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换座 那年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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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高三开学了。
宿舍楼六点准时亮灯。陈曦起床时，窗外还是那种介于深蓝和浅白之间的颜色，像墨被慢慢稀释掉的水墨画。走廊里传来有人走动，水房的水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提醒所有人：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曦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层淡淡青——昨晚没睡好。她擦了擦脸，梳好头发，把校服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收拾利索出了门。
宿舍楼下的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还绿，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陈曦走得不快，手提包侧袋里的保温杯跟着步子摇晃着。杯身上有只掉漆的小胖猫，用了两年多，她一直没换。
进教室时，日光灯全亮着。她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翻开英语课本。同桌还没来，她没在意，低头复习着一会儿要领读的短文，手指划过一行行字母，嘴唇无声地动着。
陈曦第一次注意到林砚，是开学第三天早读。
她作为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有个男生低着头写东西。她本来没在意，但视线往下落，看见了他的鞋。
一双白球鞋，干净得像刚拆封。男生都爱打篮球，大部分男生都穿的球鞋。因为住校的原因，基本上男生的球鞋都已经泛黄、沾灰、鞋边磨出痕迹。只有他的，白得仿佛没踩过地，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帮边缘没有一丝脏。
陈曦不由的多看了两秒，内心悄悄嘀咕：这么干净的白球鞋，他应该是又洁癖吧。思绪被英语老师的推门声打断，陈曦收回目光继续认真领读。但她记住了那双鞋，也记住了那个男生。当时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问过别人。只是偶尔早读时，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那边飘一下，又像怕被发现似的收回来。
后来陈曦发现不止是鞋。他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灰。校服衬衫领口笔挺，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角度每次都一样。桌面永远整洁，课本按大小码成一摞，笔袋放在右上角，拉链拉到同一个位置。桌面上没有划痕，没有涂鸦，干净得像没用过的画纸。
陈曦那时已经通过收发作业知道他的名字，偶尔收作业经过他桌边，瞥见他写的字——端正清瘦，一笔一画收得很稳，像用尺子比着写的。陈曦有时会想，这个人得有多大的耐心，才能把生活维持得这么干净整洁。
但陈曦从没和他说过话。一次都没有。他们之间隔着几排座位，像两条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九月底，月考成绩出来了。
成绩单贴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陈曦没挤进去看，站在人群外踮了下脚，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不算耀眼，但稳当。她转身往回走，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身后有人在议论名次，有人叹气，有人拍着别人的肩膀说“下次加油”。那些声音追过来，被走廊尽头的风吹散了。
课间结束，班上里空降的一个消息让人炸开了锅，这次的座位选择权由成绩决定，谁的成绩好，可以先选择座位。
选座安排在下午第三节课。
班主任姓周，四十出头，嗓门洪亮。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座位表，拍了拍桌面：“月考成绩出来了，座位按名次重新排。叫到名字的，依次进来选择自己想坐的位置，最终不合适的，老师会酌情调整，私下不允许调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像在确认每一个学生都在听。“我知道你们有的人对座位有想法，但这是按成绩排的，公平公正。谁要是不满意，下次考好一点，自然就坐前面了。”他顿了顿，把座位表往讲台上一拍，“开始吧。”
一个接一个被叫到名字，走进教室，选择新位置，坐下。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没人敢出声抗议。
陈曦是第十七个。她走进教室，选择自己想坐的位置——靠墙两竖排的第二排，靠过道。那排座位在教室左侧，窗户对着操场，能看到梧桐树伸进来的枝条。她走过去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翻开英语课本。
旁边已经坐了人。小柯笑嘻嘻地朝她招手：“嘿，新同桌，你好啊，英语课代表，以后请多多指教啦。”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你好。”陈曦礼貌点点头，淡淡的回应，把英语课本往桌沿推了推，在两人之间腾出一道清晰的分割线。
小柯没再多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开始转。
