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孵化 活下去，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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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失败了。”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叹气，手指轻触了一下眼镜右侧，全息投影便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审视着投影中各项波动的数据，这是实验品当下依然存活的证明。
不过很快他便放弃了，男人嫌恶地看向面前的透明培养舱，他的手再次扶起镜框，后方的金属墙壁中随即现出了一个螺旋形的开口，昏暗的甬道不知通向哪里，男人转身离开了这里，走进了甬道。
等到开口闭合，这里便再次沉寂下来，灯明明灭灭，好似被众神抛弃。
金属安静地包裹了这里，像是一个密闭的茧，异常的蓝色流光在金属表面忽隐忽现，那是最精密的网，监视着培养舱中的一举一动，一旦出现不合常理的变化，流光中的能量便会启动，顷刻将此处炸为废墟。
电子屏远程操控开启，机械的女声一字一句地开始复读指令：“实验失败品0-INSECT，取名‘约撒’，回收开始，营养液剥离，导电装置植入，正在分析实验品状态……”
被黏稠绿色液体灌满的培养舱中突然现出声响，浑浊的液体开始褪去，一只手映在了透明舱壁上，裸露的皮肤很快显露出来，毫无血色且瘦弱的半身在液体中浮现。
湿发的少年像是从溺水中得以呼吸，他张开嘴，于这片刻中拼尽全力抬起头。
他的身体被无数试管洞穿，现在那些试管都开始脱离，魔鬼终于愿意放过他，苦难在抽离，皮肤和试管粘连之后又撕裂的疼痛竟然在此刻形成了一种快感。
长久被禁锢而得自由的双腿已经无法站立，于是他跪倒下去，以一个虔诚的姿态往上方聆听。
眼睫颤动着睁开，那是一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银色眼眸。
像是致盲的灰，又如同宇宙的亘古。
约撒苏醒，他看见自舱顶垂下来的电极，犹如毒蛇，就要向自己咬去。
约撒在等待着自己的审判，就算是死，也比当下所遭受的要好上百倍。
死亡不过是归宿，是结果。
耳中的电子音不断被美化，虚幻的水音交杂在培养舱的隔离中，约撒仿佛听到了圣洁的颂歌。
少年的双手交叠放在了胸口。
他闭上了眼睛，生命的最后竟然显得如此平静。
绝望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实验中泯灭，从人造子宫中出生的孩子，为何偏偏是约撒被选中？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融合实验而生。
他是人类想要创造的武器，他是不再被称为人的实验品。
但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枯竭的心开始期待，开始盈满。
电极一节一节地落下来，造物主给了他最后的恩赐。
黑发紧贴着约撒的头皮，他是不完美的果，将要成为为完美献上的祭品。
莫名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在早已腐烂的思想里生长出来，一滴眼泪滑落，带走了约撒所有的不甘、愤怒和恐惧。
就这样吧，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约撒的双臂从胸口交叉，向外延伸，他拥抱住自己，佝偻了脊背，脑袋一点点空白下去。
最后万念俱灭。
熟悉的开门声遽然出现，螺旋形的门打开，一个人奔跑着从甬道来到这里，来到了约撒的面前。
约撒听见了培养舱被拍打的声音。
约撒再次睁开眼，他转头，看到了奇桠博士。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这是唯一对他友好的人类。
代表神的倒十字吊坠随奇桠的拍击出现轻微的晃动。
约撒喜欢奇桠给自己讲的那些诗歌、神话和圣典。
约撒的嘴角勾起，他露出了一点笑意。
在死亡降临的最后，还能看见奇桠，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于是手掌贴上了舱壁，然后将脑袋也贴上去。
永别了奇桠，永别了，母亲。
未能接受到任何爱的实验体，在奇桠讲述的故事中，将她同母亲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这是唯一对约撒友好的人类。
这是为0-INSECT取名约撒的人类。
人类早已将孕育这一本能剥去，或许再也无人理解何为母亲。
火花与电流交错的滋滋声已经近在眼前。
约撒忽然有些难过，他闭上眼，不愿再去看奇桠。
求求你，不要目睹我的死亡。
求求你，不要记住我变成死物的丑态。
约撒却骤然听到了哭声。
奇桠的哭声。
那象征神明的倒十字被奇桠攥紧贴在了培养舱壁上。
约撒听见奇桠模糊的声音，她哭着在说：
“活下去，约撒。”
“脱离程序启动，回收终止，回收失败……”
整个舱体的外壁转瞬闭合，不再透明，约撒猛然睁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黏稠的绿色营养液重新自舱底开始灌入，约撒听见了警报，听见了刺耳的尖鸣。
