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以木桑

2、遗民 祂与祂的子

　　纤长的足蜷缩着，它缩在卵中，等待着将最后一点凝结的露吸收。

　　铠甲一般的足肢开始褪色，现出白银般的光泽，皱巴巴的翅膀渐渐舒展，透明的羽膜上开始浸润出更深的蓝色。丝线呼吸一般抖动，这具诡异的躯体不断丰满，它睁开复眼，于茧中向着世间瞥视。

　　猩红的复眼如恒星，很快坠入无尽的黑暗，坠入了彼银河深处。

　　宇宙无声，推动飞行器前行的火箭脱落，培养舱失去了推动开始做自由飞行。
　　这真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

　　而它只是在其中沉睡、苏醒、再次陷入深眠。
　　……
　　直到一声巨响，残破的舱门缓缓打开。
　　冰冷的能量透过缝隙流动进来，很快在舱壁上结成霜。

　　复眼中渐渐燃起红光，意志重新运转，银鳞快速地没入躯体，现出光洁的皮肤。
　　昆虫特征的头部异化塑造，又变成了约撒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额前长出的触角，银色的触须，光斑一般浮动，在接收到冷气体后又很快弹回来，然后缩回了额前的皮肤之中，只留下了两个小小的角。

　　受冷的身体无意识地蜷紧，密密的丝线包裹上来，成为一袭粗糙的绒毯。

　　约撒的眼睛聚焦，培养舱门壁上已经投射出电子数据。
　　得益于奇桠的教导，约撒识字，久远到似乎已经遗忘的记忆在这行蓝色的电子数据里似乎再次苏醒。

　　那不过是一行再简单不过的使用记录：“实验体已培养32年10月24天。”
　　原来自己在手术后被移植进入培养舱已经这么久了。

　　瞳中的光短暂地暗淡了一瞬，约撒开始尝试着伸手，将那破旧的，凝起了一层薄霜的舱门向外推。

　　吱呀的一声，金属制成的门向上打开了。
　　冰冷的气体灌入了约撒的鼻腔，几乎扑面而来。

　　荒芜的岩层入眼，类似风的能量吹起了约撒的黑发，作为人类中混血的残次品，他成为了进行实验最佳的人选。而当下，面对这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荒星，约撒再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人类所抛弃。

　　成为这里唯一的遗民。

　　好在身体已经不需要氧气，气流进入约撒的身体，不过只是令他感到寒冷。
　　约撒披紧身上由丝线组成的绒毯，用力将它从舱壁上扯断。
　　然后便尝试着伸出双腿，想要试着站立。

　　介于坚硬和柔软之间的触感出现在脚底。
　　失去支撑太久的人一时还无法完全接纳。曾经，他被无数导管所左右，甚至连支配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做到。

　　那些被管道洞穿的孔与伤痕也都仿佛被抹去。
　　约撒看着自己的双腿，看着自己脚下的岩层，看着自己光洁的双臂。重得自由的这一刻伴随一点酸涩，却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他还记得过去，还记得“母亲”释放他时脸上流下的泪水。

　　活下去。
　　这是约撒空洞的脑袋里涌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活下去。
　　我一定要活下去。

　　全新的身体在沉睡中建立起了全新的认知。
　　研究员在他身体中所做的实验似乎出现了异化。

　　约撒不再需要氧气，感官变得通透奇怪。
　　不只是视觉、听觉、嗅觉这样寻常的感受。

　　皮肤之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变成了眼睛和嘴巴。
　　一种强烈的，令约撒无法排斥的信息正通过约撒的皮肤不断向外传达，皮肤变成了嘴巴，在言语，在释放。

　　约撒知道，这是他所习得的，第二种语言。
　　触须又从额头生长出来，比起嗅觉，这是约撒能够用到的能够更为广阔采集信息的器官。
　　无数能量的波动散落在宇宙中，被触须捕捉，再传回脑海，形成只有约撒能够理解的语言或是画面。

　　约撒往前走，他一边留意触须传达回来的信息，一边更深地感知自身的变化。
　　皮肤之下长出了很多细微的腺体，这些腺体是吐丝织茧的来源。
　　隐约间，好像能够感应到藏于血肉里的一些奇怪肌理，类似于变形，需要时，约撒能够操纵身体变身成为异形。

　　当下的人形态更像是披了一层人皮，真正的约撒已经变成了虫体的怪物。

　　虽然已经不再需要呼吸，但是维持身体的运转，仍然需要营养。而存活首先最需要的便是食物。

　　眼前所见皆荒芜。
　　而脚下行走的岩层平稳，这是一颗具有强引力的荒星，或许也正因如此，培养舱才会被吸引，从而坠落。

　　触须带回来了一些好消息，约撒回味脑中过滤的那些信息，感受到了犹如营养液般的丝丝的甜味。

　　食物。
　　某种天性开始在脑中觉醒，然后随神经漫游至约撒的全身。
　　感官猛然被放大，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警觉、寻找那独特信息的来源。

　　肩胛内侧的羽翼抖动，霎时展开，蓝与透明相映的翅膀正顺延支撑它的骨骼向着星空共振。

　　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自羽翼上传来，触须上滑动的光斑加快，一种信息正自约撒的皮肤借由宇宙散播到各处。

　　眼瞳包裹上完全的红，如血月缓缓滑向眼眶后部。
　　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生物本能。
　　这是约撒听从内心呼唤的第一次捕猎。

　　沙沙的声响中，一切寂静。
　　约撒也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有东西会被他所吸引。
　　当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做一个耐心的捕食者，等待着食物上钩。

