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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3 屿见江野 苏郁棠×夏 ...
7
“不用逼自己硬压下去?”苏郁棠眨了眨眼,声音小小的,像是不敢相信。她本来以为,“试着改变”就代表一旦心里开始胡思乱想,就是做错了,就是又失败了。
妈妈往沙发里挪了挪,留出一点位置,示意苏郁棠坐得靠近些。
“不用硬压。”妈妈说,“你越逼着自己不许想,脑子反而越绕进去,对不对?就像有人跟你说,‘千万别想白色的小兔子’,然后你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白兔子。”
苏郁棠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那个感觉她太熟了。
“可是……如果我一直在多想,会不会,还是给你添烦?”
这句话,她在心里演练好多遍,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带着颤。“比如你皱一下眉,或者说话声音稍微重一点点,我第一反应就会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开心了。就算理智知道不是,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我知道。”妈妈看着她,语气很稳,“那种‘揪一下’,是不受你控制的,不是你故意的。所以不算给我添麻烦。”
“真的?”
“真的。”妈妈笑了笑,淡淡的,没有刻意夸张,“我有时候也会多想,只是我很少跟你说。大人也会,不是只有小朋友才这样。”
苏郁棠抬眼看向妈妈,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大人的心都是稳稳当当的,不会像她一样,一点风吹草动,思绪就拐进牛角尖里。
“你也会?”
“会呀。”妈妈点头,“比如我发消息给别人,对方很久没回,我也会忍不住猜,是不是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妥。
明明知道对方可能只是在忙,可念头还是会冒出来。只是我慢慢学会了,不用跟着那个念头一直往下猜。”
“那要怎么做?”苏郁棠问,“念头跑出来的时候,我该干什么?”
“可以先分一分。”妈妈慢慢说,“先分清:这是‘事实’,还是‘我猜出来的’。”
“事实?”
“嗯。事实,就是确定发生的事。比如:妈妈刚刚叹了一口气。猜测,就是后面跟着的那一串:她叹气,是因为我,她嫌我烦,她不开心了。叹气本身是真的,剩下的,全是你脑补出来的。”
苏郁棠安静琢磨了一会儿。
“好像……是这样。”她慢慢说,“很多时候,最先出来的不是证据,是不好的猜想。然后我就会一直顺着往下想,越想越难受。等到后面,我都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对,这就是最难的地方。”妈妈说,“猜想跑出来很快,一瞬间的事,比理智跑得快很多。所以,不用要求自己第一时间就不猜。可以等一等,告诉自己:哦,我又开始多想了,这是老习惯又冒出来了,不等于它是真的。”
“那,我可以跟你说吗?就是,如果我又开始瞎猜的时候,能不能直接问你,而不是自己闷着?”苏郁棠小心翼翼地提出来,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要是问多了,你嫌啰嗦,可以跟我说。我能忍。”
妈妈轻轻伸过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轻,没有一下子抱住。
“你可以问。不用提前做好‘我会惹你烦’的准备。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讲清楚。”
“什么?”
“我不一定每次都能立刻停下手里的事,认认真真回答。有时候我在做饭,或者在处理消息,可能要等一小会儿才能回应你。不是不想理你,是我当下腾不开。”妈妈说得很实在,“如果那时候你直接解读成‘她不想回答我,她觉得我麻烦’,那又是猜想了,好不好?”
苏郁棠抿了抿嘴唇。这点她之前确实没考虑到。
“我会记住。可是,等待的那几分钟,好难熬。脑子里会不停编故事。”
“我懂。等待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我们可以约定一个简单的说法,好不好?如果我暂时没空,我就跟你说一句:‘我收到啦,等我五分钟,等下跟你细说。’这句话,就是专门给你的。代表我听见了,不是敷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好。”苏郁棠的声音松了一点,“那如果,等你说完,我还是放不下呢?就算你跟我说不是我的错,我心里还是闷闷的。”
妈妈轻轻叹气,但苏郁棠能听出来,不是烦躁的那种。
“心里闷,是情绪。情绪不会因为一句话,马上消失。我解释,是帮你分清真假,不是负责立刻把你的难受收走。难受可以多留一会儿,不用强迫自己‘听完就必须开心起来’。”
苏郁棠低头盯着抱枕上的小碎花,沉默了好一阵子。
“夏屿姐姐之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她慢慢开口,“但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夏屿姐只是客气,才说得那么好听。还有你,会不会也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这么说?”
