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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藏沟壑,假意温顺渡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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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死寂刹那笼罩四野。
满堂文武百官皆是怔愣当场,鸦雀无声,唯有殿外穿堂秋风呜呜掠过,卷起檐角铜铃轻响,细碎声响落在寂静大殿中,愈发衬得此刻气氛荒诞又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身姿卓绝的四皇子江怀则身上,四散移开,落向宫外长廊那道不起眼的青色身影。
贺璇,一介寻常书香世家之女,无高官家世加持,无皇室宗亲身份,不过是长公主身边一名随侍伴读,品阶低微,名分寻常。
论家世容貌,京中远超她的名门贵女数不胜数;论才情声望,世家嫡女、宗室贵媛各有风华。任凭谁来揣测,战功震朝野、圣眷正浓的四皇子,择妃人选纵然不是世家顶级嫡女,也该是将门贵媛、勋贵千金。
无人能想,他抛却满京芳华,舍弃所有能为储路铺路的权贵联姻,偏偏选中了最不起眼、最无裨益的贺璇。
就连端坐龙椅之上的永安帝,亦是面露错愕,微微前倾身子,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与探究。
“怀则,你可知自己所求何人?”
永安帝沉声开口,目光扫过阶下立着的爱子,语气带着审慎。他深知江怀则心性沉稳、思虑极深,绝非肆意妄为、贪恋美色的浅薄之人,此番突兀求娶,实在有违常理。
江怀则身姿挺拔立于丹陛之下,一身染尽沙场风霜的银白战甲未卸,铁血锐气未敛,面对帝王问询,神色坦荡无半分慌乱。
他微微垂首,行君臣皇子礼,声线清冷坚定,字字掷地有声,落于大殿每一处角落:“儿臣心知肚明,所求之人,正是长公主伴读贺璇。儿臣心悦其人,非她不娶,恳请父皇成全。”
一字心悦,震碎满堂惊疑。
无人知晓这份心悦从何而起,从何而生。世人只当少年战神沙场归来,心性异动,一时糊涂,执着于一位平平无奇的闺阁女子。
唯有江怀则自己清楚,这份心意跨越生死、熬过轮回,是他两世唯一的执念与所求。
前世半生对立,半生仰望,临死前那一眼刻骨遗憾,支撑着他熬过重生归来的漫长等待。今日重回巅峰起点,他绝不会再放手,任凭朝堂非议、世人不解,他也要将贺璇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永安帝凝视着自家儿子沉静执拗的眉眼,沉默良久。
他深谙诸子心性,江怀则看似清冷寡言,实则性子倔烈,认定之事,百折不回,从无转圜余地。如今他当众恳请赐婚,心意决绝,绝非一时兴起。
加之江怀则新立旷世奇功,平定北境三年战乱,保大靖百年边境安稳,功勋卓著,荣光满身。于情于理,他都不忍寒了爱子赤胆忠心。
片刻沉吟后,永安帝终是松口,龙颜微缓,沉声定论:“既然吾儿心意已决,朕准奏。即刻下旨,赐长公主伴读贺璇,婚配四皇子江怀则,择良辰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待及笄完婚。”
一语落定,尘埃落局。
一纸帝王婚书,无半分商榷,无半分问询,便将十五岁的贺璇,与权倾朝野的少年战神,牢牢捆缚一生。
殿外廊下,贺璇静静立在桂树阴影之中,将金銮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秋风簌簌,落桂纷飞,沾落在她乌黑的发鬓、素净的青衫之上,温柔缱绻,可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寒潭。
没有少女被骤然赐婚的羞涩羞怯,没有攀附皇权的欣喜雀跃,更没有无端被绑定一生的慌乱无措。
自江怀则当众说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纷乱的思绪便已然尽数归位,冷静、缜密、层层推演,将所有变故与后续利弊,尽数盘算清楚。
前世,江怀则凯旋归朝后,一心扎根兵权、稳固朝局,潜心铺垫储君之路,一心谋夺天下,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更无这般突兀求娶之人的荒唐举动。
这一世,他的所作所为,尽数颠覆前世轨迹。
抛开所有巧合与偶然,唯一的答案,昭然若揭。
贺璇长睫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藏在温顺温婉的皮囊之下,无人窥见。
江怀则,也重生了。
这个结论,落地生根,瞬间串起所有反常的细节。
前世至死对立的死敌,今生提前归来,手握与她一般无二的前世记忆。他知晓未来走向,知晓夺嫡结局,知晓所有人的善恶心性、最终归宿。
那他为何执意娶她?
