吧约撒，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约撒闭眼，将那些难言的情感通通湮灭。
　　约撒睁眼，他向着虫族走去，他走到了它们的身前，用触须挨个抚过怪物们的头部。

　　接受吧，它们才是你的同类。
　　手臂缓慢抬起，最终与A型虫族的长颚相触。

　　信息所形成的画面再次如潮水涌来。这一次更加清晰，渐渐凝结成一道道呼喊的声音：

　　王。
　　吾王。

　　下一刻，巨腹虫体将头部垂得更低，而将腹部高高隆起，身上的黑色鳞甲如同花朵一般一块块撕裂、打开。

　　面前的虫族又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嚎叫。
　　它似乎很痛苦，也很雀跃。

　　它在剥离着什么……
　　它要向约撒献上一份珍视之物。

　　隆起的腹部不断蠕动，连带着血肉一层一层将什么东西剥离出来。
　　很快，那个东西落在了岩层上。A型虫族不断舒展着足肢，最终将它如同蜜团一样推到了约撒的面前。

　　约撒看到了，下意识身体就想要接住。
　　那是一个球体，一个泛着银光的球体，只有两个人头大小，表面有着交错且复杂的纹路结构，一格一格，一块一块，像是形成了某种秩序，竟然在此刻产生了一种怪异的美感。

　　A型虫族的巨腹在将这个东西剥离之后便彻底瘪了下去。鳞片重新变动组合，竟是生生将虫体的体型缩小了一半。

　　约撒看着手中捧住的球体，忽然感受到了它的收缩。

　　它是活的！

　　绵密的信息开始借由手掌、皮肤传递进入脑海。

　　画面里那是一个孕育的过程。
　　虫族由这个球体孕育、孵化，成为A型、Q型或是B型变种。

　　强烈的觉知再次冲击起神经，似乎希望约撒吞噬它、包裹它。
　　如同身前的A型虫体那样。

　　理性艰难与之对抗，然后约撒的双臂异化，下一秒用力将手中的球体彻底压扁。

　　约撒丢开了球体，球体落在岩层上，很快又开始膨胀，几乎与约撒压扁前无异。

　　一个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名词出现在约撒的脑海。
　　关于面前孕育虫族的球体，关于虫族溯源的最初。

　　“母巢。”

　　——虫群由此孕育，这便是这个种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