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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屿你相识 苏郁棠×夏 ...

  •   1
      澜东八月末的温度还在不断增加。
      燥热的晚风裹杂着这座沿海城市独有的温度袭来,擦过苏郁棠尚且稚嫩的脸颊。
      小小一团的苏郁棠抱着腿蜷缩在房间的阴暗角落。门外日复一日无休止的争执声一点点的击溃着她内心最后的光明。层层叠叠吞没了她压抑许久的细碎的啜泣声。她没哭,但很想哭。

      玻璃,瓷器的破裂的声音起此彼伏。刺破了浓稠如墨的长夜。
      单薄幼小的苏郁棠陷在无尽的嘈杂中,亦是被潮水困住,满心茫然与无助
      门外的声音很刺耳,她吓得身子轻轻一颤。只能死死捂住嘴唇,连一丝微弱的声响都不敢外泄。

      “糖糖?”
      糖糖是苏郁棠的小名,没有多少人知道。
      “糖糖你在吗?”窗外又飘来一道清浅温和的声线。
      苏郁棠双手撑着冰凉的木板缓缓起身,踩着小木板凳,一步步挪到窗前。
      “你是谁?”苏郁棠说到。
      “我叫夏屿,夏天的夏,我的小名叫小雨滴!之前听过阿姨叫你所以知道的,糖糖你的声音好好听呀!”
      夏屿的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微笑。
      苏郁棠微微抬起头,嗓音蒙着一层纱,又不违和独属于幼年时的清冽温柔。“我叫...苏郁棠...糖糖,你知道的。”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张苍白的脸。
      刚把脸探出去的苏郁棠低头便看见夏屿站立在窗前,脚尖微微踮起。通红的小手捧着一束新鲜盛放的海棠花,递到苏郁棠面前。
      苏郁棠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几分惬意“谢谢你啊小雨滴,只不过我妈妈不让我收陌生人的东西,对不起。”
      “这样啊。”
      夏屿当即漫开失落,可转瞬又弯起眉眼。
      “没关系,那我们做朋友吧,做了朋友就不算陌生人了。”夏屿又笑了“朋友就是那种一起去看锦绣山河大好风光的,有你,也有我。”

      朋友二字落在苏郁棠耳里生疏的像未见过的生僻词。
      家中长久以来的严苛管束牢牢束缚着苏郁棠,平日里极少踏出家门半步,长辈更是反复叮嘱,不许她同来路不明的人相交。这个词对她而来,陌生,可又是遥不可及的一场虚幻的梦。

      “我明年读一年级!你呢?”
      “我...我也是吧...”
      夏屿丝毫没察觉她的局促,倚着窗台说着话,把少女的嗓音揉进晚风。
      苏郁棠缓缓抬起头,细软沙哑的声线轻的几乎消失“好,我们是朋友,我的第一个朋友。”

      夏屿轻轻拉住苏郁棠纤细的手腕,跑过最后一级石阶。
      街边的路灯投下阵阵黄晕,将两道小小的身影拖得悠长,交叠在路边。
      “慢一点,别摔倒了。”夏屿始终跟在苏郁棠身侧,几位体贴。

      两个小小的孩童比肩坐在柔软的青草地,一同抬头凝望天幕散落的碎星。
      微风拂过两人的发梢。
      “小雨滴,明天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吗?”
      苏郁棠忽然转过身,眼底藏着一丝小小的期许。
      夏屿用力点点头,眉眼盛满温柔“当然可以,你可是我的朋友。”
      苏郁棠的脸颊漾开一抹未曾有过的真切笑意。她朝着站在远处的夏屿轻轻挥了挥手才转身塌这月光快步奔回房间。

       2
      那晚苏郁棠睡的很深,在梦境之中她看见夏屿拉着她的手漫步在澜东的海岸边。
      那片海,是她从未见过的世界,神秘而又令人向往着那所谓的世界。
      或许是梦境太过美好,又或许昨夜的嬉戏致使身体有许些疲倦。这一觉,当苏郁棠在家缓缓睁开眼,已经是正午十点了。

