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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同行 出发前 ...

  •   出发前,时遇在枢机域的街角吃了一份烤饼,又去铺子里买了两壶水和一包干粮。沈随站在几步之外等着,靠在一面墙的阴影里,蓝焰熄着,整个人像是嵌在光线边缘的一道褶皱。
      时遇把干粮塞进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走出来:“行了,走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沈随:“对了,咱们往哪走?”
      沈随看了他一眼,抬手往西指了一下。
      “烬原域。”他说,“陆沉舟说的,那块石头的气息往西走。”
      时遇摸了摸怀里的“小灰”,“行,那就往西。”
      他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表情认真了些:“不过——我得跟你说个事儿。”
      沈随抬了抬眼皮看他。
      “我没去过烬原域。”时遇说,“那边的地图我没怎么看过。你知道路吗?”
      “......大致知道。”
      “那就行。”时遇转身继续走,“我跟着你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跟在一个人的方向后面。
      一路向西。
      青森域的绿意和枢机域的热闹在他们身后慢慢收拢成一条模糊的线,西域的平原地带接了上来。路变宽了,人也多了起来,偶尔有商队从他们身边经过,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扬起一路尘土。
      时遇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把怀里的石头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
      “陆沉舟说它往西走有反应,怎么个反应法?”
      他盯着石头看了半天,又把石头往各个方向转了转。石头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一枚找不到方向的指南针在试图寻找自己的位置。
      “哦?”见此,时遇来了兴致,“还能指路?”
      他试着把石头往南转,光还是往西。往北,还是往西。往东,光偏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又慢慢转回西边。
      “西边有东西在呼唤它。”时遇说,“......但它好像犹豫了一下,朝东面也有点反应,还有南面。”
      沈随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时遇抬头,手里托着石头,表情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三面都有反应。概率来讲,选哪边遇险的概率都差不多。”他顿了一下,“......那咱们往哪走?”
      他抬头看着沈随,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又茫然的光,像是很信任地把这个选择权交了出去。
      沈随沉默了一息,然后随便选了一个岔路口,抬脚就走了进去。
      “那便都去。”
      时遇愣了一下:“都......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头,又抬头看了一眼沈随已经走出去几步的背影,“你这选择也太随机了吧——”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西行的路比想象中长。
      路两边的树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矮灌木和灰黄色的草坡。天很高,云走得慢,偶尔有一两只鹰从头顶盘旋着掠过,影子在地上滑过去,像一瞬间的墨痕。
      时遇发现沈随走路的速度很稳,不快也不慢,像是走过了很多次这样的路,早就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落。时遇走在旁边,嘴就没停过——从枢机域的物价讲到烬原域的火山传说,从公会的画像榜讲到自己画的那张很丑的自画像,又讲到青森域酒馆里那只总喜欢偷吃客人坚果的猫。
      沈随几乎没有说话。但时遇说了半天之后,发现沈随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他甚至会在时遇走得累了放慢脚步的时候,也跟着慢下来,不动声色地调整成和他相同的步频。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
      “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烬原域的火系魔法使脾气都不好,说你不是那个意思。”
      时遇愣了一下:“你记的还挺清楚的......”
      沈随没有回答。
      时遇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但脚步轻快了些。
      他又走了半个时辰,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沈随会在经过某些地方的时候,偏过头多看两眼。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不是停下来看,也不是刻意回头,只是目光会在经过的时候多停一息。像一扇旧门,一段被杂草覆盖的石墙,一棵歪脖子的老树。
      第一次时遇以为是巧合。
      第二次他多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发现那里除了几块石头什么也没有。
      第三次,第四次,时遇开始在心里给那些“沈随多看了两眼”的地方标上记号。他发现那些地方之间没有明显的规律,但他记住了那些时刻。
      他没有问。但他开始好奇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缓坡上停下来休息。时遇从包袱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又递给沈随。
      沈随接过去,没有立刻喝。他侧过头看着西边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染上了一层暖金色,把草坡和灌木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时遇在他旁边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烬原域那边......真的到处都是火山吗?”
      “......不全是。”
      “那你为什么离开那边?”时遇问得随意,像是闲聊,“那边不好吗?”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是不好。”
      “那为什么?”
      沈随把水壶递还给时遇。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看着远处的目光,好像比平时深了一点。
      时遇接过水壶,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我一直想问你,你的火焰为什么是蓝色的?”
      沈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魔法。”他说,“是符火。”
      “符火?”时遇转过头来,“符火是什么?”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怎么解释。他的蓝焰在指尖无声地亮了一瞬,又熄了。
      “前世的。”他说,“带过来的。”
      时遇安静了两秒,像是没有立刻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前世?你信前世?”
