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名字 他的名字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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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迷雾森林后，路渐渐好走了。
青森域西边的这一带没什么人烟，只有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几片矮丘和疏林。天很高，云走得慢，风里带着草木被日头晒过的味道，暖洋洋的。
时遇走的不快。他一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把那块灰石头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举起来对着光，又放下来掂一掂，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没味道。”他自言自语，“没重量，没颜色，没花纹......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沈随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也没有搭腔。
时遇也不在意，继续摆弄那块石头。他把石头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见过任何跟它长得像的东西。书里没有，任务手册上没有，公会那些杂七杂八的图鉴里也没有。他甚至用指尖敲了敲，声音闷闷的，像敲一块冻硬了的泥。
“了不得啊。”他把石头收回怀里，“连我都看不出来历的东西，在泊松大陆上可不多见。”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回应。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随的背影，也不恼，笑了一下，几步跟上去。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追。”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后面确实有人在追。
宋晚晴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整片雾林和两座矮丘，不疾不徐地走着。风在她身边绕成一道极淡的环，把地面上残留的魔力波动一点一点地拾起来，拼成一条指向前方的路。
她没有急。
她只是沿着那条路走。
正午时分，两人抵达了枢机域。
枢机域和青森域完全是两个世界。青森域是慢的、静的、树比人多的地方，而枢机域是人声、车声、魔法声混在一起的热闹洪流。街道两侧挤满了店铺和摊位，各种颜色的魔法在空中飞来飞去，火球、水弹、木藤......冒险者们在当街切磋，行人见怪不怪地穿梭其间，偶尔躲一下，连头都不抬。
时遇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枢机域的空气——混着烤饼、皮革、药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味。
“还是这儿热闹。”他感慨了一句。
他带着沈随穿过人群，绕过几个当街切磋的水系魔法使，又躲过一个飞偏了的水球，终于看到了冒险者公会的门。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造像机爆炸留下的黑色痕迹，虽然已经清理过大部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几道焦痕嵌在石缝里。
时遇抬脚正要迈上台阶，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时......时遇哥？”
他转头。
小许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从侧门走出来，看到时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迅速低下了头，声音又轻又怯：“你、你回来啦。”
“小许！”时遇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好久不见。我听说造像机坏了？”
小许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低下头，像是怕被人看到脸上的表情，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嗯。还没修好。那台造像机......是、是有些年头了......”
时遇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继续笑着说：“我听说还得重造一台？那得花不少钱吧？”
小许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颤抖了：“是......是花了些灵石......”
他抱着文件的手紧了紧，文件边角都被捏皱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忍痛割肉。
时遇还在笑着，完全没有察觉。而他身后的沈随——
沈随站在时遇身侧半步的位置，面纱遮住了大部分表情。但他听到小许那句“还没修好”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了一松。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没有任何人看见。
时遇又和小许寒暄了几句，小许便抱着文件匆匆走了。时遇看着他有点慌乱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他怎么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
沈随没有接话。
他们进了公会大厅。大厅里人声鼎沸，任务板前挤满了人，管事正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登记着一摞任务单。时遇挤过去，把遗迹的任务凭证递上去。
管事接过来翻了一下：“迷雾遗迹的任务......完成度？”
“遗迹塌了。”时遇说，“不过我们在里面走了三层，该看的都看了。”
管事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随，没多问，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任务结算——三倍报酬，灵石会直接划到你们的灵牌上。”
时遇满意地点了点头。
管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们这一趟动静不小。公会那边有记录显示，迷雾遗迹的能量波动在你们出来之后彻底消失了。遗迹本身......大概是不会再开了。”
时遇摸了摸怀里的石头，哦了一声，没多解释。
出了公会，日头偏西了一些。
时遇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沈随。沈随也刚从台阶上走下来，正侧过头看街对面的方向，像是在等时遇决定下一步往哪走。
时遇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
他拐了一个弯，带着沈随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铺门口停了下来。铺面不大，门板半掩着，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快要看不清的字——“万物可问”。