妈妈安静听完,没有马上反驳。
“有这个怀疑,也正常。”她说,“新的道理,听一次两次,很难一下子相信。尤其你已经习惯了往最坏的地方猜。信任,也是慢慢攒出来的,不是一句话就能建立。”
“那要攒多久?”
“我不知道。没有固定天数。可能有时候,你一下子就信了;有时候,同样的话,要听很多很多遍,才敢当真。”妈妈顿了顿,“会不会反复,也没关系。今天能相信一点,明天又开始怀疑,都是可以的。这不代表我们前面做的全都白费。”
“听起来,好像会反复好多次。”
“大概率会。改变旧习惯,本来就不是一条直直往上走的线。更像爬台阶,走两步,滑下来一步,再重新往上。很多人都这样,不是只有你做得不好。”
苏郁棠轻轻咬着下唇。她之前偷偷想象过“变好”的样子:以后再也不胡思乱想,听到别人叹气,内心毫无波动,遇到一点小事,不会瞬间紧张。她以为变好就是一次性跨过那条线,跨过去,就再也不会退回去。
“我之前以为,变好就是再也不会多想。如果我还是会猜,就等于我失败了。”
“那是你给自己定的,太高太高的标准啦。”妈妈说,“变好,不是再也不产生那个念头。变好,是念头冒出来之后,你不用跟着它困很久。也许以前,一旦开始多想,你会闷大半天,不敢说话,心里沉甸甸。以后呢,可能还是会难受,但是你能记得,可以停下来核对,可以问一句,可以不用一个人在心里反复折磨自己。这就是进步。”
“进步可以很小吗?小到别人都看不出来?”
“当然可以。很多最重要的进步,都是别人看不见的,只藏在你自己心里。外人看,你好像跟以前一样;但只有你知道,这次,你少内耗了一会儿,或者,你没有急着怪自己。这就很了不起。”
苏郁棠想了想,又问:“如果我又陷入很久,闷了一下午,等到晚上才愿意说,算不算退步?”
“不算退步。顶多算,旧习惯又占上风了一次。”妈妈说,“就算滑回去,也不用骂自己。滑回去之后,愿意再试着拉自己出来,就还是在往前走。不是每次都要赢。”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来,阳光淡了,客厅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空气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楼下偶尔传来车声。
苏郁棠蜷了蜷腿,往沙发里面靠了靠。
“我还是有点怕。”她坦白,“我怕我控制不住,习惯性地察言观色。不自觉盯着你的表情,捕捉一点点不对劲,然后开始猜。改了好久,好像还是很容易触发。”
“察言观色本身,不是坏事哦。”妈妈纠正她,“敏感,能察觉到别人情绪,说明你心思细腻,很会共情。很多人都做不到这点。问题不在于‘能看出来别人不开心’,而在于,你默认:只要对方不开心,责任就在你身上。”
“嗯。”苏郁棠点头,“就是这个。看见别人难过,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我造成的。”
“那我们练习换一句,好不好?以后心里再冒出来这个想法,试着改成:‘她现在心情不好,原因不一定和我有关。我可以等一等,或者问一问,先不急着认领。’”
“可是,万一,真的是我造成的呢?”苏郁棠抬眼,很认真,“万一我确实说了不合适的话,惹你生气了?那我不问,是不是就是逃避?”
妈妈微微扬起嘴角。
“问,当然可以。区分开两种情况就好。一种是:我猜想是我的错,我开始恐慌、自责,反复脑补,不敢确认。另一种是:我有点不确定,所以平静地问一句,如果确实是我做得不妥,我可以道歉,可以调整。道歉不等于,我天生就是麻烦,也不等于,我这个人不好,明白吗?”
苏郁棠琢磨了很久这句话。她以前总把道歉和“我是累赘”绑在一起。如果是她做错了,就证明,她又添乱了,她又给家里增加负担了。
“道歉,只是纠正一件事,不是全盘否定我?”
