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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概率不是一切 他选了概率 ...

  •   离开老树的第二天,路开始分出岔口了。
      烬原域的腹地不像外围那样平坦。大片的裸岩和沙地开始被起伏的矮丘取代,视野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望到底。那些矮丘不高,但绵延得很远,像是一群伏卧在地面上的巨兽,脊背被风沙磨成了圆润的弧度。
      风穿过丘与丘之间的缝隙时,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大地在缓慢地翻身。那种声音和青森域的风截然不同。青森域的风穿过竹林时会带着清越的响动,而这里的风声更沉闷、更悠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裂缝里缓慢地呼吸,一声接一声,永不停歇。
      时遇站在一个岔路口前面,手里展开着一张从枢机域带出来的旧地图。地图已经有些年头了,纸边泛黄,折痕处磨薄了一层,透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注解。有些地名他已经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概的走向。
      左边这条路沿着矮丘的边缘绕行,地图上标注着一条较粗的线,上面用细小的字写着几个古老的地名,像是很多年前就存在的商道,路程稍长,但地势平缓,沿途还有几个标记着水源的符号;右边这条路直接穿进两座矮丘之间的夹缝,在地图上只有一道极细的线,像是什么人随手画上去的,连名字都没有标注,只在边角处用更淡的墨迹写了一行模糊的小字。
      他蹲下来,把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石头表面被晒得温热,透过纸背传来一阵干燥的暖意。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两条路的方向。
      左边那条路的地面上能看到一些被人走过的痕迹,零星的车辙印、牲畜的蹄印,虽然已经被风沙填平了不少,但仍然隐约可辨。右边那条路的入口则被碎石和沙土半掩着,看不出近期有人经过的痕迹。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数字在他眼前慢慢地浮现出来。左边那条:顺利通过的概率——82%。右边那条:顺利通过的概率——49%。
      他看完之后,指着左边:“走这边。”
      沈随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右边那条夹缝路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开口。
      时遇感觉到他的目光在那条夹缝入口处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看一个方向的时间更长一些。然后他开口:“走右边。”
      时遇抬头看他:“右边?右边的概率只有49%。”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选右边?”
      沈随没有解释。他已经开始往右边那条路走了。
      时遇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被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道影子落在碎石地面上,随着沈随的步伐微微晃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针,指向一个时遇还没有读懂的答案。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左边那条路上标注着几个水源符号和地名;右边那条夹缝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标注,只在边角处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细笔写上去的,但墨迹已经淡到几乎无法辨认。
      他凑近看了半天,只认出“风...道”两个字,中间那个字被折痕盖住了,看不清楚是“风”什么道。
      “沈随,”他站起来,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你选右边有理由吗?”
      沈随停了一下:“有。”
      “什么理由?”
      “......直觉。”
      时遇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扫了一眼左边的路,开阔平坦,地面坚实,商道两侧还有零星的风化木桩,像是旧时为旅人设置的界标;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夹缝,入口处散落着碎石,两侧岩壁高耸,看不到尽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沈随已经走出去五六步的背影。沈随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像是根本不打算停下来等他。
      时遇把地图在怀里按了按,跟了上去。他走在沈随旁边:“你以前的直觉准吗?”
      “......大部分时候。”
      “大部分时候是几次?”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很多次。”
      时遇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他又问:“那你觉得这次会是那‘大部分’里的,还是那少部分里的?”
      沈随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慢,像是在用速度代替解释,也在用速度告诉时遇,他不会改主意。
      时遇没有再追问。但他把这句话放在了心里,和之前那些“以后再说”“到了就知道了”“有用”放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堆了不少沈随留下的短句子了,每一句都像一块没有刻字的石头,他不知道它们未来会拼成什么形状。
      右边这条路比时遇想象中更窄。两座矮丘之间的缝隙只够两个人并肩通过,两侧的岩壁被风沙磨得光滑,表面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光泽。
      时遇伸手碰了一下岩壁表面,触感比想象中更凉,带着一种细腻的磨砂质感。他把手指收回来,看到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褐色粉末,不像是普通的沙土,更像是岩石本身被风化后脱落下来的细屑。他凑近闻了一下,没有特别的气味。
      偶尔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纹理嵌在石面里,线条细密,像是很久以前这里有过水,矿物质沉积之后留下的痕迹。那些纹理的走向不是水平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倾斜的波浪状,像是被什么力量挤压过。
      时遇的目光沿着那些纹理移动了一段距离,没有看出规律,便收了回来。
      地面不是沙土,而是大块大块的碎石。有些石头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裂纹,边缘被风沙磨圆了,踩上去不太稳,每一步都会带出细碎的响动。那些声响在两侧岩壁之间反复回弹,像一串被拉长的脚步声,似乎在告诉来者,这里的石头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了。
      时遇走了一段,觉得周围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一些。两侧岩壁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留下头顶一道狭长的天光,明亮而清冷,像是把天空切成了薄薄的一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天光的边缘被岩壁的轮廓切割成一条弯曲的线,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他看着那道晃动的光线,忽然觉得有些恍神,像是很久以前也走过类似的路,也抬头看过类似的光线,然后有人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开,正想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碎片。不是石头,是骨头。不大,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的残骸,散落在路面中央的碎石之间。有几片已经碎成了更小的颗粒,和沙土混在一起,风一吹就扬起一层极薄的粉末。骨头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边缘圆润,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时遇蹲了下来。他没有碰那些骨片,只是低着头看了一会儿。从散布的密度来看,不像是自然死亡后被冲刷堆积的形态,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高处扔下来摔碎后散开的。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岩壁的高度,大约三层楼高,有些位置有凸出的岩架,上面也能看到类似的灰白色残留物。
