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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屿你同行 苏郁棠×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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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尖落在田字格里,歪歪扭扭。耳朵总忍不住捕捉客厅的动静,一点细碎的响动,都能让她手里的铅笔顿住。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回生字本,一笔一划写“家”这个字。宝盖头下面的豕,笔画很多,写了两遍,还是不够整齐。
      客厅里安静片刻,接着是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苏郁棠的指尖下意识攥紧铅笔,屏住呼吸。直到听见爸爸走进阳台关门的动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阳台是他抽烟常待的地方,门关起来,烟味不会一股脑灌进卧室。
      她轻轻把课本摊开。一年级的课堂不算难,可这阵子在家总休息不好,白天坐在教室里,常常会走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每天清晨,苏郁棠都要比班里大多数同学早起二十分钟。闹钟定在六点,铃声很小,是妈妈从前帮她设置的鸟鸣声。她不敢把音量调大,怕吵醒还在沙发上浅睡的爸爸。很多个夜里,爸爸就在客厅蜷着休息,不去卧室。
      穿校服的时候,她动作放得极轻。套上衣,拉拉链,再把袜子拉到脚踝,全程尽量不发出声响。洗漱只用一点点水,牙刷慢慢蹭牙齿,不会哗啦哗啦放水。书包头一晚就收拾妥当,放在玄关角落,免得早上翻找书本弄出动静。
      出门前,她会悄悄往客厅瞥一眼。大多时候,爸爸闭着眼靠在沙发,烟灰缸摆在脚边。她轻轻带上防盗门。
      “咔嗒”一声,等走到楼梯转角,才敢大口喘气。

      初秋的清晨带着凉意,风刮过脸颊,能让人昏沉沉的脑子清醒几分。从小区走到校门大概要十分钟,路上会遇见不少同校的孩子,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苏郁棠大多独自走,双手攥着书包背带,慢慢踩着路边地砖的格子往前走。
      到校门口,总能看见夏屿。

      夏屿读二年级,上学路线刚好和她重合一小段。她不像别的高年级孩子跑得飞快,总是安安静静守在老槐树底下,书包斜挎,手里捏着一块简易的塑料书签,偶尔低头摩挲。看见苏郁棠的身影,她才抬眼。

      “早,糖糖。”夏屿的声音不高,不会像别的同学那样大喊大叫。
      “早。”苏郁棠走到她身边,声音软软的,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倦意。

      夏屿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有没有睡好。看眼尾淡淡的青,看她走路脚步沉不沉,就知道昨晚家里是否安稳。
      “昨晚睡得怎么样?”两人并排往校门里走,夏屿侧过头问。
      “断断续续醒了两次。”苏郁棠踢着地上掉落的槐树叶,碎叶子被鞋底碾开。
      “阳台一直有烟味飘进我的房间,窗户关紧也挡不住。爸爸后半夜还在翻手机,屏幕亮着,我听见他叹气。”
      夏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急着说大道理。进大门要分流,一年级往一楼方向,二年级需要上楼梯。走到楼梯口,两人停下脚步。
      “上课别硬撑,要是觉得头晕,跟老师说,趴在桌上歇一会儿。不用强撑着听课。”夏屿叮嘱她,“放学老地方,一楼大厅外侧的长椅子,我收拾完书包就过去等你。不用着急跑,慢慢整理东西。”
      “好。”苏郁棠点点头,转身走向一楼一年级的教室。

      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大半同学。

      苏郁棠放好书包,坐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活泼的小姑娘,扎两个小辫子,一坐下就凑过来。
      “昨天的生字你写完了吗?我‘山’字总写歪。”
      “写完啦,我‘家’字很难写。”苏郁棠小声回答。

      上课铃响,班主任拿着课本走进教室。第一节是语文课,教新的生字,老师一笔一笔在黑板上示范,带着全班齐读。
      “家,宝盖头,下面豕。”
      全班齐声朗读,声音脆生生的。苏郁棠跟着开口,可读着读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滑回昨晚客厅的画面。

      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低声问:“苏郁棠,是不是不舒服?”
      她慌忙摇头:“没有老师,我刚刚走神了。”
      老师没有批评她,只是温柔叮嘱上课专心。她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心里有点愧疚。
      她想好好听课,可家里沉甸甸的事,像根细线,时不时扯着她的思绪。