“对。一件事做错了,可以道歉,可以改。不等于,只要出状况,根源就一定是你。很多事情,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大人有大人的烦心事,工作、压力,还有别的,那些是属于我的,不是你的任务,不用你来承担。”
“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我足够乖,足够懂事,家里就不会有不开心。好像我乖一点,就能把坏情绪挡在外头。”她说得很轻,像一句藏了很久的秘密。
妈妈安静了几秒,声音放得更柔。
“我知道你曾经是这么想的。很多敏感的小孩,都会慢慢生出这个念头。但其实,懂事,不是你的责任。就算你特别乖、特别体贴,生活里还是会有烦心事,还是会有低落、疲惫、吵架。那些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所以才发生。”
“很难相信。”苏郁棠老实说,“好像已经习惯了,把两件事绑在一起。”
“不急着马上相信。我们可以慢慢收集证据。以后,要是我心情不好,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会尽量跟你说一句:‘我现在有点累,不是你的问题。’就当作,慢慢攒证据,好不好?”
“好。”苏郁棠应着,顿了顿,又问,“要是你忘了说呢?”
“我有可能会忘。大人情绪上来的时候,也容易顾不上。如果我忘了,而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你可以主动问我。你可以直接说:‘妈妈,你现在不开心,是因为我吗?’我会如实回答。”
“就算问出来,答案是‘不是’,我心里的沉重,也不一定立刻消失。”
“我知道。确认事实,是帮你停止继续脑补,不是一键删除难受的感觉。情绪消散,常常慢半拍。允许那个沉重,多待一会儿。不用催促自己快点好起来。”
苏郁棠沉默着,视线落在地板的木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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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问出来,答案是‘不是’,我心里的沉重,也不一定立刻消失。”
“我知道。确认事实,是帮你停止继续脑补,不是一键删除难受的感觉。情绪消散,常常慢半拍。允许那个沉重,多待一会儿。不用催促自己快点好起来。”
苏郁棠沉默着,视线落在地板的木纹上。
妈妈的话轻轻落进心里,像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把她带回小学,临期中的那个雨天。
明明距离考试还有两天,可她早已经绷了好几天。
这几天上课,她总是忍不住走神,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滚动那些记不熟的知识点。一闭眼,就会冒出各种糟糕的预想:考场上卡壳,看着别的同学下笔飞快;卷子发下来,红叉密密麻麻;老师失望,妈妈叹气。
她越想,胸口越闷,像揣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吸走所有轻松。
那天放学,天阴得很重。
雨来得猝不及防,哗啦啦砸在教学楼的屋檐上,风卷着细碎雨丝,飘进外廊,落在裸露的小臂上,凉飕飕的。
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喧闹声一点点褪去。苏郁棠走在后面,书包塞得鼓鼓囊囊,错题本、复习卷、抄满重点的便签,挤在一块儿。她走到廊边,望着白茫茫的雨幕,才后知后觉想起,早上慌着出门背单词,把伞落在玄关了。
她停下脚步,靠在栏杆边上。
要不要直接冲进雨里?不行,书包里的复习纸最怕水,一旦泡皱,考前就没法再翻看了。可是一直等,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
焦虑又往上涌,和考前的紧张缠在一起。她下意识咬着下唇,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楼下积起水洼的路面,心里乱糟糟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
是江野。
她认得他,同班男生,平时不算熟,很少说话。他挎着书包,手里捏着一把折叠黑蓝雨伞,校服下摆沾了一点泥水,应该也是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校。在苏郁棠的回忆里,江野更像一个背景,安安静静的,没有太多存在感。
“没带伞?”他问,声音淡淡的。
苏郁棠猛地回神,指尖不自觉攥紧书包背带。
一瞬间,好多念头争先恐后冒出来。
他是不是刚好路过,随口一问?他会不会只是客套一下?如果他提出一起走,我答应了,会不会给他添麻烦?他本来可以轻轻松松自己走,带上我,伞会挤,走路也慢。万一他心里不情愿,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之后一路都要憋着,那多不好。
她最害怕这种藏在客气底下的勉强,可她又分辨不出,眼前这句问话,到底是不是真心。
“嗯,忘了。”她小声答,紧跟着又慌忙补充,“我不急,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你不用管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还是放不下,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试着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点别的情绪。可江野的神色平平,看不出厌烦,也看不出刻意的热情,这反倒让她更猜不透。
“我顺路,可以一起。”
苏郁棠的心猛地一跳。
预想里的拒绝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提议。她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更强烈的忐忑。
伞一般都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空间肯定局促。而且她书包里全是复习资料,需要好好护着。万一路上他觉得挤,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她下来?等到那时候,气氛会变得尴尬,她会愧疚很久。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的肩膀就不自觉绷紧了。
“会不会……很挤?”她迟疑着,语速很慢,“我书包里都是期中复习的卷子,不能淋湿。要是等下,你觉得不方便,你直接跟我说好不好?我可以找地方躲雨,不用勉强带着我。”
江野顿了顿,看向她:“还好。我可以把伞往你那边偏。”
他说得简单,就只是陈述,没有刻意安抚,也没有夸张的善意。
可苏郁棠的思绪还是停不下来,一遍一遍地推敲。
他是不是怕我难过,才这么说?是不是不想落一个冷漠的名声?他明明可以直接走的,为什么要多这一桩事?考前本来大家心里都烦,会不会他本来也有心事,还要分出精力照顾我?