      “......这条路有人走过,”他说,“也有别的东西走过。”
      沈随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前面几步的位置了,正低头看着地面,微微侧着身,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过来。”
      时遇站起来走过去,发现沈随面前的碎石有明显被扰动过的痕迹。有几块石头像是被往侧面推开的,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沙土。那些痕迹延续了一段距离,间距大约一步半左右,不像是人类步行留下的,更像是某种四肢着地的生物在通过时留下的爪痕拖拽痕迹。沙土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压痕,宽度不宽,但有一定的深度,像是被某种有一定重量的东西反复碾压过。
      时遇顺着那些痕迹往前看了一段,发现它们一直延伸到了视线尽头,没有中断。他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其中一道压痕的宽度,又看了看两侧岩壁上的划痕,那些划痕的间距和地面的爪痕位置基本对齐。
      他的脑海里慢慢拼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体型不大,肩高大约到人的膝盖,步态介于行走与攀爬之间,通过时会同时用前爪和侧身接触两侧岩壁辅助移动。
      他又看了一遍沈随。沈随正侧着身,把一只手掌贴在岩壁表面,像是在感知什么。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掌心平放上去,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慢了,像在等什么东西从石头深处传上来。
      过了大约七八息,沈随的手指在岩面上缓缓移动了一段距离,停在一个位置,然后他睁开眼睛,收回手。
      “风从这里来,”沈随说,“一直往前的风。这条路有风源在前面,不会是死路。”
      时遇走过去,也把手贴在岩壁表面。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有石头的凉意顺着掌心渗进来。“你怎么知道是风源?”
      “......感觉到的。”
      时遇收回手,看了他一眼:“你的‘直觉’,有时候不像是直觉。”
      沈随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狭窄的夹缝里被两侧的阴影裁成一道细长的人形。
      时遇跟上去,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沈随走过那道划痕密集的墙面时,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有意识地让自己的步伐更轻、更安静。他侧身的幅度也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有意减小自己通过时在岩壁上留下的接触面积。他在让什么东西以为这里只有一个人经过。
      时遇没有说破,只是保持沉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然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己的脚步频率,让自己的脚步声和沈随的错开一拍。
      这样以来,整条路上听起来像只有一个人。
      走出夹缝的那一刻,天光骤然亮了起来。两侧的岩壁在身后收拢成一道窄缝,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低地铺展在面前,地面覆盖着灰绿色的矮草,不是那种枯黄的、贴地生长的野草,而是真正的、带着水汽的草。草叶在风里微微摆动,颜色比青森域的草更暗一些,但在烬原域干燥的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远处有一道细长的水线,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像是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一条银色绸带。
      在烬原域的腹地能看到水,这是一件不太常见的事。
      时遇站在夹缝出口的阴影边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溪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矮草在他的靴尖触碰到它之前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某种细微的震颤触碰到的。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草叶,触感湿润。
      “有水。”他说。
      沈随没有应声,但他已经走出去了几步。他走在那些灰绿色的矮草上,脚步比在碎石路上轻了许多,几乎听不到声响。
      时遇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夹缝。入口两侧的岩壁在斜照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光泽,有几处颜色比周围更深。他看了片刻,目光在其中一片较暗的区域停留了几秒。在夹缝入口上方靠近顶端的位置,有一片颜色较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后干涸留下的,覆盖面积不大,但边缘不规则,呈现出一种溅射的形态。周围没有类似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转身跟上了沈随。
      他们走到溪流边的时候,时遇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带着一种刚从地底涌上来的温度。他捧起来喝了一口,又洗了一下脸,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终于看到水了。”他坐在溪边的草地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
      沈随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像时遇那样蹲下来洗脸喝水。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溪流上游的方向,像是在听水声,又像是在听更远处的东西。他在确定方向,在辨认这条溪流是从哪里来的。
      时遇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沈随身边:“你觉得这水是从哪来的?”
      “地下的。”
      “地下?”
      “烬原域腹地下面有暗河。”沈随说,“有些地方会露出来。”
      时遇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溪流,水流不大,但清澈,能一眼看到底部的鹅卵石。那些鹅卵石被水磨得很光滑,颜色各异,有深灰色的,有偏褐色的,还有几颗带着细密的浅色纹理。
      沈随的目光也落在那些鹅卵石上,但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存在,确认这条路还和记忆里一样。
      “......你走过这条路。”时遇说。
      不是问句。
      沈随沉默了一会儿:“走过。”
      “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
      时遇没有再追问。
      他们并肩站在溪边,风吹着水面,把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波光。
      而在他们身后的夹缝入口处,那片深色的痕迹在斜照的光里又闪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风纹从夹缝入口的岩壁上滑落下来,沿着矮草的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那道纹路在矮草地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水汽中的某种气息,然后它散开了,像是没有出现过一样。
      远处的溪流边,沈随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在心里,把那道风纹存在的方向记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概率不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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