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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四角桌 小组讨论的 ...


  •   新座位定下来后的第一个周一,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他站在讲台上把那纸抖了一下,发出一种纸张被展平时特有的清脆声响:“所有课堂讨论以四人小组为单位进行,按座位就近分组,不许串组,不许闲聊。”他说着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区域示意线,“讨论内容记在小组记录本上,我随时抽查。”他转身把粉笔丢回粉笔盒,目光扫过全班,“今天就开始,第一节课的讨论直接按分组进行。”

      靠窗两竖排的第二排和第三排被圈在了一起。陈曦、小柯、林砚、宋暖暖——四条线连起来,恰好是一个不太规则的长方形。小柯第一个响应,转过身把椅子调了个方向,胳膊肘撑在陈曦的椅背上,笑嘻嘻地朝宋暖暖招手:“那以后多多指教了啊,宋暖暖同学。”宋暖暖也不扭捏,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整个人趴在桌沿上:“行啊,只要你别老抄我作业。”“那是借鉴——”小柯拖长了音,宋暖暖白了他一眼。

      第一次小组讨论,陈曦一开口,头转的方向永远是宋暖暖。“暖暖,你第三题选什么?”她说话时身体微微侧向右边,把卷子往宋暖暖那边推了推,笔尖点着那道题的题干。从林砚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右侧肩胛骨撑起校服的弧度,和一小截从马尾里露出来的、泛着细碎绒光的脖颈。宋暖暖接过卷子,皱着眉看了看:“我选C啊,这题不是考非谓语吗?你看这个空前面——”她说着用笔尖在选项旁边画了个圈,“我觉得B也不对,那个时态用不上。”“对,我选的也是C,但我对那个不定式的位置有点存疑。”陈曦说着翻了一页书,“我记得老师之前讲过一种情况,动词后面接不定式和接动名词意思不一样,我忘了是哪几个了。”

      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像两颗被同时点燃的星星正在同一片轨道上互相环绕。小柯在旁边插不上嘴,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啊?啥是非谓语?”然后被宋暖暖用一个白眼堵了回去:“你自己查。”小柯缩了缩脖子,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又放弃了。

      陈曦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向林砚提问。倒不是故意的,她后来回想的时候对自己说——她只是习惯性地转向宋暖暖,因为那是她最熟悉的交流方式。她和林砚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的椅子几乎就在她椅背的正后方,可那半米像一道隐形的屏障,她在屏障的这一侧,他在那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她没有试图跨过去的缝隙。

      讨论进行了将近十分钟,陈曦和宋暖暖已经把第三题到第五题都过了一遍,小柯在旁边打了一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这时候宋暖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喊了一声:“林砚,你第三题选的什么?”林砚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听见宋暖暖叫他,抬了一下眼:“C。”“你看吧!”宋暖暖拍了一下桌子,对陈曦说,“我就说选C!”陈曦点了点头,目光从宋暖暖脸上移开,扫过桌面的时候——不经意的,扫到了林砚摊开的那张草稿纸。纸上写着一道题的完整解题步骤,步骤清晰,条理分明,每一步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对应的公式来源,和她们刚才争论的那道题一模一样。

      陈曦愣了一下。她刚才和宋暖暖讨论了那么久,林砚就坐在她后面,安静地、完整地、一字不漏地,把整道题的解析写了下来。他没有插嘴,没有提醒,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低头写,写完了,就放在那里,像一棵树投下的影子,你不抬头看,就永远不知道它已经为你遮了多久的光。陈曦移开了目光,没有说什么,但她把那张草稿纸的轮廓记在了脑子里——笔迹端正,行距均匀,连辅助线都画得笔直,像他用尺子量过一样。

