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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深秋的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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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京州,晨光吝啬如窖底残酒。
昨夜那雨敲了整宿的瓦,寅时才收声。韩府庭院里,青石板积着浅洼,倒映铅灰的天。老槐叶黄了大半,雨水从叶尖滚落,“嗒、嗒”,在晨寂里声声砸下,惊起阶前几片湿透的落叶。
兵部尚书韩屹立在书房支摘窗前,已立了许久。他今日着绯色云纹官袍,补子上锦鸡昂首,金线在昏光里仍熠熠。这身正二品行头,穿得纹丝不乱——领口紧扣,袍角平整。只是细看下,眼角纹路深了,鬓角也生了霜,那霜色在苍白天光下,分明得像一夜急雪催白头。
“大人。”管家陈柏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韩屹未转身,只从喉间“嗯”了一声。
陈柏山推门,侧身闪入,迅速掩门。他今日着深灰棉袍,外罩玄色比甲,衣角却沾了些泥水。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双手呈上一物:“府外有一位自称萧凛的壮士求见,作贩夫打扮,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这是信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玦。
韩屹的指尖触到玉石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这玉玦是他赠予萧凛的。
玉是温的,像刚从人身上取下,还带着体温。
“人在何处?”他问,声无波。
“在府门外西侧小巷候着。左颊有道旧疤,从耳下到颌边,虽低头,那疤却掩不住。”
韩屹眸光微沉。那道疤……眼前浮现出越州海滩上,那个浑身浴血仍咧嘴笑的年轻人。那一刀本是冲他脖颈来的。
“引他到西偏厅,走后角门,绕开正院。”韩屹转身,晨光斜斜切过他脸,在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暗影,“让今日在前院当值的都退到二门外,西偏厅十丈内不留人。泡壶明前龙井,用那套素白瓷的。告诉他,本部正在会客,请他稍待。”
“是。”陈柏山应下,低声道:“大人,西偏厅临街,窗纸薄……”
“不必换地方。越显寻常,越不惹疑。你亲自在廊下守着,就说我在里头见账房先生,商议田庄收支。”
“明白。”
陈柏山退下,脚步声极轻,很快消失在廊下厚绒地毯上。
书房重归寂静。韩屹走到书案前,将玉玦轻轻搁在紫檀木镇纸旁。羊脂白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住的泪。他闭上眼。
——三日前,文华殿。
烛火通明。圣上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奏折摊在案上,朱批淋漓:“叶景良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斩立决。”
“陛下,”韩屹跪在冰冷如铁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沉沉,“叶景良镇守越州十余年,大小二十七战,击退海寇侵扰,保沿海百姓安宁。身上二十七处伤疤,皆在胸腹之前,从无背后之伤。如此忠勇之将,何以通敌?还望陛下明察……”
“够了。”圣上打断他,声冷如腊月檐下冰棱,“韩卿,你是在质疑朕的判断?”
“臣不敢。只是此事尚有蹊跷。那所谓通敌书信,笔迹虽似,然叶景良平日批阅军文,凡遇‘敌’、‘寇’等字,最后一笔必带顿挫。可证物中书信,字字平滑,无此特征。那所谓信物,来路不明,呈递之人与叶景良素有旧怨。若是有人构陷忠良……”
“构陷?”圣上冷笑,抓起一本深蓝封皮奏折,狠狠掷在他面前,“你自己看!这是监察司查实的铁证!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他冤枉?”
奏折摊开在地。韩屹俯身,一页页翻看。时间、地点、人物、细节,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他手在袖中微颤。这岂是三日能罗织出的罪证?
“陛下,”他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最后挣扎,“叶景良毕竟是守土有功之将……”
“毕竟是什么?”圣上站起身,走下御阶,停在他面前,“韩屹,你是兵部尚书,当知军法无情。通敌叛国,是什么罪?朕念其旧功,只问斩他一人,已是法外开恩!此事已决,以后莫再提起。”
韩屹沉默。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
“陛下……”
“退下吧。”
三字,斩钉截铁。
韩屹跪在冰冷地砖上,良久,缓缓直身,深深一叩:“臣……遵旨。”
睁开眼,掌心玉玦冰凉。
韩屹将玉玦轻轻放在案上。玉与紫檀相触,一声轻响。他理了理袍袖。
叶景良。后日午时,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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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厅里,萧凛立在窗前,未坐。
一身粗布短打,靛蓝色,洗得发白,肘膝打着补丁。衣摆裤脚沾着泥点。斗笠放在茶几上,露出那张被边关风霜蚀刻的脸。肤色黝黑粗糙,左颊那道疤从耳下斜至下颌,颜色略浅。眼下一片乌青,胡茬凌乱,唯有一双眼,布满血丝,却仍燃着火。
他从越州到京州,三千里路,快马加鞭跑了三日。入城前弃了军马,换了这身行头,绕了大半个京城,才敲响韩府后角门。
偏厅静得骇人。廊下无人,院中无人,连雀儿都不见。
几上那杯茶,白瓷薄胎,茶汤已从清碧转为暗绿,凉透了。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不疾不徐。
萧凛猛地转身,肌肉绷紧。
韩屹跨过门槛。已换了身苍青杭绸直身,外罩同色暗纹比甲,朴素如富家翁。脸上带着温淡得体的笑,分寸恰好。
“萧兄弟,”韩屹拱手,声音不高,“委屈你了,要走角门。”
萧凛喉结滚动,抱拳:“韩大人。”声沙哑粗粝。
礼未行全,他已“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石地上,闷响。双手高举,声音压得极低:“求大人救叶将军!”
这一跪,用尽了全力。他肩微抖,是三日奔袭的疲惫,和濒临溃堤的绝望。
韩屹脸上笑容淡去。快步上前,俯身搀住他手臂,声压得更低:“快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手握住萧凛小臂,触手是岩石般肌肉,粗布下累累伤疤。韩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萧凛却不起,反而重重磕下头。
“咚!”额骨撞地。再抬头,额心一片通红,渗着血丝。
“大人,叶将军是冤枉的!”他眼圈红了,声哽咽,“他守越州十年,身上二十七处伤,最深在左肋,离心口只差三寸!这样的人,怎会通敌!”
“你先起来。”韩屹手上用力,硬将他拽起,按在椅上,自己坐下,“坐下说话。”
近看,韩屹才看清他眼中血丝,那深重的疲惫。韩屹端起茶,却不喝,只捧着。
“你可知,私离驻地,是何罪?”
“死罪。”萧凛答得干脆,“末将知道。可叶将军后日就要问斩,末将不能不来!”
“你来有何用?”韩屹放下茶盏,声音沉肃,“三日前,我在文华殿跪了两个时辰,为叶将军陈情。我说他功勋卓著,我说证据可疑,我说此事蹊跷——陛下说,监察司查实的铁证,人证物证俱在。陛下说,国法大于天。陛下说……此事已决。”
最后四字,很轻,却像烧红的钉子,钉进萧凛心里。
萧凛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失血般的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手在膝上攥成拳,指节惨白,青筋暴起。
偏厅死寂。只有窗外风声呜咽,穿过枯枝。几片枯叶拍打窗纸,扑簌簌响。
“难道……”许久,萧凛从牙缝挤出声音,嘶哑破碎,“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声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韩屹沉默。他垂眼,看着手中茶盏,茶汤已不冒热气,水面平静如镜。他维持这姿势,良久。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起初零星几滴,砸在瓦上,啪,啪。很快,雨点密了,连成线,淅淅沥沥,敲在瓦上,打在石板上。那声音单调固执,像无数小锤子,敲打着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