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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锋归阙,一纸婚书乱流年   大靖, ...

  •   大靖,永安二十七年,秋。

      金风卷着满城桂香,漫过帝都巍峨的朱雀长街。青石板路被秋雨洗得澄澈明净,两侧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雨后初晴的天光下折射出粼粼金辉,层层叠叠的宫阙延向天际,威严壮阔,压得整座京城都带着几分皇家独有的肃静。

      今日的京城,与往日截然不同。

      沿街百姓尽数自发围立两侧,乌泱泱的人群挤挤攘攘,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皇城正南的朱雀门方向,眼底藏不住热切与敬畏。

      镇北大捷,四皇子江怀则班师回朝。

      消息自三日前传入帝都,便席卷了整座京城。谁人不知,大靖北境战乱三年,铁骑屡犯疆土,边关将士死伤无数,朝堂数次派兵驰援,皆节节败退,失地千里,朝野上下日日忧心,无人不觉得北境之祸难解。

      直至半年前,年仅十八的四皇子江怀则,请缨奔赴北境。

      彼时朝野诸多老臣皆是反对,少年皇子长于深宫,从未亲历战事,如何能挡得住彪悍北狄铁骑?就连当今圣上,也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任由他带走三万轻骑,奔赴绝境。

      可无人预料,这深宫养出的皇子,竟是天生将骨,铁血战神。

      半年时间,六场大战,场场告捷。

      他收复全部失地,击溃北狄十万主力,直捣敌营王帐,逼得北狄可汗俯首称臣,献上降书与岁贡,换大靖边境百年安稳。

      今日,少年战神,凯旋归阙。

      人群前方,一众朝臣按品阶立序,绯色、玄色、青色官袍错落排布,文武百官齐齐静立等候。而宫墙一隅,廊下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青色身影,安静得近乎不起眼。

      贺璇垂着眼,静静立在长信宫偏廊的桂树之下。

      秋风拂过,细碎的桂花瓣簌簌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与素净的青衫上,清淡的花香萦绕周身,衬得她眉眼温润,气质温婉娴静,全然是一副养在深闺、温顺知礼的仕女模样。

      她今年十五,是当朝长公主唯一的伴读,出身书香世家贺氏。

      贺氏虽非顶级勋贵,却世代书香,清流传世,在朝堂颇有清名。也正因这份干净通透的家世,加之贺璇自幼聪慧过人、知书达理,十二岁便被选入宫,伴长公主左右,三年来谨言慎行,进退有度,从未有过半分差错,深得宫中上下喜爱。

      在外人眼中,贺璇温柔从容、温婉贤淑,是最标准的名门贵女,一生所求不过安稳顺遂,觅得良人,安稳度世。

      可只有贺璇自己知道,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颗蛰伏数年、野心滔天的铁血心脏。

      她不是初次活在这大靖的朝堂乱世之中。

      她是重来之人。

      前世,她亦是长公主伴读,凭着远超常人的智谋城府、运筹手段,被看似温润温和、暗藏韬略的五皇子江书珩看中。彼时的江书珩,不显山不露水,在一众争储皇子中并不起眼,却唯独看透了她骨子里的谋略与野心,对她展开热烈追求。

      彼时的贺璇,权衡利弊,慧眼识人。

      诸位皇子之中,太子庸碌无能,耽于享乐,难堪大任;二皇子奢靡跋扈,不得臣心;三皇子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唯有五皇子江书珩,隐忍坚韧,心思深沉,有帝王之姿,有夺嫡之力。

      野心勃勃的她,不甘一生屈于人下,不愿做寻常闺阁女子,困于后宅方寸之地。她想要权,想要势,想要俯瞰山河,想要站在世间最高处,执掌万里乾坤。

      于是,她顺势应下江书珩的心意,与他定下婚约,成为他身后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利刃。

      往后数年,她与江书珩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于波谲云诡的夺嫡棋局之中,步步算计,层层碾压。他们逐一斗倒所有夺嫡竞争者,扫清朝堂所有障碍,熬过无数刀光剑影、暗箭难防的日夜,最终助江书珩登顶九五,登临帝位。