      苏郁棠揉了揉松懈的眼睛,奶声奶气的喊着“妈妈?”
      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妈妈?”
      她又喊了一声,敏锐的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强压住心中的不安,便急匆匆地往苏母的房间走去。
      房间不算大,但对于体弱多病的苏郁棠来说却略显空旷。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屋里传来持续不断的水流声。苏母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妈妈,妈妈你醒醒!”苏郁棠轻轻摇了摇苏母的身子,嘴唇苍白。

      从拨打急救电话电话再到办理一系列的手续,苏郁棠表现出一种完全不像七岁小朋友的镇定与气势。妈妈曾经对她说过“临危不惧,遇事不要怕。”
      苏郁棠握着苏母的手机,那小手颤颤巍巍的。她给通讯录上的苏泽打去一通电话,隔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与医院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爸…”苏郁棠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妈妈她…住院了…”她努力让自己复杂的心情平稳下来,不想展现出任何慌张和无措。
      “什么玩意?听不清,挂了。”滴滴滴,电流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苏郁棠默默的拨去另一个电话。
      那是昨夜分别时夏屿留给她的一串号码。
      电话刚接通苏郁棠就哭了起来。
      “夏屿”,苏郁棠说道“我…我…我好想你”。
      对面迟疑了一下,“糖糖吗?怎么了?你在哪?”苏郁棠没说话,微微哭泣的声音透过电话传到夏屿耳边。
      “糖糖?糖糖?”
      “我在医院”,苏郁棠断断续续的继续的哭着,“妈妈晕倒了,护士姐姐不让我靠进...”

      对方迟迟没有继续说话。苏郁棠哭地更厉害了。
      “妈妈闭着眼睛不说话,我好害怕…”
      “别怕。我小姨说过,闭眼睛是在休息,阿姨或许只是累了。”夏屿说。
      走廊上的苏郁棠坐在蓝色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夏屿,我妈妈会不会变成星星?”她的眼泪断了线一直流着,掉在她的T恤上。
      苏郁棠含着刚刚护士姐姐给的糖,含混不清地问着。夏屿的鼻子突然有点莫名酸。
      她说,“等你妈妈醒了,我们一起去海边捡贝壳好不好?”
      苏郁棠睫毛湿漉漉的,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嘴里的糖果甜味压不住心底的惶恐。“真的吗?”

      “嗯,真的。”夏屿郑重地点头,“等到海边,我帮你挑最漂亮的贝壳,白色的,带波浪纹路的。我们把贝壳装在玻璃罐里,放在阿姨的床头柜。阿姨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
      苏郁棠吸了吸鼻子,眼泪总算暂缓了些。她用力抹了一把脸颊,手背沾得全是泪水。“那……那我们拉钩。”
      夏屿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细细小小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医院漫长的走廊灯火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接下来的日子,夏屿几乎天天都来。

      苏郁棠白天守在病房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里面沉睡的妈妈。
      夏屿便陪着她,带课外书,带橘子糖,坐在那把蓝色塑料椅子上,陪她打发难熬的等待时光。

      “夏屿,你说妈妈能不能听见我说话?”苏郁棠趴在膝盖上,小声问。
      “能的,人睡着的时候,耳朵还能听见声音。”夏屿翻开书页,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跟阿姨讲讲学校的事。”

      于是苏郁棠每天都会隔着病房门,轻轻和妈妈说话。说今天课堂上老师夸奖了她,说路边的海棠开花了,说她和夏屿约好了,等妈妈好起来,就一起奔赴海边。夏屿就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补充几句,描绘大海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推移,医生带来了好消息。阿姨的病情稳住,转到普通病房,可以探视了。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苏郁棠看见妈妈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苍白,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但那双眼睛,确实看向了她。

      “糖糖。”妈妈的声音沙哑微弱。

      苏郁棠一下子扑到床边,眼泪又涌了上来,不过这次是欢喜的泪。“妈妈!你醒啦!我和夏屿说好,等你你再好一点,我们去海边捡贝壳!”
      母亲看向站在门边的夏屿,浅浅笑了笑,轻轻应了一声:“好啊,妈妈陪你们去。”

      约定终于有了着落。

      又休养了半个多月,医生评估,可以短途出行。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浪花一遍遍冲上沙滩,又缓缓退回去。蔚蓝的海面一眼望不到尽头,阳光落在浪尖,碎成万千闪烁的光点。

      苏郁棠脱了鞋子,赤脚踩在细软温热的沙子上,兴奋地往前跑。“夏屿!快看!海浪过来啦!”

