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遗憾以美好》君曦微晨

3、第3章 普通同学 我们只是彼

　　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

　　高三的时间像被人偷偷拧紧了发条，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齿轮转动。早晨五点四十的闹钟，六点十分的早读，四节课，午休，三节课，晚自习，九点回宿舍。周而复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所有人都在上面埋头赶路。陈曦有时候走在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会忽然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几——不是靠日历，是靠食堂的菜单。星期三有红烧肉，星期五有糖醋排骨，周末的晚饭会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陈曦开始习惯身后那排座位的存在。不是刻意去注意的那种习惯，是更自然的、像知道窗外的梧桐树还在那里一样的习惯。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不需要往那个方向落，就知道他已经坐在那里了。有时候他比她早到，有时候她比他早到，那种“知道”变得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她放下书包的时候，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了一下又收回去。她没有回头，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课本，手指沿着书页的边缘滑过去。

　　最早是借笔。“林砚，借支红笔。”陈曦头也不回，右手往后一伸。等了大约两秒，便听到身后笔袋拉链被拉开的声音，然后笔杆被放进她掌心里，带着一点被握过的余温。她用了，写完，往后一递，笔又被接回去了。全程没有多余的对话。但她注意到林砚接笔的时候，指尖会刻意避开她手指的落点。

　　有一回陈曦借笔的时候，手指收拢得快了一些，碰到了他的指尖。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确定那是什么感觉，就已经结束了。她没有回头，盯着自己正在写的字，发现比平时更斜一些。

　　后来是传卷子。“林砚，后面那张卷子传一下。”陈曦侧过身，手往后探。林砚把卷子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她没低头看卷子，目光还在黑板上，但她感觉到呼吸变浅了一点点。

　　再后来是传达老师的话。“林砚，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陈曦说着依然没有回头，像对着空气说话。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嗯”。那道“嗯”和他平时答应别人的语气不一样。“林砚，数学课代表说收作业。”她又说了一句，这一次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答，她已经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把作业放在她桌角了。

　　那些对话干净利落，像两个配合默契的齿轮，不会多转一圈，也不会少转一圈。陈曦有时候会想，如果身后坐的不是林砚，而是另一个人，他们之间的对话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节奏。她试着想象了一下，发现换一个人好像不会。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会说更多的话，会加一些语气词。可她和林砚说话的时候，话会变短。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区别。

　　宋暖暖有一次趴在桌上观察了半天，然后悄咪咪的凑过来拉着陈曦的胳膊，顺势靠在她的肩膀上：“你们俩真像一台磨合好了的机器。你递过去，他接住，他递过来，你接住。严丝合缝的，连卡顿都没有。你俩是不是练习过？”陈曦宋暖暖霸占着一只胳膊。也不耽误她整理英语试卷，头都没抬：“说什么呢你，不过正常的同学交流，不说话难不成要比划手语吗。”“哦，正常的同学交流，那他怎么就对你献殷勤，对别人爱答不理呢，你说~”宋暖暖拖长了音，笑着缩回脑袋。陈曦笑着摇了摇头没理她，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每隔正型了，手上动作依旧没停，继续理试卷。但陈曦在把一摞卷子码齐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瞬，不由的回想起暖暖那句“他怎么就对你献殷勤呢”。

　　陈曦心里其实知道——她对林砚的“同学交流”，和对班里其他男生的“同学交流”，确实有一点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不是话多话少的问题，也不是熟悉不熟悉的问题，是某种她自己无法说明更无法命名的东西。大概就是如果哪天她身后的座位不再是林砚了，她转过头借笔的时候，看见的是另外一张脸，然后在那个瞬间，心里会闪过一个很小的、不易察觉的空落。她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吹动讲台上摊开的卷子边角。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一条暗河沿着天花板流动。值日生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灯光下扬起一小片细碎的光点，扫帚摩擦地面的声响在教室里扩散。

　　陈曦站起来，把笔收进笔袋，把课本码好，然后转身准备拿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她发现那件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地上，灰蓝色的布料铺在林砚的椅子旁边，领口微微翻卷着。她蹲下去捡。

　　她弯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手指正朝着那道被光线照亮的布料边缘伸去。

　　然后林砚也弯下了腰。

　　林砚没有出声，他的动作和陈曦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陈曦看到他伸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手指微微张开，正朝着她外套的方向落去。光沿着林砚指腹的方向铺展，落在他的指节上，形成一道正在移动的亮痕。两个人的手在快要碰到外套的一瞬间停住了。陈曦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之间隔着大约两寸的距离，那两寸像一道正在收窄的缝隙。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陈曦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她看到他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边缘弧线干净利落，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林砚的手指比他平时握笔的时候更张开一些，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伸。陈曦没有移开目光，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沿着胸腔的轮廓变浅了。手指就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伸。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林砚的手收回去，也许是在等他先动。陈曦没有等到，他的手指也停在那里。

　　陈曦先反应过来。

　　她迅速收回手，指尖沿着外套布料的边缘滑过，把那件外套抓起来抱在胸前。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一些。“我捡就行。”陈曦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没有看林砚，目光落在他肩膀旁边的一个点上。

　　林砚慢慢站直了身体，在陈曦面前，自己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灯光从林砚背后打过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圈模糊的光晕。林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陈曦，看到她抱着那件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说：“嗯。”那个字很轻，像一枚被放在桌面边缘的硬币。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然后林砚侧身让陈曦过去，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把过道让给了陈曦。

　　陈曦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他衣服带起的空气沿着她手臂的方向流动。那股气流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是真实的，却还是希望是真实的。陈曦没有停，走出教室的时候，手指沿着那件外套的布料边缘滑动了一下。

　　谁都没有注意到站在原地的那个男孩，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变红。

　　陈曦有些脚步慌乱的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晚上的空气很凉，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校服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熟悉的洗衣粉气味，她的指尖也同样还留着林砚弯腰时那道触碰的余温——那道触碰没有真正发生，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指甲边缘那道整齐的弧线，近到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陈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好像并不排斥和林砚靠得那么近。这个认知让她愣了几秒。然后故作清醒的甩了甩头，把外套穿好，快步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

　　然而在陈曦身后，走廊另一头的教室门口，林砚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支笔，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握着的不是自己的笔——是她的。陈曦下午借过的那支红笔，还给他之后自己没有放回笔袋里，一直握在手心里。林砚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心想，那道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陈曦睫毛在灯光下的倒影，近到能闻到她校服布料上的洗衣粉气味。林砚没有握住陈曦的手，但自己的手在她的手旁边停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在想：如果他再往前伸一一点，就会碰到陈曦的手指。林砚没有伸。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伸，只知道陈曦先收回去了。

　　林砚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感觉笔杆上还残留着下午陈曦接过的温度。他把那支笔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转身走回宿舍。心里把那两秒不由得重新过了一遍——陈曦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之间隔着的那道距离，她在弯腰时垂下来的那一缕碎发，她站起来时那双眼睛没有看自己。

　　林砚熄灯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躺着，手里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虽然没有温度。但他记得那个瞬间。林砚用拇指沿着笔杆的边缘滑过去。想起陈曦低头捡外套时脖颈的弧线，想起她站起来时手指微微收紧的动作。他没有把那支笔放回笔袋里，而是把它放在了枕边，和他那支放在一起，两支笔杆并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