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 夜风 风里有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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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躺下之后，并没有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他侧躺在床沿上，背对着时遇，呼吸匀长，看起来像是已经睡了，但他睁着眼睛，看着那道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挪动了一掌宽的距离。
然后他坐了起来，动作很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只是站在窗沿后面，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声比之前更近了。不是自然的流动,有什么东西在更远的地方绕了一个弯，又绕了一个弯，像一只在空中盘旋的鸟，在决定要不要落下。
那道气息比在旅店后院感应到的时候又清晰了一些。不是直线接近的，是绕着镇子的外围画了一道很大的弧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沈随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的屋顶轮廓线上，静了大约十息。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时遇的床边。
时遇睡得很沉，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枕边露出半截符纸，就是刚才他扔给时遇的那张，像是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枕下的。沈随看了那截纸边一会儿，伸出手，指尖悬在符纸上方，没有碰。
蓝焰从指尖渗出来，沿着纸面的边缘走了一圈，像一根极细的线在缝一道看不见的边。他又在那道蓝痕上多添了一笔，让符纸的右下角多了一圈极浅的、不易察觉的纹路。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收回手，指尖的蓝焰才慢慢熄灭。
他退回到窗边，靠着墙坐下来。他没有闭眼。月光落在他膝上，把那只旧袋子的绳结照得分明。他把袋子拿起来放在膝头，手指搭在绳结上，没有解开，只是搭着，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沈随的手指停住了。声音从走廊尽头来，很轻，像是有人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放得很慢。脚步声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楼梯的方向，往下走了。是住客起夜，还是别的什么？沈随没有动，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他才重新低下头。他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他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呼吸变轻了。但手指仍然搭在袋子的绳结上。没有松开。
骰子镇的早晨来得很快。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变成一种带着暖意的淡金色。时遇是被烤饼的香气弄醒的。他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又闭上，然后又睁开。
“好香。”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沈随已经从窗前转过身来：“醒了就起来。”
时遇磨蹭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符纸还在，叠得好好的，边角上多了一道极淡的蓝痕，右下角也多了半圈他没见过的细纹。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懂，但也没有多想，把它重新折好放回里衣口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符纸上按了一下：“你昨晚又加了东西？”
“防潮。”
“防潮？”时遇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蓝痕，“烬原域里还要防潮？”
“你见过防潮的符？”
“......也是。”时遇认输地笑了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去洗漱了。
沈随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画符时的一丝凉意。防潮，当然不是防潮。是防追踪的。昨晚那道风系气息在镇外绕了一整圈，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不能确定它还会不会再来，也不能确定时遇有没有被标记。所以他补了一层。那道蓝痕很淡，但足以遮住时遇身上可能被标记过的气息。
时遇洗漱完推开门走出来，风迎面扑来。骰子镇的早晨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凉，街上的金漆招牌在斜照的光里泛着一层暖洋洋的颜色。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街角有卖早点的摊位，蒸笼冒着白气，香气顺着风飘过来。他正想转头叫沈随，忽然看到沈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一处屋顶上。时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你在看什么？”
沈随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时遇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处屋顶的瓦片有一小片颜色稍微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还没有完全干透。“是不是有什么人？”他随口问了一句。
沈随停顿了一瞬，然后说：“没有，走吧。”
时遇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处屋顶，这才跟上沈随。
他们没有在骰子镇多留。时遇在街角的摊子上买了两份热腾腾的包子，一份自己拿着，一份递给了沈随。沈随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放进了随身的袋子里。
“你不趁热吃？”
“等会儿。”
“凉了就不好吃了。”
“凉了也能吃。”
时遇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吃的东西能放，话也能放，什么都能放。”沈随没有接话，走了几步之后，从袋子里把那包包子拿出来了，咬了一口。
时遇走在他旁边，余光瞥见了，没有说破。但他走路的脚步轻快了一点。
镇子口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字：“骰子镇，西行三里入烬原域腹地”。时遇在石碑前站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骰子镇的金色屋顶在晨光里像一片铺开的碎金子，暖融融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热闹。“走吧。”
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西走。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矮灌木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大块大块的灰褐色岩石从地面突出来，像是从地底伸出的拳头。风比之前更干了，吹在脸上带着细密的砂粒。
太阳高起来的时候，他们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停下来歇脚。时遇从包袱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递给沈随。沈随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
时遇靠着岩石坐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忽然开口：“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
“......睡了。”
“你眼下的青色都还没消。”
沈随没有回答。
时遇侧过头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揪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嚼了一会儿，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要是累了就说。”
“不累。”
“你总说不累。”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把背靠在了岩石上，微微闭上了眼。时遇注意到他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但呼吸的频率没有变慢，手指也还是搭在膝盖上。
时遇没有戳破，只是安静地坐着，把嘴里的草叶换了一边叼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沈随，你以前来过烬原域吗？”
沈随没有睁眼：“来过。”
“待了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沈随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很多年。”
时遇想了想：“那你对这里应该很熟吧？接下来走哪条路？”
“先到三岔口。”沈随说，“往西走，过了第一个隘口就到了。”
“三岔口......是那个三条路汇合的地方？”
“嗯。三条路分别通往烬原域腹地、长风域边界、和中域。”时遇点了点头，把地形记在脑子里。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我们走哪条？”
沈随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道暗红色的天际线，像是在想什么。
“到了再说。”他说。
时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而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骰子镇东南角那家旅店的屋顶上，有人从蹲坐的姿态缓缓站了起来。宋晚晴拢了拢斗篷，风在她身边绕了一圈，把最后一丝气息收拢进掌心里。她没有急着动身，只是站在屋顶上，目光顺着官道向西延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晨光把远处的路面照成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线。她抬手，风在她掌心里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旋转了几息，又散开了。
“......两个人。还在往西走。”她低声道，“现在多了一些不一样的能量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层......”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残留的风纹。那道青色的气息在风纹里只留下了一个极淡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轮廓。她踏出一步，落在了隔壁的屋顶上，脚步极轻，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几乎没有重量。
而西行的路上，时遇正蹲在路边系鞋带。他抬头喊了沈随一声：“你走慢点——”
沈随停下脚步，站在几步之外等着他。阳光落在他肩头，那道黑色的身影在旷野里显得很静。
时遇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跟上去：“今早的烤饼真好吃。味道正合我意。谢啦！”
沈随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些。
时遇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他偏过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官道在他们身后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路面和几丛矮草。风把路面的尘土吹起来，又落下去。
“怎么了？”沈随问。
时遇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沈随的脚步没有停：“你感觉错了。”
时遇“哦”了一声，没有反驳。他继续往前走，但沈随注意到，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而那条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路面，把最后一点痕迹也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