      夏屿跟在她身后,“慢点跑,小心滑倒。”

      母亲坐在岸边带来的折叠椅上,静静望着两个奔跑的孩子,嘴角一直挂着温柔的笑意。

      苏郁棠弯腰在沙滩上翻找,忽然惊喜地喊出声:“我找到一个!你看这个贝壳,花纹好好看!”她捧着贝壳跑到夏屿面前,高高举起。
      夏屿低头看,贝壳边缘带着浅褐色的纹路。“很漂亮,放进罐子里。”

      两个人蹲在沙滩,一起搜寻各式各样的贝壳。有小巧的白螺,有扇形的扇贝,罐子一点点被填满。

      “妈妈,你看我们捡了好多!”苏郁棠捧着罐子跑到母亲身边,献宝一样展示。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棠棠真厉害。”

      海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那一刻,阳光、大海、笑声,所有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苏郁棠侧过头看向夏屿,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们做到啦,我们一起来海边了。”

      夏屿望着她灿烂的笑脸,心里软软的。“嗯,我们做到了。”

      回家路上,苏郁棠靠在妈妈身侧,疲惫却满心欢喜,叽叽喳喳说着今天海边的趣事。夏屿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心里默默庆幸,还好,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这份开心,只维持了短短三天。

      那天夏屿放学,照常准备去医院看望她们。刚走到住院部楼下,就看见苏郁棠独自站在台阶上,没有哭,整个人呆呆的,像丢了魂魄。

      夏屿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跑过去。“棠棠?怎么了,阿姨不舒服吗?”

      苏郁棠慢慢抬起头,眼睛空洞得吓人,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医生刚刚找爸爸谈话了,说……妈妈情况突然变差,下了病危通知。”
      夏屿的呼吸骤然停滞,耳边嗡嗡作响。方才心底所有的暖意,一瞬间被冰冷抽空。

      “不会的,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去海边,阿姨明明好好的。”他下意识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也以为。”苏郁棠的声音轻轻发抖,眼泪慢慢漫上来,“妈妈昨天还摸着我捡来的贝壳,她说贝壳很好看。”

      “我们去病房看看。”夏屿拉住她冰凉的手。

      病房内,监护仪器滴滴作响。母亲闭着眼,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医生低声和家属交代病情,每一句话,都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郁棠站在病床边,安静地看着妈妈,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妈妈,你醒醒好不好。”她俯身,凑到妈妈耳边,小声呢喃,“我们捡了好多贝壳,还说好下次再来海边,看海棠花开。你答应我的,不能不算数。”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仪器单调的提示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反复回荡。

      夏屿站在她身侧,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曾经信誓旦旦许下承诺,说等阿姨醒来,一起去看海。他们真的去过了,可这场短暂圆满,只是命运施舍的一场幻梦。

      “夏屿。”苏郁棠转过脸看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你说,妈妈这次,会不会真的变成星星?”

      少女鼻尖发酸,眼眶通红,却找不到半句可以安慰她的话。之前那些“只是休息”的谎言,在此刻不堪一击。

      他只能伸手,轻轻揽住颤抖的小姑娘。海风的暖意、沙滩的笑声、装满贝壳的玻璃罐,方才所有的欢喜,全都沉进冰冷的绝望里。

      “我不知道。”夏屿的声音微微哽咽,“棠棠,我不知道……”
      苏郁棠埋在他肩头,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压抑的哭声闷闷地透出来。监护仪规律又刺耳的滴滴声,在病房里一圈圈回荡,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两个人紧绷的心弦。她攥着夏屿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一遍一遍小声呢喃:“我不想妈妈变成星星,夏屿,我真的不想。”

