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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骰子镇 有一些执念 ...

  •   西边的天色和东边不一样。
      青森域的天是软的,云低低的,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水汽。烬原域这边的天却高而硬,蓝得发脆,像是稍微敲一下就会裂开。日头也比东边烈,晒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风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发痒。
      时遇走了一上午,把外衣脱下来搭在肩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被晒得微微发红的手臂。他的眼睛倒是亮得很,一边走一边转头四处看。
      “那边的房子怎么都是石头垒的?木头不够用?”“那是什么树?怎么长成这样?”“哎你看那个摊子上卖的东西——你吃过吗?好吃吗?”
      沈随走在他旁边,一路沉默,但时遇问“好吃吗”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开口说了一句:“甜的。”
      “你吃过?”
      “嗯。”
      时遇马上拐了个弯朝那个摊位走过去,买了两块用叶子包着的糕饼,回来递给沈随一块。沈随没有接。时遇也不收回去,就这么举着,过了几息,沈随接了过去。
      时遇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确实甜。”
      他吃着糕饼继续走,嘴角沾着碎屑也没擦,走路比刚才更有劲了。
      骰子镇在烬原域偏东南的位置,是一座看起来金灿灿的小镇。
      “金灿灿”不是因为建筑本身是金的,而是几乎每一家店铺的招牌上都刷了金漆,门框和窗沿也镶了金色的边线,连路边的栏杆都被涂成了明晃晃的黄铜色。风一吹,整个镇子像在发光。
      “这镇子......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时遇站在镇口,仰头看着头顶一块写着“辉煌阁”的大招牌,被金漆晃得眯了一下眼,心想这确实挺辉煌的。
      沈随没有答话。他站在时遇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主街两侧的店铺,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辨认方向。
      骰子镇的街道不宽,但很热闹。路两边排满了摊位,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打磨光滑的兽骨、有装在玻璃瓶里的彩色粉末、有刻着不明符号的金属片。商贩的吆喝声、骰子在碗里的碰撞声、赌客们赢了钱之后的大笑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煮得滚烫。
      时遇走过一个卖烤肉的摊位时,脚步放慢了一拍。摊主正在铁板上翻转一串串滋滋冒油的肉块,香料撒上去腾起一股白色的烟。时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沈随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时遇立刻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没看,没想吃。”
      沈随没有戳穿他。但他也在那个摊位前停了半拍,看了一眼铁板上正在翻动的肉串。
      时遇愣了一下:“......你也想吃?”
      “没有。”
      “你刚才停下来了。”
      “看火候。”
      时遇看了一眼铁板底下的火焰——确实,是火系魔法点起来的。摊主的指尖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红色余温。
      “......你看火候干什么?”
      “习惯。”
      时遇想了想,没有追问。
      他看着沈随走过那个摊位之后,又在下一个转角停下来,买了两串肉。看着他把其中一串递给自己:“拿着。”
      时遇挑眉:“哦?这家更好吃?”
      沈随点头:“火候刚好。”
      时遇笑着接过,咬了一口,大加赞叹:“果然不错。”
      他看到沈随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们穿过主街,骰子镇的赌场集中在镇中心最热闹的一片区域。最大的那家叫“千金阁”,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通体刷着金漆,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下面垂着流苏,风一吹就轻轻晃。
      时遇站在千金阁门口,探头往里面望了一眼。大堂很宽敞,吊着好几盏嵌了晶石的大灯,照得整个厅堂亮如白昼。赌桌一张挨着一张,每张都围满了人。骰子在碗里滚动的清脆声、筹码落在台面上的碰撞声、赢家的大笑和输家的叹息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
      他转头看了沈随一眼:“你想进去?”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已经往里面走了。
      时遇愣了一下,跟了进去。
      千金阁里的空气混着香薰、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时遇跟在沈随身后穿过人群,发现沈随在人群中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对这种地方很熟悉。
      时遇挤在他旁边:“你以前来过?”
      “来过。”
      “来赌?”
      沈随没有回答。他在靠近角落的一张骰子桌前停下来,台面上划着格线,庄家正在摇骰,周围的赌客在点数落定前纷纷下注。
      时遇扫了一眼台面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骰盅。概率的数字在他眼前浮现——红圈、双数、大单、小单,每一栏都跳动着精确的数值。他看着那些数字,有些赌注的概率高,有些低,分别对应着不同的赔率。
      “你看得清吗?”沈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很清楚。”时遇说,“左边那个押双数的,赢面42%,但赔率不高。右边那个押小单的,赢面37%,赔率稍微高一点。中间那个——”他眯了一下眼,“押十七的,赢面4%。”
      沈随的目光落在了“十七”那个格子上。
      时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随已经抬手,把一枚筹码放在那个格子里。
      “你——”
      庄家揭开了骰盅。三枚骰子,一枚五点,一枚六点,一枚六点——十七。
      桌上的赌客中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有人骂了一句什么。沈随面无表情地把赢来的筹码收回来,放进随身的袋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时遇看着他:“......你这家伙。”
      沈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概率不为零,就等于必然发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时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句话是从哪学来的?”