      课间十分钟,苏郁棠有时候趴在窗边,望向教学楼二楼的方向。二楼是二年级教室,她想看看能不能瞥见夏屿的身影,不过楼层太高,很难看清。
      偶尔夏屿会趁着课间,特意走下一楼走廊,隔着窗户跟她打个招呼。只是短短一眼,挥挥手,又要赶回二楼准备下一节课。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足够让苏郁棠心里安定很久。

      下节体育课要去操场。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老师带着大家慢跑,做伸展运动,之后自由活动。别的小朋友成群结伴玩丢沙包。苏郁棠独自坐在操场边台阶上,看着远处跑动的人群。
      忽然听见有人喊苏郁棠的名字。
      她抬头,看见夏屿从二年级的队伍那边走过来。二年级体育课和一年级刚好在同一片操场。

      “怎么一个人坐着?”夏屿在她身边台阶坐下,两人隔着一点点距离。

      “看他们玩沙包,我不想跑。”苏郁棠抠着台阶缝隙里细小的石子,“跑起来会有点累。”
      “昨晚没休息好,就别勉强跑动。”夏屿看向远处蓝天,云朵慢悠悠飘着,“体育课要是觉得难受,跟体育老师说,留在边上休息就行,不用跟着大家硬跑。”
      “嗯。”
      “今天上课有没有走神?”
      “语文课的时候走神了,被老师提醒了。”苏郁棠小声坦白,有点不好意思,“脑子里总想起家里的事,控制不住。”
      夏屿侧过头看着她,语气平缓:“这很正常,不用责怪自己。心里装着事情,很难专心。能坚持坐在教室里听课,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我想好好学,妈妈出院回来,我想拿好成绩给她看。”苏郁棠的声音轻轻的。
      “妈妈以前很喜欢看我的作业本,会帮我圈出写得好看的字……”

      “慢慢来,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做到最好。”夏屿说,“你每天好好写完作业,认真听课,就足够了。不用要求自己每一堂课都百分百集中精神。”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集合的时间快到了。夏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我要回去站队了。放学我依旧在长椅等你。”
      “好。”

      看着夏屿转身跑回二年级队伍,苏郁棠嘴角微微扬起。风吹过操场边的杨树,叶子沙沙响动。这一刻,暂时没有客厅的烟酒味,没有压抑的争吵,只有阳光,和远处孩子的笑闹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苏郁棠慢慢把书本、作业本依次塞进书包,仔细检查抽屉,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起身走出教室。
      一出门,远远就看见那条长椅上的夏屿。夏屿手里拿着一本课外小故事书,安静翻着。听见脚步声,合上书站起来。
      “走吧。”
      她们没有直接往各自小区的方向走,依旧拐去那条沿河小路。

      这条路行人少,河岸长满芦苇,秋日的芦苇絮随风飘飞,落在水面,缓缓漂走。
      “今天美术课,老师让画家。”苏郁棠边走边开口,“别的同学画一家人在一起,我没有画上爸爸。”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画。”苏郁棠踢着路面小石子,“我记得从前爸爸笑着陪我放风筝的样子,可最近留在我眼里的,都是他疲惫生气的模样,两种样子混在一起,我不知道该画哪一个。”
      夏屿慢慢走着,目光落在流动的河水。
      “不用强迫自己画出完整的家。心里是什么感受,就画什么。画画不是必须要画出开心的画面。”

      “那如果我画的是让人难过的画面,会不会不好?”
      “不会。”夏屿轻轻摇头,“感受不分好坏,只是真实而已。”

      苏郁棠沉默片刻,又说起课堂上的小事:“数学课我十以内加减法都会,但是举手的时候,我总会紧张。我怕说错,全班都看着我。”
      “紧张很正常,我以前上一年级的时候,也不敢举手。”夏屿跟她说。
      “后来我想,就算答错,老师也不会批评,才慢慢敢站起来。不想举手就不举,能把题目写对就可以。”
      “原来你以前也会害怕举手?”苏郁棠有点意外,她一直觉得夏屿什么都从容,好像没有害怕的事情。
      “当然啦。”夏屿浅浅笑了,“我不是什么都不怕,只是学会藏起来。每个人都会有胆怯的时候。”
      “真好,一点点在变好。”夏屿说,“康复本来就是慢慢往前挪,急不得。”