贺璇心底飞速剖析,思绪清明如镜。
他知晓她的野心,知晓她绝世的谋略,知晓她审时度势、择强而栖的本性。前世她择江书珩,助其登顶,毁他一生。今生他抢先一步,以帝王赐婚锁死她的名分,无非是想截断她所有退路,让她无法再辅佐他人,只能归于他麾下,成为他囊中之物、枕边之人,为他所用。
好深的城府,好稳的算计。
果然,能在前世与她和江书珩缠斗数年、稳居储君最大竞争者位置的人,从不是什么单纯热血的沙场少年。
重生归来,他褪去前世所有的坦荡磊落,多了蛰伏隐忍的算计,多了先发制人的狠绝。
若是寻常女子,被这般举世无双的少年战神倾心求娶,被帝王亲自赐婚,定然感恩戴德、倾心相许,甘愿此生追随,安稳做他的皇子妃。
可他偏偏遇上了贺璇。
一个同样带着前世血色归来,心无情爱、唯权至上,半生算计、执念帝位的野心者。
他想锁她为棋,借她智谋,谋夺万里江山。
那她,便顺水推舟,入局陪他演这场情深意重的戏码。
相较于隐忍伪善、登基便卸磨杀驴的江书珩,重生归来、洞悉一切的江怀则,的确是更优质、更稳妥的踏脚石。
他有兵权、有民心、有战力、有谋略,更有前世数十年的朝堂经验。借他之手扫清政敌、稳固朝局、登顶皇权,最后再取而代之,远比前世自己从零开始辅佐他人,胜算大上百倍千倍。
一念至此,贺璇心中所有的疑虑、抵触、诧异,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胸有成竹。
很好。
这场双向重生的棋局,愈发有趣了。
她蛰伏多年,步步为营,本就需一柄最锋利、最坚固的利刃,劈开前路荆棘,踏平皇权阻碍。如今江怀则主动送上门来,甘愿做她棋局中最锋利的棋子,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他暗藏的心思、所谓的算计、那场看似偏执深沉的心悦,贺璇只觉可笑。
两世浮沉,她早已不信世间情爱。
前世半生并肩,江书珩的温柔偏爱、许诺江山,终究抵不过帝王猜忌、权力权衡。今生江怀则所谓的非她不娶、执念情深,不过是重生者想要掌控局势、拿捏对手的手段罢了。
纵然或许掺杂几分前世博弈生出的异样情愫,于她而言,亦不过是可利用的软肋。
情爱最是无用,却也最是攻心。
既然他想演一场深情不渝的挚爱戏码,想让她倾心依附、此生相随。
那她便陪他演到底。
她会做他最温顺、最娇痴、最专一的皇子妃,会让他沉溺温柔、卸下防备,会让他坚信自己掌控全局、拿捏人心。
她会极尽温柔,予他独有的占有欲,予他白首不离的誓言,予他满心满眼的偏爱与醋意,让他以为自己得遇真心、此生圆满。
待他彻底沦陷、毫无防备,待他扫清所有障碍、手握万里江山,待大局彻底稳固之时,她自会亲手掀翻这场骗局,踩着他的万丈荣光,登临那至高无上的九五宝座。
思绪百转千回,不过瞬息之间。
贺璇敛去眼底所有深沉算计、冰冷野心,再度抬眸时,眉眼之间已满是温顺安然,带着几分闺阁少女听闻赐婚的羞怯与无措,恰到好处,分毫不多、分毫不少。
身姿纤细温婉,垂首敛衽,款款屈膝,对着金銮殿的方向遥遥一拜,声音轻柔温婉,清婉动听:“臣女,谢主隆恩。”
礼数周全,仪态端庄,温顺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远远望去,便是一副谨遵圣命、恬淡温顺的仕女模样,任谁也看不出,这具十五岁温柔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历经血色皇权、冷酷嗜权的帝王之心。
金銮殿内,旨意既定,百官心绪万千,却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圣意已决,皇子心意已坚,这场看似荒唐的赐婚,已然成了定局。
不多时,凯旋大典落幕,百官躬身退朝,依次散去。
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私下低语议论,满朝上下,皆在热议四皇子赐婚一事。
“四皇子此番实在太过冲动!大好功勋在手,正是巩固势力、拉拢勋贵的最佳时机,怎可因一时意气,娶一个无势无援的伴读女子?”
