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失控的概率 他第一次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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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黄昏，风停了。
烬原域的风一向不歇，从早吹到晚，从晚吹到早。但那天傍晚，风忽然停了，像是有人按住了它。
时遇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四周，矮丘、裸岩、枯草，都还在，连平日里随风摆动的草尖都僵住了。但风停了之后，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人把一幅一直摆动的画突然按住了，所有的细碎声响都被收走，只剩下画面上最安静的那一层颜色。
时遇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想起自己站在一个类似的地方等风来，可是风一直没有来。
“......不太对。”他说。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也停住了。他站在时遇前面两步的位置，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东西。他侧着身，姿态像一种警觉，但更像是一个在等某扇门打开的人，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时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不远处有一片低洼地，地面覆盖着暗红色的沙土，边缘有几丛枯死的矮灌木，枝干扭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
那些扭曲的枝干不像被风沙自然打磨的，更像是在极度的高温中蜷缩过，然后保持住那个形状，在无数个白昼和黑夜中被晒干、风化。地面的颜色不均匀，有几处像是被火烧过，有几处像是被水泡过。洼地中央的地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地面曾经裂开过又合上了。
时遇刚想往前走一步，数字出现了。
一大片数字，从洼地中央的位置翻涌出来，比任何一次都快、都密。它们从地下涌上来，像是一棵巨大的数字之树，从看不见的根部节节攀升，每一次分叉都带出一群新的数字。
数字先是猛地收缩成一团，然后轰然炸开，像一声无声的惊雷，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浮在空气里，像一群被惊飞的虫群，几乎填满了他的视野。它们不停地跳动，在90%到95%之间来回震荡。不是某种东西出现的概率，而是某种东西即将出现的概率。像是有一扇门正在地下被推开，数字是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地面裂开了。
没有预兆。暗红色的沙土像一层被掀开的皮，从裂缝边缘向外翻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的边缘不是整齐的，而是像被什么灼热的东西从下往上烧穿了，边缘发黑发脆，冒着细烟。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烧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出口。有什么东西在裂缝下面缓慢地移动，不是影子，不是风声，是一种沉重的、有实体的东西在岩石上拖拽的声音，像是用砂纸反复打磨生铁。地面的裂隙还在向外延伸，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向四周爬出新的细纹。
沈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楚：“退。”
时遇退了两步，然后他看到了它。
从裂缝里爬上来的东西，与其说是一个形体，不如说是一团被压碎了又重新拼合的轮廓，像熔岩被浇铸成了一种会动的形状，表面龟裂着暗红色的纹路，缝隙里渗出灼热的光芒。
那些纹路在它的皮肤下面缓慢流动，像血管一样输送着热度，每一条都从它的核心一直延伸到四肢的末梢。它站起来的时候，地面再次震颤，周围的碎石被震得弹跳起来，像是地面本身在发抖。它的体型比影魔首领大了一倍，四条腿，每一根都粗壮如柱。步履不快但沉重，每一步落在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浅坑，边缘冒着细烟。它低伏着身体前行，四足抓地时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呼吸间向外喷出一缕缕暗红色的烟气。
数字还在跳动。88%、91%、93%，然后开始趋近一个数值——97%。攻击的概率停在97%上，像一扇被铁链锁住的门，随时会被踹开。
时遇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左侧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如果退到那后面可以掩护一阵；身后是缓坡，跑上坡顶需要大约三十步。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估算出正面防御的成功率是13%。带伤撤离的胜率是21%。无论哪种，都低得不像话。
“正面打不了，”他说，“胜率13%。”
沈随没有回答，但也没有退。
那东西动了。它的前爪猛地砸向地面，裂缝沿着它的落地位置向两边延展，地面再次震荡起来。
时遇刚站稳，蓝焰已经从他身后飞了出去。不是攻击，是拦截，一道弧形火焰贴着地面掠过去，在裂缝延伸方向的前方升起一面火墙。蓝焰接触到地面时发出一阵嘶响，像是在与地底的什么能量对峙，把震动拦截在那头。
“有用。”时遇快速报出一个新的数字，“它移动后会有一段短暂的停滞期，大约两个呼吸。那个空窗期攻击命中率可以提到47%。”
“够了。”沈随说。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时遇看到了变化。他报出的数字“命中率47%”，还没有彻底落定，就开始缓慢地往上爬。48%、51%、56%、62%......不是自然出现的概率，是被什么东西改变过的概率，像是有人用手托着它，一节一节地推上去。
