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5 雨夜 他们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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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烬原域的天一向硬朗，干燥，连云都少见。但那天傍晚，天边忽然压下来一层暗沉沉的灰云，风先变了方向。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时遇甚至愣了一下，还以为是风沙打在了脸上。
然后雨就铺天盖地地下来了。
烬原域不常下雨，所以地面没有蓄水的习惯。雨水落在干透了的地面上，先是溅起一层薄薄的尘土，然后在几息之间被浸透了，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地面的沟壑往低处淌。空气里腾起一阵白色的水汽，带着尘土被激起的气味，又湿又苦。
时遇用手遮了一下头顶，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前方不远处的矮丘脚下有一座半塌的石头建筑。屋顶塌了差不多一半，但剩下的一半看起来还能挡一挡雨，门框还立着，虽然木头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但仍然能看出它曾经是一扇门的形状。
他喊了一声：“那边！”
他跑过去的时候，沈随已经站在屋檐底下了。
时遇几步冲进去，站在屋檐底下拍了拍肩上的水，又甩了甩头发。雨比他想象中更大，水汽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裹着尘土和草根的气味，有一种烬原域难得一见的湿润感。
时遇靠墙站定，发现这座破庙不大，门框上的木头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里面的空间大约只有几间屋子大小，空荡荡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瓦和一些被风吹进来的枯草。墙角有一尊模糊的石像，面目已经被风沙磨得认不出了，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坐着的人形轮廓。
石像的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风沙侵蚀了很多年，边缘的线条都变得圆润了，看不出原先的细节，只有一种沉默的、庄重的姿态。
沈随站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他，正看着那尊石像。他的侧脸被檐外漏进来的微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白面纱的边缘沾了一小片水渍，正在慢慢洇开，像一小片深色的叶子贴在了布面上。
时遇把外衣脱下来拧了一下水，甩了两下，搭在门框边的断梁上，然后坐下来，靠着墙，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声很满。是那种落尽了之后，再也装不下的满。
时遇听着雨，看了沈随的背影一会儿，忽然开口：“沈随。”
沈随没有回头，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你为什么会走那条路？夹缝那条。你怎么知道那边有风有水？”时遇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但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那种叼着草叶的松弛感，尾音收得比平时更短。
沈随没有回答。
时遇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以前走过那条路，对不对？”
沈随依然没有回答。沉默像雨一样铺开，填满了整间破庙。
时遇看着他背影，过了一会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你以前走过那条路，对不对？”这一次，不是问句。
沈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雨声，像是一个在等雨停的人，刚好不想聊天。
时遇站了起来。他走到沈随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住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了。
“你总是这样。我问你什么，你说‘嗯’。我问你更多，你说‘以后再说’。我问你那条路熟不熟，你走了一路都不吭声。”
沈随终于转过来了一些，微微侧过脸看他。但时遇没有退。
“我没有想刨根问底的意思。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信你？我凭什么信你？”
最后那句话落下的时候，庙里的空气被压得很紧。雨声还在外面铺天盖地地落着，但是庙里的沉默比雨声更重。
沈随站在那里，面纱被檐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像是也在等一个回答。但他最终只是把视线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时遇站了一会儿，他等到了那片沉默，然后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靠着墙坐下来。他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听着雨声。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道浅浅的水流，把几片枯叶推到角落里，在墙角慢慢打着旋。
雨渐渐小了。夜色从屋檐外面一寸一寸地压进来。
时遇靠着墙坐了很久，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睁眼。他心里那些疑问像一个快要装满的袋子，已经被撑到了极限，他怕再往里面放一个就会漏出来。
过了很久，他听到沈随动了。非常轻的脚步声，从庙里靠里的位置，走到靠近他的地方。
时遇没有睁眼，他的呼吸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频率，像是睡熟了。但他没有。他能感觉到沈随在他旁边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之前那种远远的看，是隔着很近的距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像是犹豫，又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沈随走开了。