她太习惯提前设想最坏的版本,习惯把所有潜在的麻烦归到自己身上。好像只要她给别人添了一点点负担,就是她做错了。
“我怕我会麻烦到你。”她轻轻说。
“我怕我会麻烦到你。”她轻轻说。
“不算麻烦。”江野把伞撑开,“走吧。”
苏郁棠迟疑地往前挪了一小步,进到伞下。
空间确实狭小,肩膀时不时擦到一起。她一直提心吊胆,余光留意着伞的角度。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伞面悄悄偏向她这一侧,江野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校服布料慢慢洇成深色。
那一幕刺得她心口一紧,愧疚瞬间漫上来。
看吧,果然。
她就知道会这样。他为了护着她和她的复习资料,自己挨淋了。一股沉重的负罪感涌上来,几乎盖过得到帮助的那一点暖意。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把伞推回去。
“伞歪了,你淋到了。”
“没事。”江野微微躲开她的手,“你的卷子更重要,过两天就要考试。”
“可是我心里不好受。”苏郁棠的声音细细的,“早知道,我就不跟着一起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复盘。
他明明不必做到这个程度的。如果不是她没带伞,他可以安安稳稳,整个人都在伞下,不用打湿衣服。万一他回家感冒,是不是也算我的原因?之后上课不舒服,会不会影响他复习,影响他的期中考试?
一连串猜想,顺着思绪不停往外冒。就算江野说了没事,她也很难立刻放下。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就算对方嘴上说不介意,她依旧会在心里反复掂量,反复自责。
“是我自己选的。”江野说,“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苏郁棠抿着嘴,没有再接话。
雨水踩过水洼,啪嗒啪嗒响,潮湿的柏油味道混着青草气息,被风送过来。她抱着书包,把卷子护在怀里,目光落在脚下不断往后退的路面,心里依旧乱糟糟。
她努力告诉自己,江野是自愿的,不是被她逼着答应。可是道理听懂,情绪却跟不上。长久养成的习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就能立刻抹平。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雨势稍稍缓和。
苏郁棠停下脚步,抬起头。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嗯。考前别绷太紧。”江野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尽力就行。”
“我知道。”她小声应。
江野点点头,重新撑开伞,转身走进雨幕里。深蓝色的伞面,慢慢融进灰蒙蒙的雨里,越来越淡,直到看不见。
苏郁棠站在单元门的屋檐下,久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耳边依旧是连绵的雨声。
考前的焦虑一点都没有消失,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期中,那种心慌,依旧沉沉压在胸口。就算江野说得清楚,是他自己愿意,没有勉强,她之后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回想刚才路上的细节,反复确认,反复猜测。
妈妈安静地听着,没有催她说话。
客厅里静悄悄的,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节奏慢得像拉长的橡皮筋。
苏郁棠盯着地板上木头交织的纹路,思绪还停留在那个雨天,停在深蓝色伞面慢慢消失在雨雾里的画面。
刚才那段回忆好像只浮到一半,还有很多细碎的、没说出口的感受,堵在心口。
“其实,那天我上楼之后,也没有立刻静下心翻复习卷。”她隔了好半天,才轻轻开口,声音小小的,“我靠在单元门里面站了好久,手还带着雨水吹过来的凉。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和江野说过的每一句话。”
妈妈侧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会不会只是客气。”苏郁棠抠着自己的衣角,指尖轻轻捻着布料,“他说不算麻烦,可是会不会,他只是不好意思直白地说我很烦?说不定,他本来可以早点到家,早点复习,因为送我,耽误了不少时间。”
“就算他嘴上说了没关系,你还是控制不住往坏处猜,是吗?”
