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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庙旧事 ...


  •   忠伯把他背到一座破庙里。

      庙里的菩萨像倒了一半,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忠伯把他放在地上,靠着墙根坐下来,喘得很厉害。谢遥那时候还太小,不懂一个人在濒死的时候喘气是什么声音。他只是蹲在忠伯旁边,伸手去拍他的背——就像平时摔跤了忠伯拍他那样。

      “忠伯,你哪里疼?”

      忠伯摇了一下头,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脸色灰败,像庙里那尊被风雨刷洗了太久的泥胎。他抬起手,朝庙门外指了指。

      “往那边走……神宫……会收你的……”

      谢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庙门外是一条土路,再远处是山。山很大,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轮廓。

      “多远?”他问。

      忠伯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话音未落时就已经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膝盖上,手指还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谢遥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迟迟等不到回答,他伸手去碰了碰老人的脸——凉的。

      谢遥坐在一座破庙的地上,面前是一个死了的人,庙门口是越收越窄的天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天黑了。

      他把老仆凌乱的衣襟整理好,又把老人的手拢在身前,摆成合十的姿势,然后把自己身上唯一一块干饼掏出来——是最开始忠伯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掰成了两半,一块放在忠伯手边,一块自己揣回怀里。

      “你吃。”他对着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身体说,“我上路了。”

      站起来,走出破庙,背后是倒了一半的泥菩萨像,面前是一条伸向远方的土路。他吸了吸鼻子,开始迈出右脚,在薄薄的灰尘中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

      足足走了七天,谢遥站到神宫山门的时候,他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途中好心人家看他光脚的样子太可怜拿给他了一双,但大了一截,走起来啪嗒啪嗒地响,也走烂了。没吃过饱饭睡过好觉,他的眼皮浮肿,颧骨支出来,整张脸脏兮兮的,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仰头看那道白玉山门,脖子仰到发酸才看见白玉砌的门柱直插云海,顶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暮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风从门缝里漏出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一条结痂的旧疤,已经不疼了,只是有些痒。

      看门的弟子瞥了他一眼。

      “哪儿来的?走错了。”

      他正要上前询问,一个穿灰袍的老者从门内走出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低头打量着他。

      “根骨不错,留下吧。”

      谢遥就这么留下了。

      他那时候还不懂,神宫的“留下”和世俗的“留下”不是一个意思。

      在神宫,留下就是让你住下来、学功法、修无情道,但没有人会跟你一起吃一块干饼,没有人会在你疼的时候拍你的背。这里的人待你客客气气,周到体贴,但你摔了一跤,他们只会递药,不会伸手扶你。

      他花了很久才学会这件事。

      那时候他已经十二岁了。

      他试着对同门笑,试着替师姐带南疆的糖,试着帮师弟抄功课——他把那些在破庙里没哭出来的温暖,全部匀了出去,分给了每一个路过他的人。他像一个不断往外倒水的容器,倒完了就再去接,接回来继续倒,至于有没有给自己留过,他不记得了。

      同门们渐渐习惯了他。他的笑在神宫成了一种标识,像一块“此门常开”的牌子,谁路过都可以进来坐坐,谁需要什么都可以找他帮忙。他们对他的客气里渐渐多了一点点温度——但谢遥知道,那点温度是浅浅的、礼貌的、随时可以收回去的,就像那年神宫收留了他,随时也可以不收留。

      所以他一直笑,一直倒水,一直把自己放在“有用”的位置上。只要他还有用,就不会被留下来。

      谢遥,你不能再被留下了。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后背的疼终于退下去了一点,从火烧变成了闷胀。动了动肩膀,一阵钝痛从肩胛骨中间传来,他皱了皱眉,把桌面上那瓶伤药拿起来重新拧好盖子,放进抽屉里。

      谢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云海翻涌,月亮刚升起来,白得像一枚冷玉嵌在天上。他趴在窗台上看了那月亮很久,忽然想——青州的月亮,会不会比这里的暖一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青州来,也许是太远了,远得就像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符宗,听说他玩的炮仗就是出自他们的手笔。还有剑宗,听说跟神宫不一样,弟子们天天舞刀弄剑,满山都是剑气,据说连风里都带着铁腥味。

      他想去那里看看。

      戒律长老那张脸在他脑子里又冒出来,“道心不纯”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耳朵里。

      谢遥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道心,他从来没有过那种东西。他有的是半块干饼、一双血泡的脚、和一座破庙里渐渐凉下去的老人。他从那时起就明白了,活下去靠的不是道心,是别被留下。

      转身走回桌边,从抽屉里翻出那瓶伤药揣进怀里。又翻了翻,找到一包没用过的伤布,也一并揣了。谢遥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是一个师姐去年送的生辰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犹豫了一下,又系了回去。

      吹了油灯,轻轻推开房门,谢遥走了出去。月光从回廊的栏杆间隙里斜斜地透进来,照在他脚下,他踏着那一片片碎光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居所的窗台上,月光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窗台不大,平时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是他刚入神宫那年捡的,养了好多年,一直没死透,也没完全活过来。

      他看着那盆文竹,想了想,又走回去,把花盆端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神宫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云雾流动的声音。谢遥一路绕过巡夜的弟子——他对神宫的巡夜路线太熟了,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每一条长廊、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背后是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像一条鱼一样从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滑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到山门他停了下来,山门闭着,高耸的白玉石门合拢在一处,顶上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谢遥看着那道门,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站在山门外仰头看它的样子。那时候他那么小,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看见门顶上刻的云纹。

      现在他站在这儿,抬手就能碰到门扇上的浮雕。

      谢遥笑了一下,然后把那盆文竹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按在门扇上,微微用力——门扇无声地开了一道缝。他侧着身子挤出去,山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神宫的山门外,仰头看了一眼月亮。

      “青州。”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往哪儿走来着?”

      想了想,凭着记忆里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后背的伤在他迈步的时候又扯了一下,“嘶”得怪叫一声,但脚步丝毫没停下。他往前走着,怀里抱着那盆文竹,像抱着一个活物。

      他走了很远,天快亮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座镇子的边缘,路边有棵老槐树,他在树底下坐下来歇了歇脚。后背的血又渗了一些出来,洇在旧袍子上,暗红色的,在晨光里看不真切。他伸手摸了摸,手指被粘稠的液体沾湿了。擦了擦手指,从怀里掏出那瓶伤药,揭开盖子往背后胡乱抹了一把,疼得他咬牙切齿。

      抹完了他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戒律长老给他定了个罪名,说要“面壁思过”,他今晚跑出来了,那就算“畏罪潜逃”了。长老会不会派人来追他?他不知道。但他不能回去了,还因为那不是他所想呆的地方。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是临走前从桌角摸到的,忘了什么时候剩的。咬了一口,饼又干又硬,像嚼砂子。他嚼了几口,喉结上下一滚,又喝了口水,把饼冲下去。随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抱着那盆文竹继续往前走。

      青州在东方,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天边泛了一层淡青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把云层染成浅金和粉紫。谢遥走在那片光里,后背鞭痕滚烫地跳着,他全不在乎了。

      谢遥,你不能再被留下了。

      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在心里念一遍,像在一张空白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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