      夏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再说话。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安抚这份巨大的恐惧。从前在走廊蓝色椅子上,他可以轻易许下看海的诺言,可面对生死,他什么都做不到。

      医生和家属低声交谈完,走出来的时候,神色疲惫。“我们会尽力维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这段时间多陪陪病人。”

      苏郁棠不愿挪动脚步,回头望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妈妈,眼眶通红。夏屿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低声劝她:“我们出去坐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等下再回来。”

      小姑娘迟疑许久,才慢慢松开攥着床单的手,跟着夏屿走出病房。医院长廊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落在地砖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夏屿没有带她回那把熟悉的蓝色椅子,而是走出住院大楼,往医院后面安静的小花园走去。

      已是傍晚,天边浮起一层灰蓝色的暮色,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过来,卷起落在地面的几片落叶。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株低矮的灌木,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苏郁棠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小块残留的糖果纸,那还是当初护士姐姐给她的糖。

      “夏屿,是不是人到最后,都会离开?”她小声开口,声音沙哑。
      夏屿侧过头看她,少年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带走:“嗯,会的。”
      “那你会不会也离开我?”苏郁棠抬眼望他,眼里盛满不安。

      夏屿顿住,喉咙发紧。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那件藏在心底很久的往事。长久以来,所有人眼里的他,只是冷静、会安慰人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也曾被困在同样的痛苦里。
      “我爸妈,很早就一起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风好像都安静了。

      苏郁棠愣住,怔怔看着他。她一直以为,夏屿拥有完整温暖的家,他总是那么沉稳,总能想出办法安慰她。
      “一场意外。”夏屿目视前方,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语气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那一年,我和你差不多大。一夜之间,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段日子,我天天待在房间里,也总觉得,他们会回来。”

      “别人安慰我说,时间久了就不疼了。不是的,只是慢慢习惯了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我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知道躺在床上,一直等着一个不会再醒来的人是什么感受。”
      她转过头,看向满脸错愕的苏郁棠,眼底泛着淡淡的红:“所以那天在走廊,我才跟你说,阿姨只是累了。我只是想,能让你少害怕一点点。”
      苏郁棠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又无声滚落。原来一直陪着她、安抚她的人,早就独自扛过这样撕心裂肺的离别。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夏屿的胳膊。“夏屿……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夏屿浅浅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容,“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今天跟你说,是想告诉你,就算最坏的事情发生,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扛。我懂这种难过,我会陪着你。”
      苏郁棠还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爸爸的手机忽然尖锐地响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苏郁棠猛地一怔,夏屿也跟着绷紧脊背。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备注是医院护士站,心脏狠狠悬起来。

      她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短短几秒的安静之后,听筒里传来护士带着欣喜的声音:“是苏郁棠家属吗?病人刚刚自主睁开眼睛了!意识恢复过来,生命体征正在好转,你们快回病房!”

      苏郁棠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一时间听不懂这句话。几秒之后,巨大的惊喜猛地席卷了她。她握着手机,眼泪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绝望的泪。
      “醒了……夏屿!我妈妈醒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夏屿,声音颤抖,又哭又笑,“护士姐姐说,妈妈醒过来了!”

      夏屿瞳孔一颤,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寒冰瞬间碎裂。少年站起身,眼里漾开难以置信的暖意。“太好了,棠棠,我们快回去!”