“嗯。”苏郁棠点点头,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我甚至在心里排了好几种情况。第一种,他是真心愿意,不觉得麻烦。第二种,他碍于同学情面,不好丢下我。第三种,他怕如果不捎我一段,万一之后班里别的同学知道了,会说他冷漠。我翻来覆去地比对,怎么都确定不了哪一个才是真的。”
妈妈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后来,有没有试着找线索?”
“有。”苏郁棠应声,“我拼命回忆他的表情、语气,还有伞往我这边偏的时候,动作是不是有点勉强。可越是仔细回想,我越分不清。他话不多,表情淡淡的,没有笑得很热情,也没有明显不耐烦。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样子,最让我拿不准。”
她顿了顿,像是又回到当时那种悬着一颗心的感觉里。
“如果他特别热情,我会怀疑是不是客套。如果他明显不耐烦,那答案就很清楚了。可他不冷也不热,卡在中间,我就会一直猜,一直猜,停不下来。”
“所以就算得到了帮助,那份安心也是打折扣的?”
“对。”苏郁棠轻轻叹了口气,“我回到家,把书包打开,小心翼翼检查卷子有没有受潮。还好,一张都没湿。可是开心很淡,压在底下的愧疚更重。我坐在书桌前,摊开错题本,盯着上面写满的题目,却看不进去半个字。脑子里还是雨,还有那把蓝黑色的伞。”
妈妈安静听着,等她停下,才慢慢说:“是不是会一直盘算,要怎么‘还回去’?”
苏郁棠猛地抬眼,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是!我那天晚上就在想,下次见到他,我是不是要跟他再郑重地道一次谢?
或者带一颗糖,明天上学给他。可紧接着,新的担心又冒出来了。万一我送糖,会让他觉得别扭?会不会显得我把他的善意当成交易?好像他帮我,就是为了换一颗糖。”
她越说,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积压很久的想法一点点倒出来。
“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早就忘了送我回家这件事。如果我特意拿糖过去,反而提醒他,给他增加新的负担。那我到底该不该送?我纠结了好久,在床上翻来覆去,连原本计划好的背诵任务,都耽搁了。”
“听起来,接受别人的好意,对你来说,比自己淋雨等雨停还要累。”
“嗯。”苏郁棠小声承认,“我也想大大方方地说谢谢,然后安心收下。可我做不到。我总觉得,别人付出了,我就欠下一点东西。欠了,就要记着,要补偿,要小心翼翼,不能理所当然。不然,好像我很自私。”
妈妈伸出手,没有急着碰她,只是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语气放得很缓。
“可是江野主动提出送你,是他的选择。一个选择,不等于一笔需要立刻偿还的债。”
“道理我好像懂,但心里不是这么感觉的。”苏郁棠抿了抿唇,“第二天到学校,我看见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心脏咚地跳了一下。我提前在书包里装了一颗橘子硬糖,攥在手心,糖纸硌得掌心生疼。我反复排练道谢的话,练了好几种版本,有的简短,有的客气一点。”
“那最后,送出去了吗?”
“没有。”她轻轻摇了摇头,“我看见他坐下,和旁边同学说着话,表情很放松,好像真的完全没把昨天雨天的事放在心上。我站在过道边上,攥着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缩回手,把糖放回了书包侧袋。”
“为什么?”