      “但是爸爸还是抽烟。去医院探望的时候,他会在住院楼楼下抽烟,楼道不让抽,他就站大门口。”苏郁棠垂下眼,“我劝过一次,他当时点点头,过后还是会抽。”

      夏屿安静听完,缓缓开口:“烟瘾很难一下子断掉。心里压着很重的烦恼的时候,人会下意识去抓熟悉的东西。道理他或许都明白,只是很难立刻做到。”
      “那是不是永远都改不掉?”苏郁棠问,语气带着茫然。
      “不一定是永远。只是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夏屿停下脚步,看向她,“我们没办法替他戒掉,我们能做的,只是保护好你自己。家里烟味重的时候,关好卧室窗户。他喝酒情绪不好,就待在自己房间,不要去争辩。这不是逃避,是好好照顾自己。”

      “我有时候会愧疚。”苏郁棠低声说,“我看见他那么辛苦,每天跑医院,到处筹钱。我明明知道他很累,可是当他大声说话的时候,我还是害怕。我觉得我应该体谅他,不该害怕。”
      “体谅和害怕,完全可以一起存在。”夏屿认真看着她,“你理解他生活的艰难,是你的善良,感到害怕,是你本能保护自己。不用因为善良,就强迫自己消除恐惧。两件事并不冲突。你不需要逼自己做一个毫无畏惧、特别懂事的小孩。”

      这句话,一遍一遍落在苏郁棠心上。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她总在心里苛责自己:我要懂事,不能害怕,不能给爸爸添更多麻烦。
      可夏屿一次次告诉她,她只是一年级的小朋友,不必扛起大人所有的苦难。
      “我好像,一直逼着自己太懂事了。”苏郁棠轻轻呢喃。
      “懂事是好事,但不能委屈自己。”夏屿说。
      “你可以关心妈妈,体谅爸爸,但不能把所有压力都背在小小的肩膀上。你的任务,是好好上学,好好吃饭睡觉,慢慢长大。”
      可夏屿一次次告诉她,她只是一年级的小朋友,不必扛起大人所有的苦难。

      苏郁棠垂着长长的睫毛,小小的手指攥住衣角,指尖微微泛白。

      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戳开一道小口。从前家里气氛压抑的时候,妈妈偷偷抹眼泪,爸爸沉默地抽烟,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敢吵闹,不敢要玩具,连想要一块小蛋糕,都要先看看大人的脸色。

      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听话,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家里就可以变回从前温暖的模样。
      于是她学着察言观色,学着把难过悄悄咽回肚子里。
      受了委屈也不敢哭出声,怕大人还要分出精力来哄她,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久而久之,连难过都变成一种罪过,仿佛小孩子就不该拥有任性的资格。

      “可是……如果我不乖,他们会不会更不开心。”小姑娘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眶慢慢漫上一层水雾,“我看见妈妈难过,我心里也会疼,我想帮她,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夏屿俯身,温和地平视着她,没有急于反驳她的想法。他伸手,轻轻拂开贴在她脸颊边的碎发。
      语气温柔又坚定:“心疼家人没有错,但帮助别人,不等于要把自己碾碎。大人的矛盾,是属于大人的课题,不是你的责任。”

      “妈妈的难过,根源不是你不够好。就算你无比懂事,有些问题依旧不会消失。你不需要当拯救所有人的小英雄,你只需要做苏郁棠自己。”

      眼泪终于顺着苏郁棠的眼角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长久以来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积攒许久的情绪尽数倾泻而出。

      她不是超人,她也会害怕,也会想要撒娇,也会希望有人可以护着自己,不必时时刻刻强迫自己成熟。只是很久以来,没有人告诉她,小孩子也可以拥有脆弱的权利。

      她埋着头,小声地抽噎,不再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夏屿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催促她立刻止住悲伤,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留给她宣泄情绪的空间。

      等小姑娘哭声渐渐平复,她抬起湿漉漉的小脸,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过委屈的小兔子。

      “那……我可以偶尔任性一次吗?就算会添麻烦的那种。”

      “当然可以。”夏屿弯起眉眼,“你可以闹小脾气,可以想要吃糖,可以受委屈的时候放声哭。懂事是你的选择,而不是束缚你的枷锁。”

      哭过一场,苏郁棠鼻尖红红的,两只小手攥着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巾,肩膀还在微微的轻颤。
      方才积压的委屈泄出来大半,可心底那团解不开的纠结,依旧缠缠绕绕。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抬眼看夏屿,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

      “夏屿姐姐,可是……道理我听得懂,可我做不到啊。”
      夏屿微微挑眉,往她的方向坐近了一些,语气温和:“哪里做不到?跟我说说。”苏
      郁棠垂下眼皮,视线落在自己小小的鞋尖上,指尖绞着衣角。

      “每次家里气氛不好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她小声说道,“只要妈妈一叹气,或者爸爸不说话,我的心就一下子揪紧了。我就会马上告诉自己,我要乖,我不能吵,我不能提想要的东西。”

      夏屿看着她,轻声问:“你觉得,只要你乖一点,家里就会变好,是吗?”