　　冷气流在他长久站立的脚踝上凝起霜。
　　空腹太久的挫败感就要使得约撒放弃。
　　身后的翅膀仍然小幅度地抖动，蓝色产生着眩光，像是宇宙中的一个坐标。

　　额前的触须开始收拢，委屈地表达着失望。
　　然后约撒身后的翅膀终于停下来。他吐出一口气，径直坐下，将身上的丝线绒毯裹得更紧。

　　翅膀收起，而荒星没有昼与夜的区分，一切都是昏暗悠长的空间，没有时间，也不知距离。

　　约撒放弃了，他决定就此先睡上一觉，保存一些体力，睡醒之后再去寻找食物。
　　闭上眼，皮肤之下的腺体开始生产更多的丝。额前的触须只露出一点放哨，在这极冷的荒原上，唯一的遗民就要睡去。

　　耳边突然传来振动声，连续的、逐渐愈来愈剧烈的振动。
　　听起来，就像是……自己翅膀抖动的声音。

　　约撒以为自己做梦了。
　　他没有理睬，而是强迫自己忍受着饥饿继续入眠。

　　越来越响。
　　直到触角一瞬亮起白光。
　　约撒猛然睁眼，他俯低身，眼中充满警惕。

　　浓烈的信息不断传入脑内，复眼挤入眼眶，尝试于深邃黑暗中探查。
　　几道庞大的虚影。

　　真的有东西来了！
　　是冲我而来的吗？

　　翅膀展开，虽然还未试飞，但已然必须做好飞行逃离的准备。
　　手与脚开始异化，成为锋利坚硬的足肢，更多的足也于身体中开始长出。

　　复眼紧盯天外移动而来的虚影，一共三个，更具体的看不清……
　　约撒的口中现出紧张的嘶哑声，触须不断甩动，已然进入完全的警备姿态。

　　很快，振动声加剧，强大的引力引导这些庞然大物往下方坠落而来。
　　挤在眼眶中的六只眼睛终于看清那三个虚影的真实面貌。

　　它们各不相同，身体构造上皆有区别。
　　一只全身覆黑甲，长着可怖的长颚和红色的眼睛。
　　一只腹部巨大，足肢上沾着金黄的蜜团，无翼无角。
　　一只附在大腹的怪物身上，体形细长，正飞速振动着翅膀，向着这边砸来。

　　它们各有不同，身体构造上皆有区别。
　　却令约撒感到熟悉。
　　它们皆为虫体，丑陋又暴虐。

　　这正是与约撒手术结合的生物，被人类研究员称为虫族的怪物！
　　长有母腹的怪物被称为A型，是虫族群体中最为稀有的个体。
　　附身其上的怪物称为Q型，与A型虫族似乎是共生的关系。

　　而那看起来就更为恐怖的红眼虫体，约撒没有从人类那边听说过。

　　遥远的记忆袭来，周围似乎又变成了那间干净到窒息的手术室。
　　白衣的工作者宣读着计划，让躺在床上被绑住手脚的少年眼中流露出恐惧。

　　“虫族，又称古兽，栖息地未知，个体稀少。”
　　“表现为智力低下，生性凶残，无法控制。”

　　“对人类的威胁性几乎为零，但尚有利用价值。”
　　“残次品0-INSECT，你很幸运，有幸参与融合实验。”
　　“为人类文明的进步而牺牲，是你的荣幸。”

　　·
　　凄凉冰冷的气流随那些怪物的降落扑面而来。
　　约撒知道自己可能要被它们吃掉了。

　　活下去的愿景本就是奢望。
　　生命的最终被与自己所融合的生物吃掉，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悲哀。

　　可是真的，约撒在此刻有了一些释然。
　　被点燃的生的渴望熄灭了。

　　虽然身体仍旧本能害怕到颤抖，但他没再逃走。
　　约撒跪坐下来，双臂抱住了自己。
　　像是最后对神的祷告般闭上了眼。

　　永别了母亲。
　　抱歉，我没法再遵循你的嘱托。

　　落地的巨响带起了无数沙石。
　　在约撒的感知里，这更像是一场对自己唱响的颂歌。

　　怪物逼近过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令神经也短暂绷紧。
　　三只庞大的怪物已经移动到约撒的面前，就算是那附身于巨腹之上的相比于另外两只更为细小的虫体，也比人类本身大上数倍。

　　原谅我，母亲。

　　细长虫族的触须扭动着移动过来，触角轻触到了约撒的脸颊。
　　然后很快弹起离开，再没有任何的逾越。

　　令人头皮发麻的口器蠕动声中。
　　一团金黄的蜜遽然被巨腹虫族用足肢推到了约撒的面前。

　　然后感官无限倍放大，那无法被解读的第二种语言开始在约撒的脑中浮现出画面。

　　吃。
　　请。
　　吃。

　　约撒抖动着眼睫，缓慢地睁开眼睛。
　　那巨大的虫体怪物竟不敢直视他，很快低下了头颅。

　　附在它身上的虫族弓起身体，最前端的足肢拥住了脑袋，两根触须垂下，无助地长久地颤抖。就像人类语言中描述的俯首。

　　约撒红色的眼睛望向那最为可怖的虫体。
　　却见它收起了锋利的足，如同另外两只一样，低下头部，无法与自己直视。

　　约撒竟在这一刻从它们的动作中读出了一丝谦卑。
　　皮肤上的信息不断地涌入，试探地、小心地钻入约撒的脑海。

　　吃。
　　请。
　　吃。

　　王。
　　吾王。

作者有话说

祂终于与祂的子民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