      沈随没有回答。他收起筹码,又看了一眼桌面上其他的格子,没有再押。
      他们从千金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骰子镇的夜不比白天安静,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把金色的招牌映得更亮。远处赌场里的喧嚣声和街上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没有结尾的歌。
      他们在镇子西头找了一家旅店。旅店不大,外墙也是刷了金漆的,门廊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时遇又看了一眼沈随,眼神在沈随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说:“只剩一间房了,两张床。”
      时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拿钥匙了。沈随站在门口,像是没有意见。
      房间在二楼,朝北。不大,但还算干净,两张床铺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床板是硬木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有股日晒过的棉布味道。
      时遇一沾枕头就觉得困意上来了。他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床——沈随还没有躺下,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灯笼光描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你不睡?”
      “等会儿。”
      时遇翻了个身,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半夜他醒了一次,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也不是被光晃醒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身边少了什么东西,空间里空了一小块。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被子掀着,人不在。
      时遇坐起来,静了一息。窗外的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白线。他披上外衣,轻轻推开门走下楼。
      旅店一楼已经熄了灯,柜台后面空无一人,铜铃在夜风里偶尔响一声,不紧不慢。时遇绕过柜台,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只陶缸和一架落满灰的木板车。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地面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
      沈随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像是活的一样,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走。他画得很慢,不急,像在描一个很熟悉的东西,每一个转弯都带着一种仔细的、怕画错了什么的小心。
      时遇站在后门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蓝焰在空气中拉出一段弧线——是肩头的弧度。然后是脖颈的线条。下颌的线条。这些线条组合在一起,渐渐显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时遇看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不对。这个轮廓,既熟悉又陌生。他好像在哪见过,又好像没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醒来时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想要抓住却什么也抓不住。
      蓝焰继续往上走,快要画到五官的时候,沈随的指尖忽然顿住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蓝焰无声地散了,空气中只剩下余烬一样的光点,像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一明一灭地闪烁了几息,然后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沈随没有转身,但时遇知道他已经发现自己了。
      “......你醒了。”
      不是问句。
      时遇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子轻而慢:“你睡不着?”
      沈随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了时遇一眼,月光落在他的面纱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淡。
      时遇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沈随的眼睛。白天看的时候,他觉得那是棕红色的,不算特别,只是比常人深一些。可此刻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静默地燃烧,比白天更浓、更深,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那......面纱下的脸庞,又是什么样的呢?时遇仔细地想了一下,自从两人相遇一直到现在,沈随的面纱从未摘过,偶尔被风吹起时,也只是隐隐显出个轮廓。
      “......你在看什么?”沈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眼睛的颜色。”时遇说,“白天是棕红色,现在看起来——”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像刚烧过的炭。”
      沈随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开了。
      时遇也移开了视线,像是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低头看着地面,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你刚才画的是什么?”
      “没什么。”
      “你总是说没什么。”
      沈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像是要往旅店里面走。但脚步迈了一步就停住了。风停了。停得有点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沈随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朝远处的夜空看了一眼。风里有一种很淡的气息,不是自然的流动,像是被人刻意抹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经过这里,又刻意收走了自己的踪迹。
      沈随站在那儿,安静地感知了一会儿那道几乎已经散尽的气息。
      风系魔法。
      泊松大陆上的风系魔法使很少。因为少,所以格外容易辨认。烬原域几乎见不到风系的人,但现在这道气息出现在西边的夜里。很淡。淡到如果不注意,只会以为是夜风。但沈随记得这种气息。他记得很久以前,在烬原域和长风域之间没有那道人造地界的日子里,火系和风系之间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摩擦。
      不激烈,但绵长。像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每一次碰到都会隐隐作痛。后来两边用很高很厚的人造地界隔开,各走各的路,彼此不越界。风系魔法使不会随便来西边。
      这次来了一定有原因。
      沈随没有说破这件事。他只是垂下眼,用指尖把风里那一道残存的痕迹轻轻按住了。
      回到房间后,时遇重新躺回床上。沈随没有立刻躺下,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时遇,像是在听外面的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铜铃的响动。
      “......明天跟在我身边。”沈随说。
      时遇枕着自己的胳膊,翘着腿,侧过头看他:“我哪天没在你身边了?”
      沈随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来,抬手扔了一样东西过来。时遇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一张符纸,折痕整齐,边角裁得干净利落。他展开来看,上面的符文是用蓝色墨水画的,线条细密,是他从没见过的图案,每一笔都收得很稳。他把符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符。
      “这是什么?”
      沈随已经躺下了。他背对着时遇,被子拉到了肩头,声音闷在枕头里:“......睡觉。”
      时遇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他把符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看,上面的蓝色符文在暗处微微闪了一下,像一小片安静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再问。他把符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穿着的里衣口袋里。纸页贴着胸口,有一点点凉,但很快就暖和了。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月光落在窗台上,把那张符纸最后一缕蓝光也吞了进去。
      时遇不知道的是,沈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画符时的一丝余温。
      “......跟在我身边就行。”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快要听不清。像是说给时遇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很远的地方听的。
      而更远的地方,骰子镇东南角,一片无人的巷子里,一道被风托起的人影正缓缓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无声无息。她拢了拢斗篷,朝着旅店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落在二楼那扇半掩的窗上。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屋顶上,风在她身边绕成细不可见的环,替她收拢着夜空中残存的气息。
      “......火系的人。”她低声道,“还有一个......看不太清。”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像一阵风一样,重新隐入了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 骰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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