      “嗯。”苏郁棠轻轻点头,眼眶又泛起一层潮热,“我看见妈妈偷偷哭,我心里好难受。我想让她开心,可是我太小了,我赚不到钱,也解决不了他们吵架的事。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听话。”

      “所以你就逼着自己,收起小孩子所有的想法?”

      “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苏郁棠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满是茫然,“我要是闹着要买新本子,要吃冰淇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家里都那么不开心了,我怎么还可以想着玩,想着吃?”

      夏屿望着眼前这个才上一年级的小姑娘,心里泛起一丝怜惜。
      明明正是肆意撒娇的年纪,她却早早给自己套上一层枷锁。

      “糖糖,是谁告诉你,家里心情不好,小孩子就不能有自己的小愿望?”

      “没有人跟我说过,”苏郁棠摇了摇头,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可是我能感觉得到。有一回我考试考了满分,高高兴兴跑回家想告诉妈妈,那时候妈妈刚好正在难过,听完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让我一边自己玩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一刻我就不敢再高兴了。我把奖状悄悄收进书包,不敢再吵着要奖励。”

      “你那时候会不会很失落?”夏屿问道。

      “有一点点。”苏郁棠抿了抿嘴唇,“但我很快就劝自己,妈妈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该还要让她再为我费心。是我不懂事,不该挑那个时候开心。”

      夏屿轻轻摇头:“考出好成绩,想要分享喜悦,这哪里是不懂事?开心是你的权利,不会因为大人心情不好,就变成一种错误。”

      “可是我开心,妈妈却很难过,那样……是不是很自私?”苏郁棠皱起小小的眉头,十分困惑。
      5
      那天的谈话过后,苏郁棠心里的枷锁松动了,可长久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会一夜之间彻底消失。

      依旧会有那样的傍晚,家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眉眼疲惫,无声地垂着眼,爸爸坐在一旁,指尖夹着烟,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钟表滴答走动的声响。

      换作从前,苏郁棠会立刻收起手里的漫画书,安安静静地坐好,不敢笑,不敢闹,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自己的一点动静,就打破这勉强维持的平静。

      可这一次,她攥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指节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书页被指尖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
      脑海里反反复复循环回放着夏屿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在心底不停盘旋。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傍晚的风透过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微凉。家里刚恢复平静没有多久,妈妈前几日才从医院出院回来,身子依旧虚软,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倦意,眉宇间总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格外清晰。

      苏郁棠站在客厅的角落,距离沙发还有几步远。心口依旧一阵阵揪着发闷,看见妈妈垂着眼、神色落寞的模样,那份心疼分毫未减,沉甸甸压在胸腔里。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条件反射般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不再固执地认定,是自己的存在,才搅乱了这个家原本的氛围。

      心底有两股情绪在拉扯,一边是涌上心头的酸涩心疼,一边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自我宽慰。她迟疑地钉在原地,双脚像灌了薄铅,指尖把漫画书攥得更紧,目光落在妈妈单薄的背影上,反反复复犹豫了很久。

      纠结几番,她才缓缓抬起脚步,一步一步,慢慢朝沙发那边走过去。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妈妈。”苏郁棠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还裹着一丝藏不住的怯意,小声唤了出来。

      妈妈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怎么了,糖糖?”