      两个人几乎是跑着冲回住院大楼。病房里,母亲缓缓睁着眼,气息依旧虚弱,却可以轻轻转动眼珠,看向奔进来的小姑娘。
      “妈妈!”苏郁棠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温热的手。
      母亲微微扯出一点笑意,声音微弱:“糖糖,别哭……”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危机,就这样暂时散去。之后的日子,母亲病情稳步好转,从重症转到普通病房,一点点恢复进食、说话。玻璃罐里的贝壳依旧摆在窗台,那场海边的回忆,不再裹着刺骨的绝望,重新染上温柔的颜色。
      3
      转瞬假期结束,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
      重新踏入校园,苏郁棠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课间她会和夏屿坐在一起,小声说起妈妈最近的恢复情况,说起等周末,还要去医院陪妈妈说话。

      可家里的氛围,并没有跟着母亲好转而变得平和。
      母亲卧病,高额的医药费、日夜陪护的疲惫,一点点压垮了苏郁棠的爸爸。长久积攒的压力,化作一点就炸的暴躁。

      放学回家,苏郁棠小心翼翼推开家门。客厅散落着没收拾的外卖盒,爸爸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盯着手机上的医疗账单,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今天老师留的作业写完没有?”他头也没抬,语气紧绷。
      “还没有,我准备写完晚饭之后写。”苏郁棠轻轻放下书包。
      “又是先玩再写?”男人猛地抬眼,音量陡然拔高,“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你妈妈躺在医院,每天花钱像流水一样!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别让我再为你操心!”

      苏郁棠被骤然响起的斥责吓得一颤,攥紧书包带,小声解释:“我没有玩,我打算吃完饭马上写。”
      “打算打算,每次都是打算!”他烦躁地挥了下手,“我每天在医院来回跑,赚钱、缴费,整个人快要撑不住,你就不能自觉些?”
      沉重的指责砸在身上,刚刚因为妈妈醒来而松快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苏郁棠抿紧嘴唇,眼眶慢慢发热,不敢再继续辩解

      爸爸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没有半分软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回沙发。“别站在这了,赶紧去房间。我没有多余精力哄你。”
      苏郁棠默默拎起书包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她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给夏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妈好转了,可是爸爸好像总是很生气。】
      没过多久,夏屿的消息回复过来:【我知道,压力压在身上的时候,人很容易失控。如果难受,放学我陪你走一段路好吗……?】
      苏郁棠看着那行字,鼻尖有点酸。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客厅传来的声音。玻璃杯被重重搁在茶几上,不是摔,却还是响得吓人。接着是打火机“咔”地一声,然后是爸爸很长的一声叹气。烟味从门缝底下飘进来,混着一点淡淡的酒气。
      苏郁棠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把书包拉链拉好,又把书桌整理干净。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路灯照着树影,晃来晃去。她想起白天去医院看妈妈,妈妈拉着她的手,声音很轻,问她学校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当时摇头,说都好。

      第二天早上,苏郁棠出门比平时早了一点。
      楼道里安静,她听见自家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才慢慢松了口气。秋天的风已经凉了,路边的槐树落了不少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到学校门口,远远看见夏屿站在那棵老树下。

      夏屿背着书包,校服领子立着一点,手里攥着半瓶温水。看见她过来,夏屿先开口:“早。”
      “早。”苏郁棠声音小小的。
      “昨天晚上,后来怎么样?”夏屿问。
      苏郁棠低头踢着地砖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爸爸又抽烟了,抽到很晚。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灯也不开……”
      苏郁棠低头踢着地砖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爸爸又抽烟了,抽到很晚。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灯也不开,手机屏幕亮着,应该是在看缴费记录。”

      夏屿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牵住苏郁棠的手。
      苏郁棠的手有点凉。夏屿的手也不是特别暖,但被她牵着,就像有一点稳稳的温度传过来。
      “我懂。”夏屿说,“有些人心里太沉,就会抓着烟和酒不放。不是他们想变成这样,是他们暂时找不到别的办法。”
      苏郁棠抬头看她。

      夏屿比她高半个头,短发,眉眼很淡,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慢,像在把每句话都想清楚才说出口。一年级的苏郁棠不太明白“压力”到底有多重,但她知道,爸爸最近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会不会一直这样?”她问。
      “那会不会一直这样?”她问。
      夏屿沉默了一下,说:“有可能会很久。但不是所有事情都会一下子变好,有时候只能一天一天慢慢熬。”

      她们一起走进教学楼。苏郁棠的教室在一楼,夏屿在二楼。楼梯口分开的时候,夏屿跟她说:“放学我在一楼长椅等你。不着急,你慢慢收拾东西。”
      “嗯。”苏郁棠点头。

