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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回去。 ...

  •   “你回去。”许久,韩屹开口,声有些哑,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信封,连同那块玉玦推过茶几,“这是我的手书,盖了兵部印,也用了私章。你拿去给李茂,就说奉我密令,进京呈报越州海防近况及军械损耗。他不敢为难你。”

      信封是普通青皮公文封,边缘已磨损。右下角朱红兵部大印刺眼,旁有略小篆书私印“韩屹”。印泥犹湿,泛暗沉光泽。

      萧凛没接。他甚至没低头看信。只是死死盯着韩屹,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挖出最后一丝希望。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仿佛停了。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开,肌肉僵硬上扯,露出森白牙齿。那笑容扭曲怪异,比哭难看,比流血更痛。

      “大人,”他声干涩如沙砾摩擦,“我若怕死,就不会来。踏出越州之时,我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萧兄弟,我知道你不怕死。”韩屹看着他,眼神复杂——不忍、痛惜、无奈,还有深藏的愧怍,“边军汉子,马革裹尸是本分。可你今日若死在这里,叶将军死也不会瞑目。他豁出命守越州十年,难道是为了让你白白送死在这京城阴沟里?”

      萧凛浑身剧震,像被重锤砸胸,呼吸骤窒。

      “你活着,叶将军或许还有一丝指望。”韩屹声压得更低,身体前倾,低到只有二人能听见,几乎融进雨声里,“叶蓁蓁,叶将军独女,今年才十五。”

      萧凛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连唇都灰白。

      “你若真想救叶家,真想对得起叶将军这些年待你的情分,”韩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字都像秤砣沉沉压下,“就该留着这条命。活着,才能看着,等着,找着机会。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将信拿起,不由分说,塞进萧凛僵硬的手里。那手冰冷粗糙,布满厚茧老疤,此刻却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轻薄纸张。

      信封很轻,不过几张纸分量。可萧凛却觉得有千钧重,重得手臂发沉,重得几乎要再跪下去。那里面不是信,是枷锁,是苟活凭证,是逼着他眼睁睁看着主帅赴死、自己却要转身逃生的耻辱。

      “拿着信,从后角门出去,别回头。”韩屹收回手,坐直身体,声恢复了惯常沉稳,开始交代细节,条理清晰,“出门往南,走三条街,到槐树胡同口,有家‘刘记车马行’,门口挂褪色蓝布幌子。我安排好了,卯时三刻准时出发,往通州码头。赶车的是哑巴老汉,姓冯,左耳缺一角。你跟着车走,混在柴垛里,出城前别露面。到了通州,自有人接应,给你备了快马和通关文书,路线都安排妥了。”

      偏厅里只剩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茶早已凉透,香气散尽,只余清苦余韵,混着潮湿木头和旧书气味,在空气里萦绕不散。

      许久,久到窗外天色似乎又暗了一分,萧凛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跪,只是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这动作他做得极缓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抵抗。

      “末将……”他开口,声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顿了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后面几字,“……明白了。”

      他直起身,脸上再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他将信仔细折好,撩开粗布前襟,塞进里衣最贴身口袋,又按了按,确认稳妥。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顶破旧斗笠,戴在头上,笠檐压得低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道疤,和眼中可能残存的任何情绪。

      走到门边,他停住脚步,手扶在冰凉门框上,没有回头。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却透着一股行将倾颓的孤绝。

      “大人保重。”

      三字,平淡无波。

      “你也是。”韩屹坐在椅中,没有动,只回三字。

      萧凛推开门。门外廊下,陈柏山垂手立在一旁,见他出来,微微侧身让路,目光低垂,未发一言。萧凛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转弯处,脚步声被厚绒地毯吸去,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

      韩屹依旧坐在椅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木雕。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极轻、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陈柏山闪身进来,反手轻轻掩门,动作轻巧如猫。他走到韩屹身侧三步处站定,躬身,声压得极低:“大人,人从后角门出去了,老奴亲眼看着,他按您的吩咐往南去了。这个时辰巷子里没人,街面上也干净,老奴留意了左右墙头、对面屋顶,没见着不该有的眼睛。”

      “今日当值的,都有谁见过他?”韩屹问,声平静无波,目光仍落在那片湿痕上。

      “只有老奴,和守后角门的老周。老周嘴严,跟了府里三十一年,是老太太陪嫁带来的老人,知道轻重。”陈柏山顿了顿,“西偏厅这边,当值的是小丫鬟春杏和小厮福安。两人都只远远在廊下候着,没进厅,没听见里头说话。老奴已让他们下去了。”

      韩屹沉默片刻,道:“赏老周二十两银子,让他那个在城西米铺做学徒的小儿子,下个月到府里城西的绸缎庄做个二掌柜。从我的私账里支。”

      “是。”陈柏山应下,犹豫一瞬,“那春杏和福安……”

      “调去京郊温泉庄子,交给庄头老赵,就说我院里用不着那么多人,让他们去庄上帮三个月忙。三个月后,若无闲话,再调回来。”韩屹声依旧平静,“若有半句不该说的话传出去,无论从哪里传出,他们一家,连同保荐他们进府的人,一并处置。”

      “老奴明白。绝不会有闲话。老奴会亲自敲打庄头老赵。”

      韩屹终于从椅上站起身。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他微顿了顿,才迈步走到窗前。

      雨水顺瓦当淌下,在阶前溅起朵朵水花,青石板地上已积起一层薄水,倒映着灰暗天空和摇晃树影。

      “少爷那边,已关满三日,放出来吧。告诉他,再敢妄议朝政,下次就不是关柴房了。”他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威严,看不出丝毫波澜。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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