正中间第三排，坐着林砚。
他的背影笔直，肩胛骨在校服下撑出两道清瘦的轮廓。他低着头写东西，笔尖移动得不快不慢。那是全班公认的黄金位置——不偏不倚，光线刚好。可林砚坐在那里，倒像是那个位置占了他的便宜。他太静了，静到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阴影。
陈曦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
和林砚同班两年多，几乎从未说过话，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英语课代表，估计到毕业这个安静到足以被人无视的男生的名字也不会落进自己脑子里。现在他只是坐在那里，她就知道他在。像知道窗外梧桐树会在秋天落叶，像知道那些不会被主动触碰、却始终存在的东西。
选座进行了将近半小时。周老师最后扫了一遍教室，满意地点了点头：“座位就这样定了，不许私自调换——”
“老师。”
那两个字从正中间第三排传出来，不高不低。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林砚站了起来，手里捏着一张草稿纸，指节泛白，表情却很平静：“我想换一下座位。”
周老师手里的座位表停在半空中：“换哪？”
林砚抬手，指了一下靠窗那两竖排的方向——第三排，靠过道。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大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侧过身看着他：“不是哥们儿，你疯了吧？正中间不坐，去坐那边？那边看黑板反光，老师都不爱往那边走，你坐那儿以后想回答问题都不容易被点到——”
“我知道。”林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单词。
他看向周老师，不急不忙的等着回答。
周老师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林砚，你坐正中间是最合适的——视野好，光线好——”
“老师，”林砚打断了班主任的话，声音依然不高不低，“我坐那边不容易犯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假装看书，有人抬头看着林砚的后脑勺，有人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陈曦当时并没有注意到林研指的哪里，一心都在准备接下来英语课的默写内容，只是在听到这个理由，笔尖顿了一下，不由的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着：“这是什么奇葩理由？”
周老师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行吧，你自己觉得合适就行。但期中考试要是退步了，马上给我调回来。”
林砚点了点头：“好。”
他开始收拾桌面——笔一根根收进笔袋，笔记本合上，课本码成一摞，边角对齐。他抱着那摞书穿过两排课桌之间的过道，在靠窗那两竖排的第三排坐了下来。
陈曦的正后方。
坐下的那一瞬间，他微微低了一下头，目光落了一瞬——落在前面那个蓝色保温杯的杯盖上，一只掉了漆的胖猫正对着他，漆面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轮廓。
林砚收回目光，开始整理桌面。课本按从小到大的顺序码好，笔袋放在右上角，和陈曦放在桌角的保温杯处在同一纵线上。
陈曦正低头翻着英语书，没有回头，但她的脊背在某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像一根被触动的弦。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都变重了，有一道她无法忽略的气息正在她后方落定，然后她慢慢松弛下来，恢复了平常的弧度。
她在心里点了点头：“哦，原来他指的是这个位置啊，难怪大周会有那种反应呢。”随即转念一想：“他是为了和小柯坐近一点吧。”
小柯是林砚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们四个人从高一就混在一起。高三了，兄弟之间互相照应，换到靠窗排也正常。这个解释很合理。
陈曦心里那点隐隐的不解立刻消了下去，像墨水被清水稀释，散开了，淡得几乎看不见。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英语书上，指尖沿着单词表一行行划过，嘴里无声地念着拼写。
她不知道的是——
林砚把物理练习册翻开摊在桌上的时候，书页的边缘刚好对齐了她椅背的垂直中线。他坐下来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椅背边缘垂下来的一小截发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回了练习册的纸面上。
林砚的一系列动作被小柯尽收眼底，侧着头，用一种“我就知道”“了然”“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砚没有看他，只是把物理练习册翻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写题。力道比平时不由的重了一点点。
小柯什么都没说，但他转回头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坐在他旁边的陈曦都没有察觉。
窗外，一片梧桐叶从树上脱落，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停住了。
那是九月末的事，秋天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换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