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似泊松》Vanillin_x

10、10 第二个100% 当概率是1

　　离开骰子镇的第三天，路彻底变了。
　　官道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车轮和脚步反复碾过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侧的矮草丛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大片灰褐色的裸岩和粗粝的沙土。风大了起来，裹着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天地之间只剩下灰和黄两种颜色，远处的天际线像是被谁用烧过的炭条随手勾了一道。
　　时遇把外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眯着眼往前走。
　　沈随走在他前面，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步伐依然很稳。
　　“你走慢点——我嘴里全是沙子了——”时遇在后面喊。
　　沈随放慢了一步，但没有完全停下来。
　　时遇追上去，在旁边吐了两口沙：“烬原域的风都是这样的？还是这段特别大？”
　　“这一段。”
　　“你怎么知道的？你来过这儿？”
　　沈随没有回答。但时遇注意到他说“这一段”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路，而是在看远处的地面，像是在辨认什么。远处土路两边的石头堆得不自然，像被什么人动过，有些地方的颜色也比周围深一点，像是被反复踩过的。沈随的目光从那些痕迹上移过去，又收回来，没有停留，但时遇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
　　“怎么了？”时遇问。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天色暗下来之前，他们路过一处废弃的哨塔。石头垒的，半塌了，只剩一截矮墙和几根木头柱子。时遇本来想停下来歇一歇，但沈随没有停。他快步从哨塔旁边经过，没有多看一眼。时遇只好跟上去：“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赶路。”
　　“天快黑了。”
　　“天黑前要过隘口。”
　　“......过隘口做什么？为什么要在天黑前？”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又加快了一点。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烬原域的黄昏来得猝不及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气温已经开始往下掉，风也更急了，裹着沙砾敲在岩石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他们走到一处狭窄的隘口，两侧是高耸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三四个人并肩通过的土路，像一道被巨斧劈出来的缝隙。时遇走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隘口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岩壁上有一些深浅不一的裂隙，有些深得几乎看不见底。他没有看到任何数字，这意味着目前没有危险。但他还是放慢了脚步。
　　“走快点。”沈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时遇跟上去：“你急什么？”
　　沈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岩壁的裂隙，像是数了一遍，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时遇跟着他加快了步伐。他刚走了五六步，忽然停住了。
　　数字。
　　从两侧岩壁的裂隙里，一片一片地浮出来。先是几个，然后十几个，然后几十个。数字密密麻麻地飘在暗处——67%、82%、74%、51%、89%、73%......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正在移动的东西，每一个都在往上走。时遇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心里快速加总，然后得出结论：“......三十个左右。”
　　他话音刚落，岩壁两侧的裂隙里涌出了人。一个接一个，从黑暗中冒出来，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刃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反射着冷光。他们迅速在隘口两端形成了合围之势，前端封路，后端堵死，将两个人卡在了隘口正中央。
　　时遇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前后都被堵死了，唯一的空隙在头顶，但那道缝隙太窄，根本爬不上去。是死路。他知道。沈随也知道。
　　“......盗贼团。”时遇低声道。
　　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站在岩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沈随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时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一个火系一个木系。值钱的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时遇没有看那个人。他在看数字。对方人数大约三十。己方两人。地形劣势。正面突破的胜率：34%。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几个方案，从左路切、从右路绕、先打首领制造混乱......每一个方案的数字都在30%到40%之间打转，没有一个超过45%。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胜率34%。”他侧过头，低声对沈随说，“直接打的话。”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的蓝焰已经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细如线的火焰，是一下子炸开的，从指尖蔓延到整只手，又从整只手蔓延到肩头。蓝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半张脸，把白色的面纱映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他往前迈了一步。时遇看到沈随的手指动了一下。蓝焰在他指间翻涌，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然后隘口里所有的蓝光都熄灭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沈随自己收的。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到了时遇旁边。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但面色看不出变化。时遇甚至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感觉到周围的气流猛地一沉，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按住了，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某种即将爆发的东西暂时压了回去。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盗贼们已经动了。
　　最近的三个人同时冲了上来。时遇抽出木剑迎上去，木系魔力在剑尖凝聚成一道藤蔓，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踝把人绊倒。与此同时，另一道蓝光从他身侧飞出，直接封住了另外两个人的来路。火焰贴着地面蔓延，在两个人脚前三寸的位置竖起一道半人高的火墙，不伤人，但把他们的路挡住了。时遇喘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沈随。沈随站在他身侧，双手都燃着蓝焰，一左一右，像两道平静的刀锋。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不明显。
