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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晚自习的信差 第四章·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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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晚自习的信差
十一月中旬,随着高三学习任务的加重,晚自习改成老师坐班制。
周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他把茶杯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语文、数学、英语三科老师轮流值班,在讲台上批作业、备课,随时走动。不可以讨论,不可以串座,不可以传纸条。要做题,就安静做题。”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宣布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不会再被更动的事。“规矩就是规矩,谁违反就记名通报家长,没有第二次机会。”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转头和同桌对视了一眼又迅速分开,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像一枚正在被压扁的气泡。但没人敢大声抗议。高三了,谁都知道“记名通报家长”这几个字的分量。陈曦低头翻了翻英语卷子,心里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她本来晚自习话就不多,不说话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她旁边的宋暖暖反应就大了。她趴在桌上,用口型无声地对陈曦说了两个字:“完了。”她的嘴型夸张到让陈曦差点笑出声来。
第一节晚自习,宋暖暖坐立难安了四十分钟。她把笔拿起来转了四圈,掉了两次,换了一支又转了三圈,又掉了。然后她把笔帽咬在嘴里,趴在桌沿上,用一种“我好无聊啊”的眼神看着陈曦。那种眼神像一条正在被放在岸边等着被重新推回水里的鱼,每一秒都在轻微地弹跳。陈曦假装没看见,低头写数学题。她写了三行,发现旁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了,根本忽略不掉。她抬起头对上宋暖暖那双写满了“憋死我了”的眼睛,两个人对看了两秒,然后陈曦叹了口气,脸上尽是我也爱莫能助的神情。
陈曦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值班老师——今天坐镇的是英语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埋头批改作文,偶尔推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没有抬头。陈曦犹豫了一下,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英语老师坐镇,你悠着点。”然后把便利贴叠成小小的一块,趁老师低头的瞬间从桌面上推了过去。宋暖暖接过来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一盏被忽然拧亮的灯。她立刻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又推了回来:“我知道!但我好无聊啊!你说她为啥不让我说话啊啊啊——”那行字的末尾画着三个感叹号,笔迹比她平时更潦草一些。陈曦看到那行字,差点笑出声。她赶紧咬住下唇低头在下面回了一句:“因为高三了。忍忍,明年就好了。”“明年太远了!我现在就想说话!”——回信上画了一张正在流泪的脸。
纸条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传递了五六回。从“无聊”聊到“晚饭真难吃”,从“晚饭真难吃”聊到“上次食堂阿姨多给我打了一块红烧肉”,从“红烧肉”聊到“宋暖暖你不能再胖了”。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但两个人传得不亦乐乎。陈曦侧过头的时候看见宋暖暖正在便利贴的边缘画一只小猫,小猫旁边写着一个“我”。她低头回了一句:“你画的猫比你像。”宋暖暖看完之后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在便利贴背面添了几笔,推回来的时候那只小猫旁边多了一只更小一点的猫,两只猫的脑袋靠着。陈曦看到那两只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直到有一次,陈曦转身放纸条的时候手腕抬得高了一点,便利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晃晃悠悠地飘了下去——落在了林砚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她的动作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顿了一下。宋暖暖也僵住了,隔着两排座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写满了“完蛋”。林砚低头,看见了那张便利贴。他伸手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正面。上面是宋暖暖歪歪扭扭的字迹:“她说我胖!你帮我骂她!”背面是陈曦清秀的小字:“我没说你胖,我说你不能再胖了,这是关心。”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宋暖暖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两个字:“确实。”他的字迹和他写作业时一样端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笔画的收尾处有一道极轻的顿挫。然后他把便利贴折好,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宋暖暖。
宋暖暖接过来展开一看,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看便利贴,又看看林砚,又看看便利贴,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像一枚正在被打开的锁。林砚已经低头继续写题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的沙沙声。宋暖暖把便利贴推给陈曦。陈曦接过来,看到“确实”两个字,愣住了。她抬起头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林砚正低着头写题,表情毫无波澜,只有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着一点白。他在说“确实”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他在那两个字写完之后,就像完成了一件只需要被放下的微小任务,没有等回应,没有回头看效果,只是把它写完,递过去,然后结束了。
那是林砚第一次参与她们的传纸条。
从那以后,便利贴的传递路线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原本是陈曦→宋暖暖→陈曦的闭环,现在变成了陈曦→林砚→宋暖暖→林砚→陈曦。中间那个人多了一道环节,但他说的话,有时候比传话本身还多。有一次陈曦写:“明天早上吃什么?”林砚递过去的时候,在便利贴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画了一根油条。那根油条画得很简单,两条弧线拼在一起,笔触比她平时见到他的字迹更轻一些。宋暖暖看到之后笑出了声,被英语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吓得赶紧捂住嘴。她偷偷把便利贴推回来,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油条,在旁边写:“林砚请你吃油条?”陈曦接过纸条,看到那个油条图案,愣了几秒。她低头回了一句:“我不喜欢吃油条。”便利贴传回去。过了一会儿林砚递回来,原本的油条被画了一条横线划掉了,旁边新画了一个小小的包子。包子比油条画得更认真一些,面皮上还加了一道细细的褶,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捏合的印记。宋暖暖看到后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正在颤动的轮廓。英语老师抬头看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皱了皱眉:“宋暖暖,你笑什么?”宋暖暖赶紧坐直,表情严肃得像在解一道微积分:“老师我在想题目。”英语老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批作业。宋暖暖长舒一口气,转头对陈曦用口型说:“他好会啊。”
陈曦假装没听见,低头写题。但她的笔尖在那道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她把那张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英语课本的某一页里,和之前那张写着“确实”的放在一起。便利贴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被折叠过的痕迹,像一枚正在被合拢的印记。她没有再看那张便利贴,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隔着一层纸页,隔着一道她正在缓慢打开又合拢的缝隙。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宋暖暖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诶,你觉不觉得,林砚好像比之前话多了?”陈曦扣书包扣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有吗?”“有啊,”宋暖暖掰着手指数,“他今天说了两个字‘确实’,画了一个油条一个包子,还帮你传了十四张纸条。按他以前的KPI,这得是一个月的量。”陈曦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还数了?”“因为太明显了。”宋暖暖背上书包朝她挤了挤眼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笑着跑出了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陈曦站在原地,看着宋暖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慢慢拉上书包拉链,转身准备走,然后看见林砚还坐在座位上收拾桌面。他把笔一根一根放回笔袋,合上练习册,拉上书包的拉链。站起来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就一下。那一眼很短,但她看见了。然后背起书包从陈曦身边走过,在门口停了一步:“明早,”他声音很轻,“包子可以买两个。”然后就走了。
陈曦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书包带子,然后忍不住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像夜风吹过窗外梧桐树时,叶子与叶子之间摩擦出的那一点细碎的声响。她把书包带子重新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她走过那排窗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在心里把他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包子可以买两个。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但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段被重新调整过的旋律正在她的鞋底和地面之间缓慢地成形。她不知道明天早上他会不会真的带两个包子来,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怎么接那句话,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她走回宿舍的那条路,比平时短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