“贺氏清寒,无实权无兵权,于四皇子储路毫无助益,反倒会错失诸多勋贵联姻的机会,得不偿失啊。”
“想来是四皇子常年戍边,不近女色,初次心动,便失了分寸吧。只是这般选择,怕是要误了日后储君大业。”
流言蜚语四起,惋惜、不解、嘲讽,遍布朝堂内外。
唯有当事人江怀则,对此全然置之不理。
他谢过圣恩,辞别帝王,卸下一身沉重战甲,换上一身常服墨色锦袍。锦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颀长,眉眼清冷凌厉,褪去沙场铁血,多了几分皇家皇子的矜贵清冷。
他辞别一众上前恭贺、暗自试探的朝臣,步履从容,径直走出宫门,朝着长信宫偏廊的方向而去。
穿过层层宫阙亭台,绕过雕梁画栋的回廊,遥遥便望见那道立在桂树下的青色身影。
秋风袅袅,少女静立树下,青丝如瀑,衣衫素雅,眉眼温顺,安静得像是一幅定格的温婉画卷。
两世执念,一朝得见。
江怀则沉稳的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滚烫情绪。
前世,他求一生输赢、求一世权柄,最后落得身死棋败、遗憾终生。
今生,他不求先机、不求兵权、不求帝位,只求一人。
只要能将贺璇留在身边,哪怕初期被世人诟病荒唐,哪怕错失短期朝堂利益,他亦心甘情愿。
他太清楚贺璇的能力,太清楚她的野心。
与其让她游离在外,择他人辅佐,成为自己此生最大的劲敌,不如将她绑在身边,日夜相守、朝夕相伴。
他知晓她理智、凉薄、权衡利弊,知晓她此刻应允婚事,定然也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无妨。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焐热她冰冷的心,慢慢褪去她层层伪装的算计,慢慢让她放下权力执念,心甘情愿为他倾心。
前世他输在太傲、太刚、太不懂动情。
今生,他愿俯首、愿迁就、愿倾尽所有温柔,换她一人真心。
江怀则脚步放轻,缓缓走到贺璇身前。
少年身形挺拔高大,逆光而立,将秋日天光尽数挡在身后,落下一片修长阴影,将娇小的少女全然笼罩其中。
微凉的气息笼罩而来,带着沙场独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沉稳又极具压迫感。
贺璇微微抬眸,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懵懂羞怯,长睫轻颤,眼底带着少女面对未婚夫君的局促,温顺垂眸,不敢与他直视。
这般娇怯温顺的模样,落在江怀则眼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的贺璇,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从容不迫,立于棋局之上,杀伐果断、寸步不让,从未有过半分这般柔软青涩的模样。
他心底微软,所有的偏执与沉重,尽数被这一抹温顺抚平。
“阿璇。”
江怀则开口,声音不复方才大殿之上的清冷铿锵,压低了声线,温柔低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阿璇。
跨越生死轮回,跨越数年对立,跨越前世所有针锋相对的棋局博弈,终于换来一次温柔轻声的唤名。
贺璇心弦微不可察一动,面上依旧是温顺模样,轻声应道:“四殿下。”
语气恭敬,疏离有礼,是初识之人最得体的分寸。
江怀则知晓她心底定然存满疑惑,知晓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定让她满心不解、甚至暗藏不满。
换做任何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从未与人私相往来,仅寥寥数面之缘,便被人强行求取、一纸赐婚绑定余生,心中必然会有抵触与怨怼。
他不急于拉近关系,更不急于暴露半分重生痕迹,只慢慢循序渐进,一点点捂热她,一点点走进她的世界。
“婚事仓促,未提前与你商议,是我唐突了。”
江怀则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皇子的矜贵傲慢,坦诚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歉意:“只是我心意既定,非你不可,不愿错失分毫可能,便自作主张,还望你莫要介怀。”
他坦诚自己的自作主张,不掩饰自己的急切,温柔又真挚。
贺璇垂着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温顺笑意,声音轻柔无波:“殿下战功赫赫,身份尊贵,臣女能得殿下青睐、圣恩赐婚,是臣女的福气,何来介怀之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圣旨在前,臣女谨遵安排便是。”
