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南宫瑾抬起 ...
-
南宫瑾抬起眼,目光如冷刃出鞘,瞬间扫过秦川年轻而执拗的脸庞。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先帝为了保护他免受宫廷争斗之害,将他发配至边疆,名义上是戴罪,实则是让他远离京城这个危险的地方。可如今回来了,他却发现,这京州城的水,比边疆的黄沙还要浑浊。
“连你这只读过几本兵书、刚换完乳牙的护卫都猜得到,更何况朝堂上那群嗅觉比胡狼还灵敏、闻着味儿就能咬人的老狐狸?”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本王这‘睿’字,看来是真被人忘得差不多了。他们忘了先帝为何将我发配边疆,更忘了先帝当着满朝文武给先皇后的承诺——‘非诏不得回京’。如今这道诏书是下来了,可这京州城,却比边疆的战场还要凶险万倍。”
他站起身,素色的衣摆拂过冰凉的金砖地面,步履无声地走到窗前。修长的手指推开一条缝隙,秋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带着京州城特有的土腥气与寒意。他没有躲避,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这熟悉的、属于北方的残酷,也仿佛在回忆边疆那同样刺骨的寒风。
“若是平日,他白日登门,本王还能留他在花厅喝杯北地的小叶茶,赏一赏本王府里那几株耐寒的太平花。”他背对着秦川,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可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白天他来了我都得避着,何况这深更半夜?秦川,你可知京州城最大的谎言是什么?”
秦川愣住,下意识摇头:“属下不知。”
“最大的谎言,就是‘无人知晓’。”南宫瑾转过身,面容隐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唯有声音清晰传来,却冷得让人发抖,“裴如山深夜造访,自以为避人耳目,实则欲盖弥彰,殊不知这京州城里,各府的耳目比街边的野狗还多。他这一跪,本王若见了,明日早朝之前,就能变成十种版本的消息——说我私通御军、图谋不轨,说我想借叶景良一案翻案复辟,甚至……会说我这个曾被先帝‘发配’的儿子,对皇位别有用心。”
他缓步走回案前,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捏了捏左侧僵硬的肩颈——那是当年在边疆为掩护大军撤退,被敌军流矢所伤留下的旧疾,每逢阴雨天便痛不欲生。他的语气淡漠得可怕,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
“别忘了,他是御林军总兵,手握京畿三万兵马。本王虽是先帝第九子,忝封‘睿王’,与当今陛下最为亲近……”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可先帝当年为何要将我送往边疆?正是因为这深宫之中的明枪暗箭,这后宫里的争权夺利!这京城里,大把的人容不下我这个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先帝为了保我性命,不得不以‘戴罪之身’将我发落,下令无诏不得回京。两年前,若不是先帝驾崩,二哥即位,念及儿时旧情诏我回京,我至今仍困在边疆,连京州城都进不来!”
秦川张了张嘴,脸色发白,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南宫瑾抬手打断。
“况且……”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品茗赏雪,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割断所有的情义,“叶景良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圣旨已下,这就是铁案。本王与他仅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交情,更谈不上了解。此时为他出头,无异于在烈火上浇油,自惹一身骚。陛下待我不薄,我怎么会为了此人让让我和陛下之间有了嫌隙。”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苍凉,那是被命运反复捉弄后的深沉倦意:
“京州府尹陆承远,那个迂腐的老头,因替叶景良鸣不平,已被圣上批准告老还乡。他能善终,那是陛下念及他伺候了先帝三十年,看他年事已高,网开一面。换成旁的人,罢免官职那都是轻的,抄家流放都是常事。裴如山以为他是总兵就了不起?他忘了自己是谁提拔起来的?他忘了当年是谁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
说完,他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罢了。”
南宫瑾站起身,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墨狐裘披风,那柔软的皮毛裹住他的身躯,却裹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冷。他的神色间尽是疲惫,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无常、人心鬼蜮后的深沉倦意,也是一种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后的绝望:
“徐伯,告诉裴如山,让他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别在门口碍眼。京州的秋雨寒得很,让他这总兵大人也好好尝尝挨冻的滋味,省得日后忘了这民间疾苦,也……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朝内室走去。玄色的身影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冰冷地飘散在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秦川,关门。今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你知道后果。”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书房内的烛火与外面的风雨。只剩下秦川僵立在原地,看着王爷消失的方向,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亦正亦邪、深不可测的主子,生出了一丝彻骨的寒意。他终于明白,王爷的“睿”,是先帝用一场长达十年的流放换来的生存智慧,而今晚,这份智慧,将另一个人的希望彻底埋葬。
而门外,秋雨正狂,一位总兵大人的膝盖,正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等待着永远不会开启的门。那扇门后,是一个曾被深宫遗弃、又被先帝以最残酷方式保护的灵魂,再也无法轻易敞开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