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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十六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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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宫的七情鞭是法器,打人不留疤,只留疼。
谢遥跪在戒律堂的汉白玉地面上,背对着执鞭的长老。
他数了,一共三十六鞭。
第一鞭落在肩胛骨之间的时候,他咬住了牙。
第十鞭的时候他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
第二十鞭之后他的后背已经全木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整片背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又像一块冻僵的冰坨,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冷还是热。
三十六鞭打完,执鞭长老收了法器,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上首坐着的是戒律长老,须发皆白,一张脸常年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头。
他看了谢遥一眼,说:“以无情道之身,行滥情之事,道心不纯,你可知错?”
谢遥跪在那里,手撑着地面,汗从额角滴下来,砸在白玉砖上,碎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他缓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脸上挂了一个笑——那个笑恰到好处,不谄媚,不散漫,眼角眉梢勾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轻佻,又带一点被罚之后该有的认错态度。
“知道了,长老。”他说,“弟子回去面壁思过。”
长老看着他那个笑,眉头皱了皱,但没再说什么。
戒律堂的事情从来都是这样——打了,罚了,认了,翻了篇。没有人真的在意那三十六鞭落在身上的时候,那个人的后背是怎么弓起来的。
谢遥站起来,动作很慢。他背上的袍子破了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肉是红的、肿的、交错的鞭痕叠着鞭痕。他走到戒律堂门口的时候,旁边候着的一个小师弟递了一瓶伤药过来。
“谢师兄,这个……”
谢遥接过药瓶,在那小师弟肩上拍了一下。拍下去的力道不重,但他自己的手在抖,于是赶紧收回来,面上依然笑着:“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小师弟点了点头,退了一步,欲言又止。
谢遥知道他想问什么——“师兄你没事吧?”但神宫的人从来不会真的问出这句话,这里的人太懂分寸了,懂到让人心冷。
他们只递药,不递话。
谢遥把药瓶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出戒律堂,外面是神宫的长廊。云雾从栏杆底下漫上来,淹过他的脚面,凉丝丝的。他沿着长廊走了很久,路过的弟子远远看见他就点头致意,有的叫一声“谢师兄”,有的叫一声“谢师弟”。他也点头,也笑,眼底也弯着,像一枚被反复揉捏过的银箔,薄得透光,却始终不破。
走到自己居所门口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后背的疼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波接一波,浪头越推越高。他咬了咬牙,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四下无人。
谢遥低着头,发梢凝着汗,前额散下来的碎发黏在眉骨上。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发现袖子内侧也洇了血——方才那小师弟递药的时候,血已经透过了外层衣裳。他又擦了擦,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靠着门板坐了很久,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乱,像被人拿拳头捶着胸口。
过了一会儿谢遥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伤药搁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水凉得激牙,他咽下去的时候后背的肌肉跟着抽了一下,于是把杯子搁回去,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神宫最常见的景——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几座殿宇的飞檐从云中浮出来,像海里冒出来的礁石。那些殿宇里住着他同门的师兄弟、师姐妹,每个人都客气、礼貌、温和、疏离。
看着那片云海,谢遥忽然想——他要是从这窗户跳下去,会有人发现吗?还是得等到明天早上,洒扫的弟子推门进来,才发现窗开着、人没了?
他笑了,那个笑没什么弧度,只是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
转身走回桌边,把伤药拿起来,终于是打开了盖子。药膏是墨绿色的,有一股清苦的草药味。他反手有些够不到后背,就把药膏抹在指尖,咬着牙往上涂。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整个人弓了一下,像被火燎了的虾,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继续涂。涂完了大半瓶,出了一身汗,伤口还是火烧火燎地跳着疼。
谢邀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扯了扯身上那件破袍子。袍子后背的布料已经和伤口的渗液黏在一起了,得尽快伸手去揭。
“嘶啦”
布和皮肉分开,绵密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谢遥把袍子脱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换上。旧的也是白的,洗得发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换好衣裳,在铜盆里洗了一把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映在水里的倒影。
他怔了一下,痛苦的时候倒也不必再强颜欢笑了吧?于是伸手把那道弧度抹平了。
做完了这些,才终于坐下来,他对着桌上的油灯发着呆。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里晃了晃。谢遥看着那簇火,后背的疼在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像涨潮时的浪。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来。
那时候他才七岁,比现在矮很多,瘦很多,胳膊腿都细得像竹竿。
他记得那个晚上,月亮特别红。
镇子四面都起了火,火是从镇口烧起来的,一路往中心蔓延。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娘从里屋冲出来,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塞到床底下。
“别出声!”然后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谢遥缩在床底下,手捂着嘴,他听见外面的声音。
“擦你爹的,老子打不死你们”,是爹爹的声音,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中了我的蛊,等着给我的族人陪葬吧。”是娘。
随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外面的火光逐渐暗下去,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房门开着,门口躺着的是爹爹,娘在走廊的尽头。镇子里到处都是火和烟,地上横着很多他认识的人——卖糖葫芦的老伯、隔壁帮他补过衣裳的婶婶、总爱揪他耳朵的叔公。他一个一个地认过去,认到第七个的时候,他蹲下来,蹲了好一会儿。
有人从废墟里冲出来,一把抱起他——是总爱给他雕漂亮小蛇的忠伯。
忠伯的额头还在流血,满脸是灰。
“少爷!我们走!”
谢遥伏在忠伯肩头往回看,火把镇子烧成了一片暗红色,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全在那片暗红色里了。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灰,他擦了擦,灰粘在手指上,他才发现手在抖。
他没见过那些杀人的侵略者长什么模样,他只记得从火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们身子比寻常人高出不少,面具下的瞳仁是暗金色的——在火光里像两块烧红的炭。他们动作很快,快得他看不清。
后来很多年他都会梦见那个画面,梦见自己缩在床底下,梦见一双双暗金色的眼睛像一盏盏灯在黑暗里移动。
他醒不过来,每次都醒不过来,直到有人推他,拍他的脸,他才猛然睁眼,冷汗湿透了后背。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