      而他们最大、最难缠的对手,便是今日凯旋而归的四皇子——江怀则。

      江怀则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民心所向,军心所归,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最佳人选。他性子桀骜孤冷,却能力卓绝,智计无双,是天生的将帅,亦是可怕的对手。

      贺璇素来慕强,一生阅人无数,却唯独对江怀则心生认可。

      他是真正的强者,光明磊落,实力强横,智勇兼备,是最合格、最值得尊重的对手。

      可朝堂夺嫡,从来没有温情可言,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为保江书珩帝位稳固,为稳自己未来根基,她亲手布下天罗地网,搜集罪证,步步构陷,最终将这位战功彪炳的少年战神推入绝境。

      登基大典落定,江山已定,江书珩坐稳帝位,第一道圣旨,便是赐死江怀则。

      那日天阴欲雨,天牢潮湿晦暗,刑狱森冷。

      是她亲自前去送他最后一程。

      昏暗牢中,他一身囚服,满身风霜,褪去一身荣光,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桀骜,未有半分乞怜狼狈。面对御赐毒酒,他毫无迟疑,抬手便饮。

      毒酒穿肠,剧痛噬骨,他缓缓倒下,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眸,遥遥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藏着她彼时看不懂的情愫,无恨,无怨,唯有深沉的落寞与偏执。

      彼时的她,冷心冷情,只觉除去最大劲敌,心头大患已除,前路坦荡,再无阻碍。

      她以为,从此便可安稳身居后位,母仪天下,坐享万里江山。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倾尽半生心血辅佐的江书珩,登基之后便猜忌丛生,忌惮她过强的智谋与势力,忌惮贺氏一族日渐壮大,步步制衡,处处防备,昔日并肩温情荡然无存。

      帝王无情,最是凉薄。

      她半生筹谋,半生付出,换来的不是荣华安稳,而是步步猜忌、层层打压。心寒彻骨之下,她不愿沦为任人宰割的后宫棋子,不愿困于□□,受人掣肘。

      于是,她毅然起兵谋反。

      可惜大势已去,江山根基早已稳固,她仓促起事,终究寡不敌众,兵败如山。

      皇城破,硝烟起,万千兵马围堵皇宫,她立于血色宫墙之上,看着满目疮痍、山河飘摇,最终横剑自刎,血染朱阶,落幕凄惨。

      临死那一刻,她心中唯有不甘。

      不甘半生算计付诸流水,不甘一生野心尽数成空,不甘屈居人下、任人摆布。

      若有来生,她不要再做任何人的附庸,不要再辅佐他人登顶。

      她要亲手抓住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亲手坐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执掌自己的命运,执掌万里山河!

      许是苍天怜她执念深重,一朝睁眼,流年回溯。

      她竟重回永安二十七年,秋。

      正是江怀则北境大捷,班师回朝这一日。

      这一年,贺璇十五岁,尚且是温顺安分的公主伴读,未曾与江书珩纠葛,未曾定下婚约,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所有棋局,尽数重来。

      这一年,江怀则十八,初立赫赫战功,意气风发,锋芒万丈,是万众敬仰的少年战神,尚未卷入惨烈夺嫡纷争,尚未落得赐死绝境。

      一切,都还来得及。

      微凉秋风掠过眉眼,吹散脑海中翻涌的前世血色记忆,贺璇微微敛眸,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深沉冷冽与滔天野心。

      重生归来,她心智早已历经沧桑,看透朝堂诡谲,看透帝王凉薄,看透人心险恶。

      这一世,她不会再选错前路,不会再依附任何人。

      无论是温润伪善的江书珩,还是锋芒万丈的江怀则,都不再是她效忠辅佐的君主。

      她要做执棋之人,操控全局,拿捏所有人的命运,一步步踏上权力巅峰。

      “回来了。”

      极轻的两个字,自贺璇唇间无声溢出,几不可闻。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铿锵有力,由远及近,裹挟着沙场铁血气息,踏碎满城桂香,穿透人群喧嚣。

      人群瞬间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贺璇抬眸,望向朱雀门的方向。

      视线尽头,浩荡铁骑列队而来,玄甲黑甲,整齐肃穆,刀枪映日,寒光凛冽。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昂首阔步,身姿挺拔,气势非凡。