      宋暖暖也看见了,伸手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砚:“这是你刚写的?”林砚“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桌面。宋暖暖把纸递给陈曦:“你看,他写得好清楚。”陈曦接过来,纸的边角带着一点被掌心温度焐过的暖意,字迹清瘦端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放回桌面中央:“那这道题就按这个思路讲吧。”陈曦没有说谢谢,但她把那张纸放在自己卷子旁边压平了,一直到讨论结束才还给林砚。小柯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林砚你写字能不能不要这么好看?对比之下我的笔记像鬼画符。”他把自己那页写得歪歪扭扭的笔记翻过来给他们看,宋暖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砚,然后把纸递回去:“你那个不叫鬼画符,鬼都看不懂。”小柯“啧”了一声,转过去继续翻笔记本了。

      后来几天的小组讨论,陈曦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不管她和宋暖暖讨论得多投入,林砚永远会在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往桌子中央推过来一张草稿纸,纸上写的是她们正在争论的那道题的完整解法,有时候还附带变式,有时候用红笔圈出一个易错点,在旁边写一个字的批注:“坑。”他从不说“你看这个”,也不说“我教你”,他只是推过来,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那张纸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像一枚被放稳的棋子,没有声音,没有解释,只是它在。有一次陈曦正在和宋暖暖争一道选择题的选项,两个人都坚持自己是对的,声音越来越高,小柯在旁边捂着耳朵说“你们能不能小声一点”,这时候一张草稿纸从桌子中央推了过来,上面写着那道题的完整思路,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一个词,旁边写着“考点”。陈曦看了一眼,没有再争了。她把那张纸放在自己卷子旁边压平,然后说了一句:“那这题按这个来。”宋暖暖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再说话了。

      宋暖暖第一次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林砚,又低头看了一遍,像是要把那些笔画重新排列成另一种她更习惯的形状:“林砚,你这些步骤……”她停顿了一下,“是刚才我们讨论的时候你写的?”林砚没有抬头:“嗯。”宋暖暖没有继续追问,把纸递给陈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陈曦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面残留的温度,那温度从林砚的掌心到他推过来的过程,一直在缓慢地流失。

      有一天傍晚,陈曦坐在窗边翻英语笔记的时候,觉得书页里夹了什么东西,她翻开一看,是一片被压平了、折痕还没完全消失的草稿纸边角。她愣了一下,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端正:“第三题的那个易错点,其实是你上次问过我的。”陈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确实问过,那是座位调换之前的事了。有一天课间她拿着卷子去办公室问老师,路过林砚桌边时随口说了一句“这道题好烦”。他当时正低着头做题,没有抬头看她,她也没觉得他会听到,只是顺口一说,然后就走了过去。

      她忘了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走到他桌边的,忘了那时候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忘了那天窗外的光线是晴还是阴,可他还记得。他把那句话收起来了,像往口袋里放一枚细小的石子,等着合适的时机把它拿出来。

      陈曦把那片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写。她又把它翻回正面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的收笔处有一点微微的顿挫,像他在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该不该写这句。她看着那道被犹豫压出来的墨痕,把那片纸对折了一下,没有扔掉,也没有夹回笔记本里。她把它放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对折,放进英语课本的夹层里,和那些标注过的单词页放在一起,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不确定自己是在保护什么,只是直觉地知道,如果被小柯或者宋暖暖看见,他们会用一种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眼神看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林砚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笔,桌面上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张被撕掉了一角的草稿纸,纸边的断口还是新的,像一枚刚刚被打开的裂缝。他在想她会不会看到,会不会看懂那句写在纸角的话,会不会把它扔进垃圾桶,还是会把它的折痕沿着那条被她压平的线重新折起来,放进她用来装那些她舍不得丢的东西的地方。他看着那道断口,过了一会儿才把它合上。

      那天晚上陈曦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想起傍晚看到的那行字。她记起那天她路过他桌边时他正在写题,头也没抬,笔尖匀速移动着,她以为他没有在听。可他在听了,他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记住了她随口说出的那句“好烦”,在她自己都忘了的时候替她把那道题的易错点圈出来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不知道,在她翻身的那一刻,在同一座校园的另一栋楼里,有人正躺在床上,也在想着同一件事,想着那张纸的另一半、那道被她压平的折痕,和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写上去的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四角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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