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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澜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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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遥走了三天,三天里他路过两座镇子、一片荒地、一条几乎干涸的河。
那盆文竹一直夹在臂弯里,他走累了就靠在路边歇一歇,把花盆放在膝盖上,垂眼看那片半死不活的叶子。叶子边缘泛着枯黄,中间还有一点绿,像一口气吊着没咽下去。
“你再撑一撑。到了地方我给你换土。”
文竹没有回答,它只是晃了一下——风吹的。
第三天傍晚,谢遥看见了青州的边界。山在远处层叠着铺开,颜色由近及远从青绿变成灰蓝,再远就融进了暮色里。山上有剑气的痕迹——不是法术,是剑气残留久了自然形成的,像刀在磨刀石上划过之后留下的纹路。空气里确实有铁腥味,和神宫的云海不一样。
谢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后背的伤结痂了,在长新肉,痒得厉害。他隔着衣袍挠了挠,没敢使劲,只是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沿着山道往上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有建筑物的轮廓,飞檐从竹梢上方浮出来,是剑宗的殿宇。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他下意识绕开了,像绕开一个不该碰的东西。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只是想看一看,看完就走。
他沿着山腰横切过去,绕到后山。
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碎石路,再变成几乎看不出的野径。暮色往下沉了沉,天边的最后一线橘红正在收拢,像谁把一匹绸缎慢慢地卷起来。林子里暗下来,虫鸣从草丛深处浮上来,一声接一声。
谢遥踩着碎石往前走。他的鞋底又磨薄了一层,脚趾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他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路太难走。
走到一处断崖底下,仰头看了一眼。
崖壁陡直,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比他的拇指还粗,紧紧贴着岩面生长,像一墙凝固的血。藤蔓之间有细小的倒刺,在残余的天光里闪着暗芒。
谢遥把文竹放在崖根底下。他蹲下来,把花盆摆正,又伸手拨了拨盆里干裂的土,干裂的土块簌簌地碎在指尖,像旧伤口的痂。
“你在这儿等我。”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伸手抓住了第一根藤蔓。往上爬,手换手,脚踩着凸出的岩棱,后背的伤被每一次拉伸和蜷缩牵动着,像有人在皮肤底下扯着线。他咬着牙,一声不出。
爬了大约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左手抓着一根粗藤,右手在岩壁上撑着,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深渊。暮光已经彻底沉了,底下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风吹上来,从他敞开的领口灌进去,凉得他后背的肌肉一紧。
他转过头,继续爬。
最后一根藤蔓被他抓到手里,他借力翻了上去,落在断崖顶端的平台。他仰面朝天躺下来,大口喘气。掌心磨破了,血混着藤蔓的汁液黏在手指上,他懒得擦。后背的伤跳着疼,他懒得管。
谢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地爬上来,大概是想上就上了。他躺了一会儿,等喘息平复。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深蓝色,云层稀薄,有几颗疏星已经浮出来了。崖顶的风比山下大,吹得他袍子的下摆翻起来又落下去,翻起来又落下去。
谢遥抬起手,看了看掌心,血和藤汁混成暗褐色,黏稠的。他把手放下,闭上了眼。
不知道在那个平台上躺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更久。风一直在吹,后背的疼从波浪似的涌涨渐渐变成了持续的闷痛,像一根被反复按压的旧琴弦,不再尖锐,只是微微震颤着。
快要睡着时,谢遥听见了一声剑鸣。那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剑吟,像湖面被夜风拂过时乍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含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哀婉的克制。
那声音太轻了,像湖面被夜风拂过时乍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崖壁的石头裂缝里灌进了什么。但那道声音落下去之后,他整个人醒了,睁开眼,偏过头。
月光倾泻如瀑,一个白衣少年背对着他站在崖边,身形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那少年正在收剑势,动作极慢,剑尖从头顶缓缓下沉至丹田,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令人屏息的郑重。风掀起他的衣摆和发梢,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低垂,嘴唇紧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眉心微蹙,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痛楚。
谢遥见过无数美人,神宫的师姐师妹、各宗门的女修男修,妩媚的、清雅的、热烈的、冷傲的,他都见过,也都能笑着应付,但眼前这个人,让他忘了呼吸。
因为对方不是在练剑,他看出来了——那个眉心紧蹙的弧度,那种极力压制的颤抖,分明是在对抗某种痛苦。这人以练剑为名,在镇压自己体内的翻涌,每刺出一剑,就是将那股痛楚压下去一分。
最后一剑,剑尖点在虚空中,竟然震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月华随之晃动,仿佛整个天地都跟着颤了一颤。
白衣少年收了剑,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谢遥几乎是瞬间就弹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想去扶。
“喂——”
那人猛地转身,剑尖已抵在谢遥咽喉前三寸。他的眼睛极黑极冷,像深潭结了冰,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已被彻底压了下去,面上只剩无波无澜的审视。他握剑的手很稳,剑身一丝不颤。
两人就这样僵住。
月光下,谢遥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嘴角却挂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像是被人捉了现行的惯犯,丝毫没有惧色,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回来。
“剑宗禁地。”
那人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块磨过的石板,没有任何起伏。
“外人擅入,按律当斩。”
谢遥没有看那柄剑,他看着那双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我是误入的”“我这就走”“对不住叨扰了”但他没有说。
谢遥歪了一下头。
“喂,”他听见自己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来,“你这么拼命,不疼吗?”