　　“胜率变了。”时遇说，“现在是48%。”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指尖的蓝焰又亮了一分。
　　盗贼们调整了阵型。更多的人涌上来，从两侧同时进攻，左侧六人，右侧七人。时遇飞快地报出数字：“左侧攻击概率83%，右侧79%——”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随的蓝焰已经动了。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同时飞出，精准地落在时遇刚才报出的方向上。时遇每次报出一个数字，沈随的火焰就会在他说完之前的前一瞬落在那条轨迹上，像是他早就知道时遇会说什么，时遇的预判和沈随的出手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有一瞬间时遇觉得自己不是在报数，他只是在确认沈随已经知道的事。
　　又有三个人倒下。盗贼们开始犹豫了。最初那种“三十个人打两个人”的底气在一点一点地漏，先冲上来的几个被撂倒之后，后面的人步子慢了，手里的刀也歪了一些。但盗贼首领没有下令撤退。他站在高处，目光从沈随身上移到时遇身上，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时遇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胜率63%。”
　　沈随站在他旁边，面色依然平静，但时遇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蓝焰在指尖跳了一下，像是一瞬间的抖动，很快又稳住了。他的手腕在微微发力，像是在撑着什么，不是撑体力，是撑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盗贼首领站在高处的岩壁上，看着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脸色终于变了。他抬起手，像是要发号施令，但沈随的蓝焰先一步到了。一道细长的火焰像箭一样射向他脚下的岩石，炸开，碎石飞溅。首领被迫后退了一步。
　　“......走。”沈随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时遇没有犹豫，转身跟着沈随往隘口深处跑去。身后还有追兵，但蓝焰在他们身后铺成了一道持续燃烧的屏障，把追兵暂时挡在了后面。他们跑了很远。远到身后再也没有脚步声。远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比风声还大。隘口到底的时候，天已经几乎黑透了。
　　时遇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你的速度......”
　　他转头看向沈随，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沈随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追兵。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蓝焰在指尖明灭了两下，才彻底熄灭。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不像放松，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时遇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习惯性地，像是做过很多次那样，看向沈随的头顶。
　　数字还在跳。
　　和之前一样，杂乱、无规律、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但这一次，他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中间，看到了一个稳定的数字。像是别的数字都在围着他转，只有这一个，稳稳地停在正中央，纹丝不动。
　　100%。
　　时遇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他想起石室里那个晚上。他问沈随“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的时候，那串数字停了半拍。当时他没有看清是多少，只是感觉到它停了。现在他看清了，是100%。
　　从头到尾，它就没有变过。
　　时遇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心里想：又是100%。上次在石室里。这次在这里。他救我的概率是100%。他一直都知道这个数字会是什么，他只是现在才真正看见它。
　　沈随转过身来，看到时遇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怎么了？”他问。
　　时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没什么。你——你还好吗？”
　　沈随看着他，沉默了一息：“......还好。”
　　时遇看着他没有再问，但他的目光从沈随的头顶慢慢移开，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指尖的蓝焰已经熄了，但手指还在微微地、难以察觉地发抖。时遇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灰：“走吧。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赶路。”他没有看沈随。但他走的时候，放慢了半步，让沈随可以跟上来。
　　沈随跟了上来。没有说话。但时遇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
　　天彻底黑了。风还在吹，带着沙砾刮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海浪在不远处拍岸。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在凹陷处坐下。时遇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沈随一半。沈随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放在膝盖上。时遇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地平线上。
　　“......你刚才为什么要收手？”他问，“第一次亮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了，为什么要收？”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不能在那里打。”
　　“为什么？那里地形不是对我们有利吗？窄，人多打不开，应该是对我们有利才对。”
　　沈随沉默了片刻：“......有人在看。”
　　时遇转过头看他：“谁在看？”
　　沈随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黑暗里的某一点上，像是在确认那个“有人”还在不在。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但感觉到了。”
　　时遇安静了一会儿，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没有再追问。他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靠着岩壁，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星空。
　　“......你说，”他忽然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算了。”他说，“没什么。”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怎么把那句话说出口。他想问的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保护我的概率，从来都是100%？是他想得太多了。还是他想得还不够多。
　　沈随没有追问。他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蓝焰在指尖安静地燃着，像一盏不会再熄灭的灯。
　　远处，旷野深处，一道极淡的风纹在地面上盘旋了几圈，然后轻轻散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时遇：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沈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