      苏郁棠伸手,把桌上的纸巾轻轻递到妈妈手里。

      “我看见你不开心了,我有点担心你。”她认认真真地说。

      妈妈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指尖带着一丝冰凉:“没事,妈妈只是有点累。”

      “那你不要太难过好不好。”苏郁棠小声说道,说完之后,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要往后退,准备像以前一样,乖乖躲到一边,不去打扰大人。

      可她又想起夏屿的话。安慰可以,不必强迫自己去抚平大人所有的伤痛。

      于是她没有立刻走开,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再多说什么大道理。她不会讲什么宽慰人心的话,也没办法解决大人之间积攒下来的矛盾,她能做的,就只有这一点点小小的关心。

      妈妈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眼眶又微微泛红,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谢谢你,棠棠。”

      苏郁棠靠在妈妈的怀抱里,听着妈妈略显沉重的呼吸。她没有强迫自己要让妈妈笑起来,也没有在心里反复拷问自己,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把这份心疼,安放在合适的位置。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妈妈,我想去看会儿我的故事书,可以吗?”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苏郁棠的心砰砰直跳。她生怕妈妈会觉得,自己在大人难过的时候只顾着玩乐,是不懂事。

      妈妈松开手臂,轻轻点点头:“去吧,乖乖看书。”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苏郁棠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她抱着漫画书回到自己的小角落,翻开书页。可她并没有办法完全投入进去,耳边依旧能听见客厅里压抑的沉默。
      6
      油墨印出来的画面明明画得很热闹,书里的主角正迎着光往前跑。
      可苏郁棠的目光扫过去,一个字都没往心里进。
      她的耳朵,不自觉朝着客厅的方向支着。

      沙发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水杯轻轻落在茶几上的声音,还有妈妈偶尔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的动静,全都清清楚楚钻进来。

      妈妈才刚从医院回来没两天。

      出院那天是傍晚,天色灰蒙蒙的,风裹着凉意吹在脸上。苏郁棠站在单元楼下等着,远远看见陪护扶着妈妈慢慢走,妈妈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走几步就要歇一下。那一幕,她记到现在。

      之前在病房的时候,妈妈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躺着,很少说话。苏郁棠那几天,下意识放轻所有动作,不敢大声喘气,不敢提想吃零食,更不敢撒娇。
      她总悄悄观察妈妈的神情,只要看见妈妈皱一下眉,心里就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是夏屿跟她说过,不要把别人的难过,都归成自己的错。

      道理她好像听懂了。

      可听懂,和真的做到,根本就是两回事。

      苏郁棠指尖蹭过漫画纸的边缘,磨来磨去。
      她把书摊在腿上,视线落在同一行文字好久,最后还是轻轻把书页合上了。

      她在小房间里坐不住了。

      心里像缠了一团细细的线,越绕越紧。
      她想出去问问妈妈难不难受,又怕自己开口,惹得妈妈又想起医院里那些糟心事。她想安安静静待着不给人添乱,可那份担心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犹豫了很久,苏郁棠才慢慢从矮凳上站起来。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墙,一点点挪到房门口。

      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透过缝隙,她能看见妈妈侧靠在沙发上,头靠着软垫,望着落地窗外面。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隔着一层玻璃,淡淡的,照在妈妈脸上。

      妈妈看起来很累。

      不像发脾气,也不像哭,就是安安静静地发呆,安静得让人心慌。

      苏郁棠咬了咬下唇。

      她在门框边站了好一会儿,反复在心里排练要说的话。
      练了一遍,觉得太直白。又改一遍,又觉得太啰嗦。

      最后,她轻轻推了推门。
      “妈妈?”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迟疑。

      妈妈闻声转过头,眼底还有一点没散掉的茫然,过了几秒,才慢慢弯了弯嘴角。
      “怎么出来啦?漫画看完了?”

      “还没...”
      苏郁棠攥紧怀里的书,指尖扣着书脊,“我……我看不进去。”

      妈妈挑了下眉,语气放得很软:“为什么看不进去?是故事不好看吗?之前不是天天盼着看这本?”

      “故事很好看的。”苏郁棠摇摇头,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睛,“可是我耳朵,一直听见外面安安静静的。
      我知道你刚出院,身体还不舒服。我坐在里面,老是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很难受。”

      这句话说完,客厅又静了一瞬。

      妈妈坐直一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慢腾腾的。
      “原来是这样。”她说,“我还以为,打扰到你看书了。”

      “不是打扰!”苏郁棠连忙抬头,急着解释,“不是的妈妈!我不是嫌吵,恰恰是因为太安静了,我才一直瞎想。”

      妈妈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
      “瞎想什么呀?”