剑尖纹丝不动。
“关你何事。”
谢遥望着他,月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人握剑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遥忽然笑了。
“当然关我的事啊。”他指了指自己后背——背上的伤在月光下透出破旧袍子,隐隐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暗痕。“你看我,挨了三十六鞭,疼得要死,所以跑到这儿来躺平。你呢?你明明也在疼,为什么还要用剑把自己压得那么紧?”
那人看着他,那口深潭的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谢遥从他的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他只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在凝着——凝得更紧,更冷。
沉默了很久。
那人收了剑,剑尖从他喉前三寸处移开,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回身侧。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转身的时候衣袍翻飞,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三息之内离开,否则,不必离开了。”
他往平台另一侧走了,谢遥坐在地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月光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谢遥脚边。他看着那道影子从他的膝盖上方划过,然后越来越远,像一柄被抽出去的剑。
“喂!你叫什么名字!”
谢遥没有追上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等到白衣消失在月华深处,然后低下头。
他脚边的青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那道剑痕歪歪扭扭,不像任何剑谱上的招式。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一个字。
一个“凌”字。
他蹲下来,伸出食指,用指尖描摹那个刻痕的轮廓。石面微凉,刻痕不深不浅,像写的人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留。
“凌。”他轻声念了一遍。
他不确定那是留给谁的,也许只是随手一划,也许是不小心,也许那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刻了什么。但他蹲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叠在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上面,他的指尖顺着那道刻痕走了三遍。
他把最后一笔描完了才站起来,掌心磨破的地方又开始渗血了,他擦了擦,血蹭在青石上,在那道刻痕旁边留下一点极淡的红。
谢遥站在观澜台上,朝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崖下涌上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他没有拢。
转过身,往断崖边缘走去。他该下去了,文竹还在底下等着。
从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谢遥抓了一根血藤,正准备翻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重新直起身来,转头看向了那个方向。
“我叫谢遥。”声音不大,也许只有风能听见。“……神宫的。”
没有人回答,崖顶上只有月光和风。
他又站了一小会儿,随后翻下断崖,顺着血藤往下爬。下去比上来快,那盆文竹还在。月光照在它半枯的叶子上,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谢遥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
“我回来了。”
文竹晃了晃。
他把它重新抱进臂弯里,转身走上了山道。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断崖。崖顶很高,在月光里像一扇半开的门。他看了两眼,转回头继续走。
谢遥走了很远,久到他走下了后山,穿过了竹林,快走到剑宗山门外的岔路口了。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换了一个方向——他绕开了剑宗的山门,往更远的山脚走去。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今晚可以先不用下山,山里有地方能歇脚,他在刚才爬崖的时候看见崖壁上有一处凹进去的石洞,能挡风。
他抱着文竹,走进竹林深处的阴影里。月光从他身后追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进他前方的黑暗中,像是在替他探路。
谢遥找到了那处石洞,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蜷着坐。他把文竹放在洞口,让月光照在它身上,然后自己靠着洞壁坐下来,抱着膝盖。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个字,是‘凌’。凌驾的凌。”
文竹没有回答。
谢遥也没再说什么,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洞外那一片被月光洗过的竹林。竹林深处很静,风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他闭上眼。
这一夜谢遥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暗金色的眼睛,没有火光,他睡了一整夜,连翻身都没有翻过。
天快亮的时候,他微微睁开了一下眼。洞口的那盆文竹还立在那里,叶片上凝着露水。月光已经退了,天边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阳光爬过文竹的叶片,照在洞口的碎石上,又慢慢往洞里挪了一寸,落在他伸出去的手指上。那一小片暖意落在他指腹上,很轻,很薄,他在半梦半醒间蜷了一下手指,然后又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