      那一整天,苏郁棠上课有点走神。

      同桌凑过来问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郁棠摇摇头:“没有,我没事。”

      她把背挺直,努力继续听课。可心里那团乱麻,还是没有散开。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吵起来。苏郁棠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一眼就看见长椅上的夏屿。夏屿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书收进书包。
      “今天想往哪边走?”夏屿问。
      “随便。”苏郁棠说。
      夏屿站起来,和她并肩走出校门。她们没有往小区方向走,而是绕到学校旁边的沿河小路。
      夏屿看着河面,慢慢说:“大人有时候会被事情压得站不起来。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说我难受,我害怕。他们只会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了,就变成脾气,变成烟,变成酒。”
      “那他会不会好起来?”苏郁棠问。
      “也许会。”夏屿说,“但要看很久以后。也许要等妈妈再好一点,等家里的钱慢慢缓过来,等他自己愿意走出来。可在那之前,你可能还要忍很久。”

      苏郁棠低下头,鞋子踢在路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不是不能忍。”她声音有点发闷,“我只是怕。有时候他声音大一点,我就会吓得心跳很快。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我还是怕。”

      夏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怕也没关系。”夏屿说,“不用因为知道他辛苦,就逼自己不许怕。你可以体谅他,也可以同时保护自己。这两件事不矛盾。”
      苏郁棠望着她,眼眶有点热。
      “真的吗?”
      “真的。”夏屿说,“你不用做家里的小大人。你才一年级,照顾好自己,别让自己受委屈,就已经够了。爸爸的难处,不是你的责任。”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压回去。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先照顾好自己。”夏屿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把家里的事都背在身上。如果他喝酒了,你就尽量待在自己房间,别跟他顶嘴。如果觉得害怕,就给我发消息。”
      “你每次都能回吗?”苏郁棠问。
      “能。”夏屿说,“我手机不静音。”
      苏郁棠笑了一下,很小,也很轻。

      夏屿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那妈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家?”
      “还没有。”苏郁棠说,“医生说还要再观察。”
      “那就慢慢等。”夏屿说,“妈妈在变好,这已经很重要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苏郁棠停住脚步。
      “我到了。”她说。
      “嗯。”夏屿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进去以后,如果他没喝酒,你就安心写作业。如果他喝了,你别出来,直接回房间。”

      “我知道。”
      “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
      苏郁棠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夏屿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她安全进去。苏郁棠挥了挥手,夏屿也轻轻抬手。
      楼道里的灯声控坏了,一闪一闪。苏郁棠摸着墙走到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烟酒味扑面而来。
      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酒杯,烟灰缸里满是烟蒂。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是只是为了有一点人声。看见她回来,爸爸抬起头,眼神有点直。

      “放学了?”
      “嗯。”苏郁棠小声应着,想直接回房间
      “作业多不多?”
      “不多。”
      “那就赶紧写。”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压着的烦躁,“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别再让我操心。”
      苏郁棠停在卧室门口,手指攥着书包带。
      “我没有让你操心。”她很小声地说。
      “你还嘴硬?”爸爸忽然拔高声音,“我每天在医院和家里跑,钱花得像水一样,你妈妈还没好利索,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
      苏郁棠被他吓得一颤,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她咬住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说。
      爸爸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又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进去吧,别在这站着。”

      苏郁棠立刻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把那股烟酒味和压抑的声音隔在外面。她背靠门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爸爸骂得很重,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拿出手机,手指有点抖。
      【到家了。爸爸又喝酒了,刚才说我了。】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不敢离开。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
      【你有没有事?他有没有动手?】
      苏郁棠赶紧回复:【没有,就是说我几句。我现在在房间,门关上了。】
      【那就好。】夏屿回得很快,【别跟他争辩,也别出来倒水。安心写作业,写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在。】

      苏郁棠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稳了一点。她擦干眼泪,把作业本拿出来。客厅里偶尔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还有爸爸挪动杯子的声响。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第一个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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