      马上少年,一身银白镶边战甲,铠甲上还沾染着淡淡的风沙与铁血痕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窄,风骨凛冽。

      少年眉目极为清俊精致,却无半分柔弱温润,眉眼锋利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冷硬利落。一双墨黑眼眸清冷深邃,宛若寒潭冷月,自带生人勿近的桀骜疏离,眼底藏着历经沙场的沉稳锐利,又带着十八岁少年人最耀眼张扬的意气风发。

      三年戍边,半年血战,洗去了深宫皇子的稚嫩娇气,淬炼出一身铁血风骨。

      这便是大靖四皇子,江怀则。

      万众瞩目之下,他勒马驻足,抬手利落卸下头盔,乌黑长发随风微扬,日光落于他眉眼肩头,耀眼夺目,风华绝代。

      沿街百姓跪拜叩首,山呼千岁,声震云霄,久久不散。

      百官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这般荣光,这般声势,放眼当朝所有皇子,无人能及。

      贺璇立在廊下,静静看着那万众中心的少年战神,目光平静无波,无半分常人的敬畏与痴迷,只有一片清明的审视与权衡。

      前世,她视他为劲敌,步步算计,亲手终结他的一生。

      平心而论,江怀则是完美的对手,更是绝佳的帝王人选。他有勇有谋,有功绩有民心,有魄力有手段,心性坚韧,杀伐果断,远比隐忍伪善的江书珩更适合坐拥天下。

      只是前世,他们立场对立,注定殊死相搏。

      可这一世,世事全然不同。

      她重生归来,手握前世数十年的棋局走向,知晓所有人的结局,知晓所有风波隐患,知晓夺嫡路上所有的陷阱与杀机。

      若是联手江怀则,胜算,的确远胜于辅佐江书珩。

      贺璇眸光微深,心底悄然盘算利弊,思绪缜密,步步周全。

      可转瞬,她便轻轻摇头,压下这缕念头。

      联手终究是依附,是制衡,是相互利用。

      她要的,从来不是并肩天下,而是独尊天下。

      短暂的思忖过后,贺璇再度恢复那副温顺淡然的模样,安静立在廊下,仿若只是随众观望凯旋将士的寻常贵女,不争不抢,恬淡安然。

      大军缓缓入城,百官迎驾,仪式繁复隆重。

      江怀则翻身下马,身姿利落潇洒,面对百官恭贺、圣上嘉奖,从容应对,进退有度,不骄不躁,既有战功赫赫的傲然风骨,亦有皇家皇子的端庄气度。

      全程,他神色淡然,眉眼清冷,对周遭所有追捧敬畏都无动于衷,仿佛这万丈荣光、万民敬仰,于他而言不过寻常琐事。

      唯有一双深邃眼眸,看似随意扫视周遭,目光却精准无比,穿透层层人群与宫廊,稳稳落定在角落那道青色纤影之上。

      廊下的贺璇微微一怔。

      隔着遥遥人海,四目短暂相触。

      少年的目光清冷锐利,穿透力极强,不似寻常少年人的懵懂澄澈,反倒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深沉,隐隐藏着一丝莫名的熟稔与专注。

      贺璇心头微疑。

      今日是他凯旋归朝,万众瞩目,他理应关注圣驾、关注百官、关注朝堂局势,为何会忽然看向她这个无名无势、不起眼的公主伴读?

      不过转瞬,她便压下疑虑,垂眸避让,依旧是那副温顺自持的模样,礼数周全,无半分逾矩。

      遥遥一瞥过后,江怀则便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心之举。

      可无人知晓,在那目光相触的瞬间,江怀则沉寂多年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回来了。

      永安二十七年,秋,他十八岁,北境大捷,荣耀归京。

      他亦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浴血重生。

      前世,他半生戎马,为国征战,忠心护主,守护大靖河山,最终却深陷夺嫡纷争,败给步步为营的江书珩与智谋绝世的贺璇。

      天牢毒酒,断肠殒命,临死前眼底所见的最后一人,便是立在光影之中、清冷淡然的贺璇。

      他恨过朝堂诡谲,恨过兄弟相残,恨过世事不公,可唯独从未恨过贺璇。

      哪怕她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终结他一生的罪魁祸首。

      世人皆道贺璇冷心冷血,心机深沉,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可只有江怀则知晓,那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拥有何等强大的心智、何等绝世的谋略、何等冷静果决的心性。