      “你信概率吗?”
      “信啊。”时遇说,“我就是靠那个吃饭的。”
      “概率是可以改变的。”沈随说,“你看到的是它现在的样子。但它不是从来如此。”
      时遇想了想:“你是说......现在呈现出来的概率,是之前已经被改过的?”
      沈随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继续看着远处。
      “那你改过吗?”时遇凑近了一点点,“你能改变概率吗?”
      沈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时遇觉得——他好像已经在回答他了。
      “风从哪边来,不是它自己选的。”沈随说,“但它可以选择怎么绕过一棵树。”
      “我听不太懂。”
      “......以后会懂的。”
      时遇靠着草坡躺下来,嘴里叼着一根草叶,晃着腿看着天:“你说话老是只说半截。”
      沈随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走开。
      暮色从远处慢慢铺过来。他们在缓坡上坐了很久,直到风凉下来,才收拾了东西继续往前走。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屋顶缺了几片瓦,墙角的灰泥剥落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挡风。时遇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分了一半给沈随。
      沈随接过去,没有道谢。但时遇注意到他先等时遇咬了一口才开始吃。
      夜里很安静。没有风,虫鸣也稀稀疏疏的。时遇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草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沈随坐在几步之外的月光下。
      蓝焰在他指尖轻轻亮起,时隐时灭,像是在描什么形状。时遇半阖着眼,看到蓝焰在空气中走了几道弧线,又收了回去。
      和在迷雾遗迹里画的不一样。
      那时候画的是轮廓,是人形。这次的线条更短,更碎,像是某种符号,又像一种很古老的文字。蓝焰在空气中一闪一闪地,像一盏灯照着很久以前的旧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时遇没有出声。他继续假装睡觉,透过半阖的眼皮,安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沈随的指尖终于停住了。蓝焰收回去了,他也靠着墙,像是准备休息了。
      时遇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另一边,正准备合眼,余光忽然瞥见沈随在整理他的行李袋。那个旧袋子他一直随身带着,颜色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磨损,打结的绳头都被磨出了毛边。
      沈随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他把袋子放在膝上,慢慢地解开系口的绳结,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低头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时遇的目光落在那一瞬间——
      旧符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经泛黄了,纸张薄得像是再折一次就会碎。
      还有一截穗子。深红色的,编得很精细,穗尾散开了几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还有一片干枯的花瓣,时遇没看清是什么花。
      还有一角碎玉。
      时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没有经过脑子:“那是什么?”
      沈随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着头,手还搭在袋口边缘。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白色的面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静。他没有立刻合上袋子,指尖在布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才慢慢收紧袋口,系好绳结,把袋子放回身侧。
      “......别碰。”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
      但那两个字里有时遇没有见过的东西。像一扇一直开着的门,忽然在面前合上了。
      时遇没有再追问。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但他记住了——旧符纸。深红色的穗子。干枯的花瓣。一角碎玉。
      沈随背靠着墙,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弯起的膝上。他把袋子搁在膝边,手指搭在袋口上,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时遇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沈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低头,手指隔着布袋,轻轻碰了一下里面那截穗子的形状——他记得那根穗子系在什么地方。系在一柄剑上。那柄剑的主人在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把它解下来,递给他说:“要是我不在了,你留着它。”
      “你不会不在。”
      “万一呢?”
      “那我陪你。”
      剑的主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把穗子塞进沈拾玉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沈随——那时候还叫沈拾玉——站在原地,握着那根穗子,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等了很久。
      他没有等到他回来。
      沈随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那两个字,风没有听见。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像一根断掉的弦。
      而同一片月光下,枢机域深处,泊松学院——
      贺知远站在一面巨大的石屏前。他单手握着权杖,苍老的指节在杖身上轻轻叩了一下,石屏亮了起来,上面浮现出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贺知远看着那两道影子,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年轻人。”他低声道,“这一次,你们能够成功走出概率吗?”
      他拄着权杖转过身,慢慢走回窗边。窗外月明星稀,风从北边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
      而更远的地方,青森域,听风镇,春不晚酒馆——
      老陈展开信纸,凑到灯下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把信纸对折,送到烛火上。火舌卷上来,纸边慢慢卷曲,发黄,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灯台旁,纸灰上还能看到残存的一笔墨迹。
      他端起手边的酒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碗底贴着几片泡开的茶叶,他对着碗底看了看,放下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楼上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
      “......时遇这小子,成天算这个算那个的,也不嫌累。”
      他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也在替他叹气。
      “该来的,躲不掉啊......”
      楼上传来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春不晚的灯,在月亮爬过屋顶的时候,熄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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