      “我会想,你是不是身上疼。”苏郁棠小声说,“会不会伤口不舒服?会不会心里难受,又不想跟我说,怕我担心?”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

      “棠棠,我是有点累。刚从医院回来,身子还缓不过来。但不是因为别的,跟你没关系。”

      苏郁棠抿紧嘴。

      这句话,夏屿也跟她说过类似的。

      可从妈妈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问:“真的跟我没关系吗?”

      “真的。”妈妈看着她,“生病是我自己的事,是身体出了问题,不是谁造成的,更不是因为你。”

      “可是……”苏郁棠顿了顿,声音更低,“前几天在医院,我看见你闷闷不乐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更乖一点,更懂事一点,是不是家里就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是不是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说完这句,她紧张地盯着妈妈,生怕听见什么重话,又怕妈妈敷衍一句就过去了。

      妈妈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朝她伸了伸手。

      “过来,到妈妈这边坐好不好?”

      苏郁棠迟疑了一下,抱着漫画书,小步走过去,挨着沙发边坐下,没有完全靠上去,留了一点点距离。

      她还是下意识地保持分寸,怕自己太黏人,会消耗妈妈的力气。

      妈妈察觉到了,轻轻拉过她的手腕。

      掌心温温的,力道很轻。

      “棠棠,你觉得,懂事是什么?”

      苏郁棠眨眨眼,认真思考。
      “懂事就是……不吵不闹,自己管好自己。不让大人操心。看见大人不开心,就乖乖的,不给添新麻烦。”

      妈妈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听起来好像没错,但不全是。”

      “好!”

      这一声应答,清脆又明朗,没有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怯。

      “南瓜还没蒸好,要再等一小会儿哦。”

      妈妈抬眼看向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吵到什么。

      苏郁棠已经跑到沙发旁边,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还要等多久呀?”她仰起小脸问,眼里亮晶晶的,藏不住期待,却又不忘补上一句,“要是等很久,也没关系!我可以乖乖等着,不催你。”

      妈妈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大概还要十来分钟吧。蒸得久一点,才会更软更甜。”

      “十分钟……”苏郁棠小声默念,伸出小手,掰着手指头数,“是数到六百下那么久吗?”

      “差不多。”妈妈点点头,往沙发里面挪了挪,留出一块空位,“要不要先坐过来陪我等?不用硬找话说,想发呆就发呆。”

      苏郁棠迟疑了一瞬,然后乖乖爬上去,挨着妈妈的胳膊坐下。

      她刻意留出一点点空隙,记着妈妈才出院,身子还虚,不能挤到她。
      妈妈察觉到了,主动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上她小小的肩头。

      “不用离我那么远。”

      “可是,会不会压到你?”苏郁棠侧过头,认真打量妈妈的脸色,“在医院的时候,护士阿姨说,你要好好休养,不能累着。”

      “挨着坐,不算累。”妈妈说,“我是不能干重活,不能久站,但是跟我的小姑娘靠在一起歇一会儿,是很轻松的事。”

      “真的吗?”

      “真的。”妈妈笑,“棠棠是不是总忍不住,反复担心这件事?”

      苏郁棠抿抿嘴唇,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服下摆。

      “嗯。”她小声承认,“我明明记住你跟我说的话了,可有时候,控制不住。一看见你脸色淡淡的,我心里就‘咚’一下,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会想,是不是我刚刚话说多了,让你费力气。又或者,是不是我太吵了,惹得你心里烦。”苏郁棠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吐,“夏屿姐说,这种习惯,改起来没有那么快。”

      妈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我明白。就像有的人,习惯一听见打雷,就下意识害怕。不是雷声一定有危险,是以前怕久了,身体先记住那种感觉了,对不对?”

      苏郁棠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明明理智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可心还是会慌。”

      我会想,是不是我刚刚话说多了,让你费力气。又或者,是不是我太吵了,惹得你心里烦。”苏郁棠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吐,“夏屿姐说,这种习惯,改起来没有那么快。”

      妈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我明白。就像有的人,习惯一听见打雷,就下意识害怕。不是雷声一定有危险,是以前怕久了,身体先记住那种感觉了,对不对?”

      苏郁棠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明明理智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可心还是会慌。”

      她把手里的小勺子放在盘子边上,发出轻轻一声“叮”。
      南瓜还剩下小半块,甜香还飘在空气里,可她现在顾不上吃了,有好多话堵在胸口,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说出来。

      “有时候,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开始猜你的反应。”

      苏郁棠垂着眼,指尖来回蹭着沙发布料,“我会猜,妈妈会不会累了?会不会不想听?会不会我讲的这件小事,根本不重要,只是我自己啰嗦?”

