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遗憾以美好》君曦微晨

5、第5章 脸红的条件反射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陈曦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窗外的天还是灰白的，晨光正沿着窗帘边缘缓慢地渗入，落在她枕边的空位上。她没有坐在床边犹豫，站起来，换好校服，在镜子前面梳头的时候，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道光沿着视线的方向缓慢地停留，陈曦的目光从自己的眼睛移到自己的嘴角，那道嘴角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挂着一丝正在缓慢扩散的弧度，背上书包出了门。陈曦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只是脚步在踏入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放慢了半拍。那道放慢正在沿着她脚踝的方向缓慢地收拢。

　　陈曦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自己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桌面上空空的，只有她昨天留在那里的英语课本和笔袋，那空空如也的桌面让人心里不由得一阵失落。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走进教室，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打开英语课本。动作如行云流水搬一气呵成，虽然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但是没有在看那行字。而是在听身后的动静，听着自己心里有些期盼的动静。

　　听到有人走进教室，脚步像是踏在了陈曦的心上，每一下都落在熟悉的节奏里。那道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了。陈曦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站定了一人，隔着一道她不需要用眼睛去测量也知道的距离。林砚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那个时刻能感觉到那道呼吸正在沿着陈曦身后空气的方向缓缓像她靠近。然后一只牛皮纸袋从她身后递了过来，被轻轻放在桌角的空位上。纸袋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陈曦低头看着那只纸袋，纸袋的折痕和林砚平时折纸条的折法一模一样，边角对齐，折痕压得很深，像是被反复按过。纸袋封口处的余温正在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缓慢地传递，那道温度隔着纸面渗过来，沿着她指腹触感温热。

　　陈曦的声音比预想的更轻一些，像在说一件还在确认的事：“你买了几个？”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落在纸袋上。身后沉默了，沉默到陈曦以为自己的声音太轻，对方根本就没有听到。比声音先到的是林砚身上干净的味道：“两个，一个你吃，一个备着。”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

　　陈曦的手指沿着纸袋的边缘缓慢地滑过：“你怎么知道我会吃？”她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去，只露出半张侧脸。余光落在他的方向，看到他正站在距离自己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东西。林砚低垂的眼眸，纤长的睫毛被晨起的阳光映射出一片阴影：“因为你上次说包子可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一些。

　　可陈曦此刻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两个包子，发现他不仅记得那句话，还把它带到了今天早上：“那第二个呢？”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像在试探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门。林砚停了一下：“第二个，如果你想吃的话。”他没有再说“第二个是备着的”，说的是“如果你想吃的话”，那道“如果”是没有替她决定第二个包子的去向，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等她来选。

　　陈曦的手指沿着纸袋的边缘停住了，没有回答，手指沿着纸袋边缘收拢了一下，然后低头打开纸袋，取出了第一个包子。包子还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纸皮，拿再手中温热的感觉让人不免心情愉悦。轻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目光落在前方桌面上那道正在被晨光照亮的区域上。然后自顾自的开口道：“第二个，留到中午。”声音不大，但很稳。陈曦没有看林砚，但她在心里确认了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林砚也没有再回答，陈曦听到脚步声沿着过道的方向回到他该在的位置上，然后听到他坐下来的声响，椅子被轻轻拉开又合拢。

　　包子事件之后，四人小组之间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变化不是可以用眼睛看出来的，是需要用时间去感觉的——像一枚被放进水里的叶子正在缓慢地改变水的颜色，那种改变从叶缘开始，沿着水流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扩散。陈曦发现自己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和林砚说话时全身绷紧了。陈曦开始习惯身后那个人的存在，习惯他的呼吸声，习惯他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习惯他在她回头时微微垂下的目光。那种习惯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正沿着她和他之间的空气缓慢地成形，正在把那些细小的停顿和未经言说的默契编织成一条看不见的路径。

　　有时候她会在课间转过身，把胳膊搭在他桌沿上随口说一句什么。“林砚，数学作业写完了没？”她侧过身问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已经不再需要确认的自然。“嗯。”林砚回答的时候手已经伸向桌角的作业本。“借我抄一下第三题。”她接过去，低头抄完再递回去，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对话，也没有那道曾经横亘在她和他之间那道需要被跨过去的缝隙。

　　宋暖暖有一次趴在桌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对陈曦说：“你现在和他说话的语气，跟你和我说话差不多了。”她趴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有吗？”陈曦正在写题，笔尖没有停。“有。你以前跟他说话像在跟教导主任汇报工作，现在……”宋暖暖想了想，“像在跟邻居借酱油。”陈曦的笔停了一下：“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啊，”宋暖暖把下巴抬起来了一点，“说明你们终于熟了嘛。”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的语气落在“熟”字上，像一枚正在被放回正确位置的棋子。陈曦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写她的作业。但她写的那行字比平时歪了一些。