时遇听到他走到庙门另一侧，靠着墙坐了下来，隔着他的脚步声确认了位置。过了一会儿，时遇听到了细微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展开，又像是有人在很轻地呼吸。他悄悄睁开一条缝。
沈随坐在庙门另一侧，面朝外，侧对着时遇。他的指尖亮着一簇蓝焰。不是很大，细细的，在黑暗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把周围的空气照出一小圈淡蓝色的光晕。
蓝焰在空气中慢慢走动着，像是在描一个轮廓。
起初时遇看不清，只看到光线在黑暗里画出几道弯曲的线条，像是一只手在慢慢地、仔细地描着一个想了很久的东西。然后线条渐渐多了起来。肩膀的弧线，先画出来，不高，但很稳。脖颈的线条，比肩膀更细一些。下颌的弧度，柔和而清晰。然后是五官的轮廓，先是眉毛，然后是眼睛的形状，然后是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像是在笑。最后是一柄剑的轮廓，横在身前，剑柄搭在掌心里。
蓝焰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一个年轻的男人，佩着一柄剑，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刚说完什么话，还没来得及收住。
时遇看着那个轮廓，在黑暗的庙宇里轻轻地亮着。他没见过那张脸。但他觉得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在梦里，或者更早，在还没有这个梦的时候。
蓝焰在那个人形轮廓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沈随自己也舍不得让它散掉。然后它开始慢慢地收拢，像是被风一点点吹散的细沙，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蓝焰完全收回了指尖，只剩下空气中一缕极淡的光痕，像是画完了才散开的余音。
沈随的指尖垂了下来，蓝焰灭了，只剩下黑暗和雨声。
时遇重新闭上了眼睛。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没有变过，像是一直在睡。但他心里还在亮着，那道被蓝焰描过的轮廓，那张笑着的脸，那柄佩剑。
他心里那句话终于轻轻地、完整地出现了。你画的是谁？为什么我好像见过他？他没有问出口。但那个问题已经落进了他心里的土里，和之前所有的疑问埋在一起。
雨又下了一阵，然后渐渐小了。
时遇靠着墙，呼吸终于慢慢变深了。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屋檐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的时候，沈随站了起来。他走到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是一种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颜色，像是夜和晨在交界处互相推让。
他回头看了一眼时遇。时遇靠着墙，呼吸平缓，蜷缩的姿势比刚睡着的时候松了一些，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摊开了。
沈随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袋子里取出一片叠好的叶子，弯下腰，放在时遇旁边的地面上。叶子叠得很整齐，叶面上有一道蓝色的纹路，画着一个很小的、简单的符号，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不是符，不是字，更像是一种标记。他把叶子放在那里，指尖在叶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沈随转身走出庙门，站在外面等着。他没有喊醒时遇。
时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半亮了。檐外的光从坍塌的屋顶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斑。他动了一下，低头看到脚边地面上放着一片叠好的叶子。他捡起来，展开。
叶面上有一道蓝色的纹路，是一个很小的、简单的符号，不是符，不是字，更像是一种标记。他看着那个符号，没有认出来。但他感觉到它和之前那些石头、种子、符纸都不一样。它像是留给他的。
时遇把它收进了里衣口袋，和那张符纸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庙门。晨光落在他脸上，带着雨后那种微微发凉的暖意。
沈随站在外面，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他的黑衣服上还有一些未干的雨渍，肩头的那一片颜色比周围深，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回头，但时遇走出去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说“走吧”。
时遇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把那片叶子在里衣口袋里又按了一下，走到沈随旁边：“走吧。”
沈随点了点头。他们没有提昨晚的事。时遇没有问他画了什么，沈随也没有解释那片叶子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是并肩走进了晨光里，把雨夜和庙宇留在身后。
路面上还有积水，踩上去会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是烬原域很少有的那种湿润感。
时遇走在沈随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伸手碰了一下里衣口袋里的那片叶子。纸面被体温捂热了，那道蓝色的纹路在指尖下有一种微微的凹凸感，像是画得很深的，刻意让人能摸到它。
时遇把手指收回来，继续走。他走在沈随旁边的半步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在下次沉默到来之前，再等一会儿。
而那座破庙里，沈随放叶子的位置旁边，地面上有一道被雨水洗过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一整夜，刚刚被人拿走了。
风从破庙门框之间穿过，把那道痕迹又吹干了一些，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