      妈妈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膝盖挨得很近。

      “所以,你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试探地看我,是吗?”

      “嗯。”苏郁棠小声应,“如果你的表情淡淡的,我就会立刻收住。我会想,果然,我不该说这么多。”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责备。

      “糖糖,妈妈有时候安静,只是单纯在歇着,不是嫌你烦。刚出院,我的精力很少,就像手机只剩一点点电。没电的时候,我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是因为你不好。”

      苏郁棠抬眼望她,睫毛颤了好几下。

      “可是很难分清楚呀。”

      “是很难。”妈妈承认,“换作是我,一直抱着这样的习惯,我也分不清。这个不能怪你。”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心里那层紧绷的弦,松了一丝丝,却没有完全松开。

      “那……”她迟疑着,“以后,如果你只是累了,能不能直接跟我说?就说,棠棠,妈妈现在电量不足,想安静一会儿,不是不想听你说话。”

      妈妈笑了,眼底温温柔柔的。

      “这个办法很好。我记住了。以后我会尽量跟你讲清楚,不让你自己瞎猜。”

      “真的吗?”

      “真的。”妈妈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但妈妈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记得。有时候我难受起来,脑子会糊糊的,可能来不及解释。”

      苏郁棠的肩膀微微垮下去一点点,不过没有像从前那样,马上开始自责。

      她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那要是你忘了说,我可不可以问?我就问一句,妈妈,你是累了,还是我吵到你啦?”

      “当然可以。”妈妈说,“你问出来,比你一个人在心里胡思乱想要好得多。”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苏郁棠反复在心里面默念了一遍。
      问出来,比自己瞎猜要好。
      以前她总觉得,反复确认,是麻烦,是黏人,是不懂事。夏屿跟她说过很多次,但从妈妈嘴里听到,分量不一样。

      “夏屿姐还跟我说,”苏郁棠继续开口,“总习惯性猜别人情绪的人,好像心里装了一个小警报器。一点点风吹草动,警报就滴滴响。”

      “小警报器?”妈妈重复了一遍,听得认真。

      “对。”苏郁棠点点头,“别人皱一下眉,或者沉默几秒,警报就响了。它会直接告诉我:糟糕,是你的问题,你要赶紧补救,赶紧安静,哄对方开心。”

      妈妈安静了片刻。
      “那个警报器,装了好久了吧?”

      “嗯,好久好久。”苏郁棠声音低了一点,“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好像从我很小的时候,它就在了。我以为,每个小朋友都是这样的。直到夏屿姐跟我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别的小朋友不会一看见大人不开心,就第一时间反省自己。”

      “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妈妈的声音带上一点酸涩,“是家里之前乱糟糟的,让你早早练会了察言观色。是我们没保护好你,才让这个小警报,在你心里安了家。”

      苏郁棠愣住了。
      她本来做好准备,继续解释自己,甚至已经在心里预备,如果妈妈难过,她还要反过来安慰。
      可妈妈没有怪她敏感,也没有催她快点改掉。
      反而说是,没保护好她。

      “可是,”苏郁棠有点慌,“也不全怪你们吧?”

      “不是要你评判谁对谁错。”妈妈轻轻摇头,“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习惯,是被慢慢养出来的,不是你天生性格不好,也不是你太敏感。敏感本身不是缺点。”

      “敏感不是缺点?”小姑娘眨眨眼。
      “不是。”妈妈说,“敏感让你很温柔,很会体察别人。只是这份温柔,不该变成捆住你自己的绳子。”

      苏郁棠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安安静静想了很久。
      茶几上的南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房间里安和,没有以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换作从前,这种时候,她大概会刻意找轻松好玩的话题,拼命说点什么,把气氛填满,生怕沉默滋生不愉快。

      现在,她试着允许沉默存在。

      沉默不一定代表坏事。她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

      “妈妈,”隔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开口,“我能不能,慢慢试?不用一下子就变好?”

      “当然。”妈妈立刻回答,“改变本来就慢。夏屿不是说了吗,改起来没有那么快。我们不急。”

      “要是我试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想呢?”
      “多想就多想。”苏郁棠的妈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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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校学生哦 有时间会更哒~ 喜欢的宝子们可以给我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