“我那时候在想,要是我突然递糖,会不会打乱他的心情?说不定他都忘了,我一提,又让他想起这件事。万一他还要再跟我客套几句,那不是又多了一次消耗吗?”苏郁棠垂着眼,“我就站在那儿,来来回回权衡,直到早读铃响,我只好走回自己座位。那颗糖,最后被我带回家了。”
她说到这里,浅浅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之后那两天,就是期中前最后的复习日。我还是会刻意留意江野。看见他课间趴在桌上刷题,看见他去走廊接水。每次撞见,我心里都会闪一下:他会不会还觉得那天有点麻烦?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爱多想、很麻烦的人?明明我们几乎没再说话,可我已经在心里上演好多小故事了。”
“会不会,很多故事,都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
“有可能。”苏郁棠承认,“可在当时,那些想象特别真实,真实到我没法轻易忽略。考前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这件事混在一堆考试焦虑里面,堆在一起,沉甸甸的。”
她抬眼看向妈妈,眼底带着一点茫然。
“也是那时候我才发现,就算别人明确说了不介意,我也很难一下子相信。夏屿姐之前跟我说,这种习惯要慢慢改。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还会有很多次这样?我还是会反复猜测,反复内疚?”
“会的。”妈妈很诚实地回答,“改变不会是一条直直向上的线,会反复,会倒退,会有明明听懂道理,情绪却跟不上的时候。这不代表你做得不好,只代表,你正在试着慢慢练习。”
“练习,不去自动背上不属于我的负担?”
“对。”妈妈点点头,“不是让你变得冷漠,不去感恩。感恩可以放在心里,可以真诚道谢,但不必变成沉甸甸的亏欠,不必逼着自己立刻做点什么去偿还。善意可以单纯是善意,不一定都要等价交换。”
苏郁棠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轻轻刮过玻璃。
她想起那场雨,想起倾斜的伞,想起手心攥得发烫,最后没能送出去的橘子糖。
想起马上要走进考场的自己,那时候满心都是不安,连一份普通的好意,都不敢安心接住。
那些细碎的纠结,没有随着雨天一起消失,也没有随着江野那句“尽力就行”,一下子烟消云散。
但是至少,回忆起这些的时候,她慢慢分清了:江野的愿意,是真的。
而后来源源不断的猜测、愧疚,是属于她自己,需要慢慢学着放下的东西。
妈妈安静听完,客厅里又静了下来,挂钟依旧不急不缓地滴答响。
苏郁棠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子布料,思绪还缠在期中前那短短两天里,好多零碎的小片段,刚才都没说。
“其实,那段时间,不止是那把伞的事。”她隔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考前那两天,我好像看什么都容易多想,那件事,就像一根细细的线,串起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情绪。”
妈妈微微偏过头:“比如呢?”
“比如课间。”苏郁棠眨了眨眼,记忆清晰地浮上来,“那天上午大课间,班里闹哄哄的,好多人凑在一起互相抽背知识点,为期中做准备。我坐在位置上背语文古诗,背到一半卡壳了,怎么都想不起下一句,急得手心都冒汗。”
她顿了顿,继续说。
“江野就坐在斜前方,他和同桌在讨论数学应用题,声音不算大,但刚好能传到我这边。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这个其实不难’,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我心里立刻拐了好几个弯。”
妈妈轻声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听见我卡壳了?是不是在暗示我,这些内容大家都掌握了,只有我跟不上?”苏郁棠垂着睫毛,语气带着一点自嘲,“我明知道,他就是在跟同桌讲题,根本没有看我,可念头冒出来之后,压都压不住。我越想越慌,后面的背诵,干脆进行不下去了。”
“会不会,是考前的紧张放大了这种猜测?”
“应该是。”苏郁棠轻轻点头,“本来一想到期中统考,我就总觉得,所有人都准备得比我充分,大家都胸有成竹,只有我漏洞一大堆。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我往最坏的方向解读。”
她想起,没过多久,江野转头往后排拿落在她桌边的草稿纸。
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动作,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没有停留,拿起纸就转回去了。
可就是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又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当时又开始猜,他会不会想起雨天送我回家的事?会不会看着我,心里还觉得我是个很麻烦的人?”苏郁棠小声说,“我甚至下意识坐得更端正一点,不敢再皱眉头,好像这样,就能少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现在回头想,真的很累。”
“你很怕,在别人心里,自己是个累赘,是吗?”