一番话,滴水不漏,得体周全。
既彰显了安分守己的品性,又抬举了江怀则的身份,同时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尽显生疏与恭谨。
句句是顺从,字字是疏离。
江怀则如何听不出其中的分寸感。
他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无奈,却丝毫不恼。
他知晓,此刻的她,心中定然满是戒备与算计,顺从只是表象,观望才是本心。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有大把时间,打破她所有的防备,瓦解她所有的伪装。
“无需太过拘谨。”江怀则放柔语气,目光沉沉落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之上,认真道,“往后你我便是未婚夫妻,朝夕相伴是迟早之事。我知你心中疑惑,不必急于作答,也不必勉强自己迎合我。”
“我会慢慢等你,心甘情愿,走向我。”
字字温柔,句句赤诚。
若是不知情之人听闻,定会动容倾心,沦陷于这位少年战神的极致温柔与专一深情。
可贺璇心底,唯有一片寒凉澄澈的通透。
她清楚,这不是纯粹的深情,是重生者的博弈,是掌控人心的手段。
他温柔迁就,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备;他耐心等候,是为了让她甘愿依附。
既然如此,那她便顺着他的心意,演好这场戏。
贺璇抬眸,眼底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浅浅的动容,眉眼柔和几分,轻轻颔首:“臣女……知晓了。”
温顺、乖巧、懂事。
完美符合江怀则此刻想要看到的模样。
江怀则看着她柔软温顺的模样,心底愈发柔软,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是他重生归来,亦是多年博弈以来,第一个真心柔和的笑意。
“秋日风凉,桂露深重,你久立在此,仔细染了风寒。”他轻声叮嘱,细致入微,“时辰不早,你先回宫歇息。日后我会常来寻你,陪你说话、解闷。”
“多谢殿下关怀。”贺璇屈膝浅浅一礼,礼数周全。
江怀则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舍不得移开目光,却也不愿太过逼迫,惹她反感。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温顺眉眼牢牢映在心底,才缓缓转身离去。
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步履沉稳,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待那道墨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廊尽头,周遭彻底无人之时,贺璇脸上所有的温顺柔和、羞怯动容,尽数褪去。
眉眼瞬间恢复清冷淡漠,眼底温柔散尽,只剩深不见底的沉沉沟壑,冷静漠然,无波无澜。
秋风卷起满地落桂,拂动她素净的衣袂,身姿依旧纤细温婉,气场却已然全然不同。
方才的温顺、羞怯、动容、乖巧,全是演给江怀则一人看的假象。
她太懂江怀则,太懂重生者的心思,太懂他想要什么、期待什么。
他想要一个温柔专一、全心依附他的妻子,想要一份纯粹圆满、毫无算计的深情。
那她便尽数满足他。
贺璇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散落的桂花瓣,指尖白皙纤细,动作轻缓优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笃定。
江怀则想执棋,想控局,想借她之力谋天下。
殊不知,从他当众求娶、落入她视线的这一刻开始,他便已然成为了她棋盘之上,最精准、最贵重、也最可悲的一枚棋子。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步步为先,掌控全局。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场双向重生的权谋棋局,真正的执棋者,从来只有她一人。
她耐心蛰伏,静待风起,陪他深情相守,陪他运筹帷幄,陪他登顶巅峰。
待到江山稳固、万民归心、权柄在手之时,她自会亲手终结这场虚妄的深情。
前路漫漫,棋局已开。
这一世,她不争辅君之功,不做他人嫁衣。
她要借他之势,成她帝业,坐拥万里山河,独掌盛世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