整个封闭实验室墙壁上的蓝色流光开始移动。
金发的女人擦去眼泪，手指在虚拟操控台上再次确认指令。
【确认脱离】
“小型飞行器已经就绪。”电子音紧随其后响起。
周围金属墙壁上的流光移动得越来越快，整个培养舱开始下坠，随即很快压缩，与底座下的飞行器接轨在了一起。
奇桠坐下来，闪烁危险的红光剧烈，她身上的白衣这时竟显得如此讽刺。
在警报的尖啸中，她于心中念起祷词：
“约撒，约撒，你是被神所祝福的孩子，离开这里，无垠的星空会包容你的过去。”
“对不起约撒……”她喃喃出声，彻底闭上眼。
在短暂的轰鸣之后，整个培养舱弹射往下方坠去，很快脱离了星舰，坠入了太空之中。
飞行器的羽翼展开，喷射器带着培养舱彻底远离了星舰。在庞然大物面前，它不过只是一粒尘埃，喷射火焰织成一道虹弧，很快消失于星空。
[失败的实验品就是垃圾，这个设计本身也是为抛弃所准备，但实验品依旧存活，作为活物被丢弃，按照彼银河公约，人类也许会面临不小的麻烦……]
电子屏悄悄锁定，记录了这样的一段文字。
螺旋形的开口打开，戴眼镜的男人很快随同其余几位白衣人士出现在这里，他首先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奇桠，眼神越发冰冷，男人很快走到已经空无一物的培养舱前，仔细查看数据台上遗留的信息。
翻阅日志时忽然眉头紧皱，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仪器所监控到的数据上。
屏幕里，紫色的线一路高涨，很快突破了标记的阈值。
绿色和蓝色的线起伏重叠在一起，于最后融合成为一条平线。
“它死了？”男人大声质问奇桠。
“为什么会记录成这样？你做了什么？”
金发的女人抬头，看向男人，一直攥紧倒十字的手松开了，她平静地说道：“我只是给了约撒自由。”
“疯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彼银河公约追查下来，你十条命也不够还！”
男人很快冷静，厉声下达指令：“封锁消息，将实验失败品0-INSECT作已经回收处理。”
“至于你。”男人再次看向奇桠。
“联合法庭会定下你的罪孽。”
男人哼声离开了，有人紧跟其后，略带担忧地开口问道：
“里德组长，实验品0-INSECT出现了什么异常？”
里德短暂中没有回答，狭长的甬道压抑，像是通向地狱的通道。
他扶了扶眼镜，让数据重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培养舱最后的监测显示，实验失败品0-INSECT，代号约撒，出现极端异变，情况未知……”
里德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他转头吩咐身边人：“将那个疯女人关起来，等待联合法庭的判决。”
“是。”
·
为什么她会哭？
为什么她会救我？
营养液灌入了约撒的口鼻，在急速的飞行中，约撒感觉自己的骨骼和内脏已经被震碎了。
他像是一团软肉在颠簸中渐渐混乱。头颅也许已经破开，血液渗出来和营养液融合在了一起。
满身的创口结痂又裂开，这种感觉却相当奇妙，培养舱成为了一层与世隔离的膜，约撒躲在其中，在碰撞和翻转里，他竟然感到了安心。
黏稠的营养液滋养他，由金属铸就的舱壁保护他。
久违的睡意袭来，他张开嘴巴，将营养液一口一口地吸入。
这一刻味觉好像也在重生，恶心的液体成为甘甜的蜜，牵动着舌尖，令身心都感到愉悦。
有一个名词透过无限的疑问组合成为概念，出现在了约撒的脑海中。
为什么她会哭？
为什么她要救我？
母亲，母亲。
死亡才应是我的归宿。
我是残缺品，是失败之物，我不应该存在，我想要获得解脱。
但她救下我，释放我，嘱咐我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爱”。
圣典里宏大又庄重的爱。
这种东西真的能发生在我的身上吗？
我丑陋、扭曲，并不圣洁。
我畸形、劣质，并非完美。
营养液盖住了约撒的口鼻，他睁开眼，那早已经被抛弃的情感又化作眼泪滚落，泪珠一瞬便同营养液融合，成为一股咸，成为刺辣的气味。
这密闭的培养舱成为了一个天然的茧。
这是卵鞘，是子宫，是孕育的开始。
银色的瞳孔成为最先接受异变的起始。
瞳孔分裂，化为复眼，狰狞地挤满了约撒的眼眶。
他蜷缩着身体，四肢却开始突兀地折叠，口腔中蔓延着蜜的芬芳，舌尖与牙齿蠕动、咀嚼，很快异化成为口器。
母腹发育，他的腰肢收窄，骨头咯吱作响，最终成为固定母腹的腹柄节。
那已经无用的双腿长出了刺，长出了银色的铠甲。足开始代替脚，将他护住。
不知何时凝结的丝覆盖了约撒的皮肤，这是他用自己所做的茧，这是他为自己所造的巢穴。
最后，是额前探出的一点异须和脊椎两侧生长出来的残翼。
蓝色的星辰一般的翅膀还并不能展开，它们湿润地贴紧约撒，正等待着第一次振翅。
约撒在培养舱中孵化了。
他还什么都抓不住，黏稠的营养液已经被吸收殆尽，仅剩的那一点凝结成了露，排列在周围的丝上。
而异变远没有停止。
心脏跳动，起舞，缠绕于皮肤之下的血管痉挛，变化成为了银色。于是想象中圣洁的银鳞在约撒的皮肤上长出来，
他终于彻底成为了一只怪物。
他终于彻底被人类所抛弃。
但同时，约撒也明白了一点。
“爱”。
圣典里描绘的宏大又庄重的爱。
我确实拥有过。
母亲说，她爱我。
希望我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孵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