“嗯。”她应了一声,“而且这种担心,会悄悄混进考试的焦虑里。我一边担心考砸,一边担心自己不经意间,给身边人添负担。两件事缠在一起,闷得我喘不过气。”
苏郁棠顿了顿,又想起早读。
“第二天早读,课代表在收复习提纲,挨个走到座位上检查。我前一晚整理到很晚,提纲上写满了批注,可我还是不自信。江野交得很早,课代表路过我这儿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江野整理的提纲好清楚’。”
“那句话,又让你多想了?”
“对。”她苦笑了下,“我立刻低头看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不自觉对比。我会想,我的是不是很乱?别人会不会看着我的笔记,觉得我学得一塌糊涂?好像别人做得好,就反衬出我很差。理智上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每个人习惯不一样。可心里的低落,还是实实在在涌上来。”
妈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考前本就容易敏感。但别人做得好,不等于你的不好;别人一句随口的评价,也未必是针对你。”
“我懂。只是懂归懂,情绪不受控制。”苏郁棠轻轻抠着衣角,“快放学的时候,我看见江野和几个同学约好,考完试要一起去书店。我听见了,又开始琢磨。那天雨天,如果不是顺路,他应该早就和他们一起走了吧?会不会因为送我,耽误了他原本的安排,只是他没说?”
“你看,我又开始自己编故事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一遍一遍复盘,寻找各种藏起来的‘证据’,证明我给人添了麻烦。哪怕没有任何证据,光是猜想,就足够让我愧疚好久。”
“所以,等到真正进考场那天,这些想法也跟着你一起进去了?”
“嗯。”苏郁棠的声音放得更轻,“进考场前,在走廊排队,我刚好站在江野后面。他回头,看见是我,还淡淡说了句,‘放轻松,别太紧张’。就这么一句。”
妈妈问道:“听到这句,有没有稍微安心一点?”
“有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苏郁棠摇了摇头,“我又忍不住猜,他是不是出于礼貌才安慰我?是不是还记得雨天那件事,所以才特意说一句?我分不清,到底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客套。我小声跟他说了‘嗯,谢谢你’,说完之后,心跳快了好久。”
“善意可以只是善意,不一定附带别的原因。”
“我现在能慢慢说服自己相信了,可那时候不行。”苏郁棠抬眼看向妈妈,眼底软软的,“铃声响,我们依次走进考场,找到座位坐下。卷子发下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还在断断续续回想这些。一边做题,一边还会分心,反复回想刚刚走廊里的对话。”
有些题目,本来是会的,可因为心绪不宁,读了两遍题干才读懂。
笔尖顿住,脑子里交替冒出公式、知识点,还有雨天倾斜的伞、大课间那句无心的“不难”,还有那句“放轻松”。
所有细碎的敏感,挤在一块儿。
“那次期中,最后成绩不算特别差,但也没有达到我心里预想的分数。”苏郁棠说得很慢,“考完走出考场,我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下意识想,是不是我考前胡思乱想太多,耽误了复习,才没能发挥得更好。”
“把发挥不好,也算成是自己的错?”
“差不多。”她抿抿嘴唇,“后来回教室收拾书包,江野已经走了。我们自那之后,也没有再专门提起雨天撑伞的事。好像那件事,对他而言,就是一件很小、转眼就忘的小事。只有我,揣着一大堆猜测、愧疚和不安,记了很久很久。”
她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掠过,吹动窗帘一角。
“夏屿姐说,这种习惯性脑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以前我不太明白,现在再回想,才真切感觉到。就算没有吵架,没有坏事,光是心里不停冒出的猜想,就足够消耗我好多力气了。”
妈妈朝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慢慢来。觉察到自己在脑补,本身,就是很重要的一步。不用急着一下子做到完全不猜。”
苏郁棠“嗯”了一声。
记忆里那个攥着糖、反复纠结、在考前敏感忐忑的小女孩,隔着长长的时间,和现在的自己对上了。
那份善意是真的,可随之而来、没完没了的内耗,也是真的。
她还在学习,学着分开这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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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校学生哦 有时间会更哒~ 喜欢的宝子们可以给我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