　　那天课间闲聊的时候，一件很小的事情让这个“熟了”的定义变得有些不太一样。起因是宋暖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散在桌面上：“哎，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啊？”她问那句话的时候尾音轻飘飘的，像一枚正在被风吹起、还没有找到落脚点的碎叶。

　　小柯第一个举手：“我啊，得是性格开朗的，最好还能陪我打游戏，不要嫌我菜的那种。”他说着做了一个挥动手柄的动作，手臂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你那个要求，不高。”大周推了推眼镜：“温柔的……吧，不要咋咋呼呼的，能好好说话的就行。”徐放喝了口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吞咽声：“合得来就行，别的都随便。”

　　几个人笑闹了一阵。小柯用手肘碰了碰徐放：“‘合得来’是什么要求？那等于没说。”徐放看了他一眼：“就是不说废话的要求。”小柯把笔从指间转了一圈：“你针对我。”几个人又笑了一阵，然后宋暖暖把目光转向了林砚。林砚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像是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声音正在逐渐收拢到他身上，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只握着笔的手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他听见周围安静了，抬了一下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了一拍，像一枚正在被推动的棋子正在测量格子的边界。

　　他顿了一下，放下笔：“……不说了。”“哎——”小柯第一个起哄，“你这‘不说’就很可疑啊！你平时可不是会回避问题的人。”宋暖暖也跟着笑：“就是，林砚你可从来没逃避过问题。”她说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快说快说。”林砚没再回应，重新低下头拿起笔。但他的耳根处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先是从耳垂开始，然后蔓延到耳廓，最后连耳根后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都染上了颜色。那层粉色沿着他耳廓的边缘向上爬，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倒入容器的温水正在沿着内壁上升。他低头的时候阳光折射的阴影刚好遮住了半边脸，但那点泛红的耳尖还是暴露在下午的光线里，像一枚正在被点燃的磷火，在白昼的余光中微弱而坚定地亮着。

　　陈曦看见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尖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把这个画面收进了自己的记忆里。她看着林砚那红透了的耳尖，在心里翻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他大概就是那种和女生说话就会脸红的类型吧。她想起前几次对话，好像确实每次她和他说话的时候他都会微微垂眼，声音比平时低，说完后耳根会泛起一点粉色。之前没太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她从前没有细想过那些细小的征象，现在它们被重新翻出来排列在她面前，像一排正在等待被清点的信物，每一枚都带着一道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折痕。

　　她在心里点了点头：“怪不得他之前两年都不跟女生说话。原来是一说话就脸红啊，这也太脸皮薄了吧。”她看着他那红透了的耳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长这么高的个子，白净斯文，成绩又好，结果跟女生多说两句话就脸红。那层粉色正在从他耳廓的边缘缓慢地消退，像潮水正在退去，但还留着一道湿润的痕迹，正在被风缓慢地吹干。她没有继续看下去。她收回目光转回身去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面上，但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跟随着那道轨迹移动。她的视线落在那道已经被涂掉了一半的靶心轮廓上，像在看一枚她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继续画下去的形状。

　　在她身后，小柯用笔帽戳了戳林砚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两个字带着他惯常的意味深长，像一枚正在被推进锁孔的钥匙。林砚头也不抬：“写你的题。”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小柯笑嘻嘻地缩回手，在桌子底下冲宋暖暖竖了一个大拇指。宋暖暖看懂了，也悄悄回了一个大拇指。两个人在那道看不见的同盟线上完成了信号交换，然后各自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只有陈曦背对着他们所有人，正在对着数学题发呆。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三个圈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不成形的靶心。她盯着那个靶心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涂掉了。

　　那天晚自习，陈曦传了一张纸条给宋暖暖：“暖暖，你说林砚那种人，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宋暖暖接到纸条的时候眉毛一挑，低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行字的笔画顺序。她拿起笔回了一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陈曦看了一眼回信，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就是好奇，他跟女生说话都脸红，以后怎么谈恋爱。”宋暖暖看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咬住嘴唇忍住了，在纸条上写：“你怎么知道他跟女生说话都脸红？你观察过？”陈曦看着那行字，写：“他坐我后面。”宋暖暖回：“那你坐在他的前面，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脸红不红？”陈曦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了一下。林砚跟她说话的时候确实会垂眼，会压低声音，耳根有时候会微微泛红。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去确认过那是不是“脸红”。她写：“……不知道，没注意。”宋暖暖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符号。

　　陈曦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没有再回。但她趴在桌上假装看书的时候，那些思绪正在缓慢地沉入她正在翻动的书页之间。那些字像河床上的石子，正在水流经过的时候露出它们光滑的表面。她在想——林砚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发现，自己好像想象不出来。她想象不出林砚和任何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想象不出他会对什么人笑。他像一棵长在教室角落的树，所有的花都开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棵树如果开花，会是什么样的？她在那道假设里停留了一会儿，没有走远，也没有靠近。那个问题已经在她的心里放下了一枚锚，它不会主动上浮，但也不会轻易沉没。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等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