      他生性慕强,一生高傲,从不服人,却唯独对贺璇,心悦诚服,倾心不已。

      从年少初见,到朝堂对立,数年交锋拉扯,他早已在一次次的棋局博弈中,深陷对她的倾慕,无法自拔。

      哪怕最后死于她的算计之下,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意,也从未消散,反倒随着死亡的遗憾,愈发刻骨铭心。

      前世他憾然离世,最大的不甘,从不是错失帝位,不是功败垂成,而是从未得她一眼真心,从未与她有过半分圆满。

      苍天有眼,竟让他重活一世,重回十八岁,重回一切尚未开始之时。

      这一世,他不要再做她的对手,不要再与她针锋相对。

      他要提前入局,抢先所有人,将这颗惊才绝艳、心智坚韧的明珠,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他知晓她的野心,知晓她的智谋,知晓她的权衡利弊,知晓她最擅审时度势、择强而依。

      前世她选了隐忍蛰伏的江书珩,赌他终能登顶。

      那这一世,他便抢先一步,将自己摆在她面前,让她别无选择。

      他要成为她唯一的选择,成为她此生唯一的并肩之人,抚平她前世所有的遗憾寒凉,换一场岁岁相守、白首不离的圆满。

      日光灼灼,少年立于百官之前,一身铁血风骨,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偏执深情与缜密筹谋。

      凯旋大典冗长落幕,圣上龙颜大悦,当众许诺,一应功臣尽数论功行赏,金银良田、官职爵位,任由他们择取求赏。

      一众将士纷纷跪地谢恩,所求不过良田宅邸、金银赏赐、仕途晋升。

      唯有立于最前的江怀则,身姿挺拔,未曾躬身邀功,声线清冷沉稳,字字清晰,响彻大殿内外。

      “儿臣戍边护国,护大靖疆土安稳,乃分内之本,不敢居功。今日只求父皇一纸恩赏,望父皇成全。”

      他声音清朗,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沉稳有力。

      圣上笑意温和,闻言颔首:“吾儿战功卓著,区区请求,朕无有不许。但说无妨。”

      满朝文武尽数侧目,好奇这位少年战神会求取何等殊荣。是兵权加持?是封地扩疆?还是朝堂重权?

      无人预料,下一刻,少年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震惊全场。

      “儿臣恳请父皇,赐婚。”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寂静瞬碎。

      百官面面厮觑,满脸惊愕。

      谁人都以为,战功赫赫的四皇子,定会求取实权厚赏,为日后储位之争铺垫根基,万万没想到,他浴血归来,不求兵权,不求富贵,不求封地,只求一纸婚书!

      圣上亦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哦?吾儿想要哪家贵女为妻?京中勋贵世家,任你挑选。”

      万众瞩目之下,江怀则抬眸,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再度精准落向宫廊之下那道青涩纤细的身影,字字笃定,清晰入耳。

      “儿臣求娶,长公主伴读,贺璇。”

      秋风骤停,桂香凝滞。

      宫廊之下,静静伫立的贺璇,瞳孔骤然微缩。

      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分毫,依旧是那副温顺淡然的模样,唯有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

      永安二十七年,秋,江怀则凯旋归朝。

      所有人都以为,少年战神归来,是开启属于他的盛世储路。

      唯有贺璇清楚知晓,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命运,尽数偏移前世轨迹。

      他不要权,不要功,不要天下先机。

      他归来第一件事,是娶她。

      毫无征兆,不问她意,不顾常理,一纸婚书,强行将十五岁的她,与他的余生,死死捆绑。

      廊下微风再起,拂动她青色衣袂,温柔娴静的表象之下,是重生者深沉莫测的眸光,与悄然落子的棋局。

      贺璇缓缓抬眼,望向那万众中央的少年战神,心底冷静复盘,思绪万千。

      有趣。

      看来,这一世的棋局,远比她想象中,要更加精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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