时遇转头看向沈随。
沈随的蓝焰正在变亮。不是燃得更旺，是颜色在变，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近乎紫色的暗光。他的指尖不再是平静的细线，而是涌动着、燃烧着，像有什么被长久压着的东西终于冲破了第一层壳。
时遇看着那些数字在沈随的操控下被一截一截地推高。沈随的呼吸变了，比之前重了一些，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撑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而那重量正在随着时间的流走而缓缓落向地面。他嘴角紧紧抿成一道线，面纱边缘被气流微微扯动着，像是在承受某种不断加码的压迫感。
然后那些数字停住了。
73%。
在数字稳定的那一瞬间，沈随的蓝焰已经出去了。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位置——那东西的侧腹，正好是它落地后左爪收回前的那一小片空隙。
灼热的蓝光在它的壳面上炸开，那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整个躯体往侧边歪了一下，第一次露出破绽。它踉跄了一步，前爪在地面上划出四道深痕。
“走。”沈随说。
时遇没有犹豫，他也没有回头。他知道沈随就在后面，那簇蓝焰会替他守住退路。他沿着坡道往上跑，脚下的碎石不断滑落，每一步都在打滑，但他没有停。
跑出一段后时遇回头，沈随跟在他后面，脚步已经不似之前稳健，步伐间距缩短了小半尺，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他一直走到时遇身边才停住，撑着膝盖，低着头，背脊弯成了一道曲度微妙的弧。
“......沈随？”
沈随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仍然低垂着。
然后一道暗红色的液体从面纱下方落下来，落在地面上，溅开几滴，混着蓝色火焰的残渣，像一小片碎裂的星光沉进了暗色的土里。
时遇蹲下来，看到那滩痕迹正沿着石头的纹路慢慢洇开，颜色偏暗，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蓝色残光，在空气里明灭了几息，然后暗淡下来，像是最后一盏灯灭了。
“......这是什么？”
沈随没有回答。
时遇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地面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移到沈随垂在身侧的手上，手指还在微微地、难以察觉地发抖。
蓝焰已经熄了，指尖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透了。他的指尖比平时更白，像是刚才那一瞬间耗尽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时遇的声音终于落下来：“你——你吐血了？”
沈随终于说了两个字：“......没事。”
“没事？”时遇的声音有些发紧，“可你吐的是血。”
沈随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唇角。他看了一眼指背上那抹暗红色，没有说话，从袋子里取出一块布，低头慢慢地把那道痕迹擦掉了。
沈随的动作很慢，没有着急，也不像在遮掩，更像是在处理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熟练得让旁观的人感到一种难言的寒意。然后他把布折好收回去。
时遇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声音低下去：“你改变概率的时候......会付出代价？”
沈随没有回答。他把布袋的系绳重新拉紧，动作依然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问你话呢。”
“......能赢就行。”他声音很平，“其余的不重要。”
时遇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不重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你吐了血，你跟我说不重要？”
沈随没有反驳。他只是转过身，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看了时遇一眼：“走吧。天快黑了。”
他先迈开了步子，背影在暗沉的天色里显得比以前更单薄。他把手收进袖口里，像是想遮住指尖还在发抖的痕迹，但收得不够快。时遇看见了。
时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句“你告诉我代价是什么”已经到了嘴边，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时遇只是跟了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肩线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了下来，但是被松开的那只手依然握着，让那根弦不至于崩断。
风重新吹起来了。远处裂缝已经合拢了，只剩下地面上那道浅浅的凹陷，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
暗处再也没有数字浮动。但时遇的心里，有一串新的数字落了下来，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深水里。他没有它的答案，但他把它放在了之前所有数字的旁边，等着某一天有人来解开。
时遇在心里想，如果改变概率的代价是流血，是发抖，是把暗红色的痕迹从指尖擦掉然后说“没事”......那面前这个人，到底在用自己的命换什么？
他走快了一步，和沈随并排。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那道多出来的影子，靠得比刚才近了一些。夜风从他们身后吹来，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失控的概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