时遇推开半掩的门，探头进去：“老陆？”
没人应。
他干脆走了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旧书卷、瓶瓶罐罐和看不出用途的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纸墨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蓝色的长发，用一根金色的发带松松束着，搭在肩上。皮肤很白，眉眼生得极其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好看。他正低头翻一本旧书，听到动静也没有抬头，只懒懒地说了一句：“今天歇业。”
“你看清楚我是谁再说。”
那人终于抬眼。
他看了看时遇，又看了看时遇身后的人，目光在沈随身上多停了半拍，然后收了回来，语气依然懒散：“你来干什么？”
“鉴宝。”时遇把那块灰石头从怀里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放。
陆沉舟低头看那块石头。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安静地看了很久。时遇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住了，搁在纸页上，一动不动。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迷雾遗迹。祭坛中央摆着的。”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石头，又缩了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陆沉舟收回手，语气平淡，“你拿走吧。”
时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伸手把石头捞回来：“行。那我走了。”
他把石头往兜里一塞，转身往外走。沈随跟在他身后，经过柜台时，脚步顿了一瞬，侧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也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然后沈随收回目光，走出了店铺。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他偏过头，透过半掩的木板门缝隙望出去。正好看到时遇把那块灰石头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又抛了一下，像是在玩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陆沉舟微微扶额。
“......他当那是弹珠啊。”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窄长的纸条，提笔写了几行字，卷好，走到后窗。窗台上停着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正歪着头看他。
他把纸条绑在鸽子腿上，轻轻推了一下窗沿。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了一圈，往东边飞去了。
陆沉舟倚在窗边，看着鸽子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融进了远处的天空里。
“飞吧。”他说，“一路往东。飞到听风镇的春不晚去。”
他拉下门帘，铺子里暗了下来。
时遇走在枢机域傍晚的街道上，把那块石头在手里抛了第三下。
“得给你起个名字。”他低头看着那块灰石头，“不能老叫‘那块石头’吧......叫什么好呢？”
他想了一会儿：“灰蛋？”
沈随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不好听？那......小灰？”
沈随依然没有接话。
“那就叫小灰了。”时遇把石头塞回怀里，拍了拍，“小灰，你今天表现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沈随的脚步好像顿了一顿，但他没有注意到。
时遇走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像是想起什么，开口叫了一声：“沈拾玉。”
沈随停住了。
时遇看着他停下来的背影，也停住了。傍晚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街边摊贩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沈随缓缓转过身来。
“你叫沈拾玉对吧？”时遇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我听你说过一次。可你跟我介绍你名字的时候，说的是‘偶向尘寰拾碎玉’的拾玉。”
他顿了顿：“那是你写的诗吗？还是你家里人给你起的？”
沈随没有回答。
“算了不重要。”时遇摆了摆手，“我就是忽然想问你......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就是......你平时用的那个名字。”
沈随沉默了很久。
风铃还在响。街上的喧闹声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沈随。随遇而安的随。”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藏了很久的重量。
“沈......随？”时遇念了一遍。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地碰了一下。熟悉，又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凑近了半步，低声问道：“就是那个因为不想拍照，就把造像机‘一不小心’地毁了的家伙？”
沈随顿住了。
他的表情隔着面纱看不清，但他的耳朵——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耳尖——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那是造像机的质量不好。”他说。
时遇愣了一息，然后笑了出来。声音不小，笑得弯了腰，引得街上路人纷纷转头。
沈随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笑够了没有？”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没、没够......”时遇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你居然还会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什么都面不改色的。”
“闭嘴。”
“你刚才那句‘造像机质量不好’说得还挺熟的——”时遇又笑了，“你练习过？”
沈随转身就走。
“哎！我错了！我不笑了！”时遇追上去，“我真不笑了——你走慢点——”
沈随没有放慢脚步。但他也没有走远。
时遇跟在他旁边，嘴角还在翘着，压也压不下去。
“沈随。”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沈随。”
“你念够了没有？”
“没有。”时遇笑着说，“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沈随没有回答。
他走在前面，夕阳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很长的影子，一左一右，偶尔交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