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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重天外深思念,地上人间浅祈福 扶摇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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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殿内,原本栽得极好的桃树,因着主人的离去,而凋零得只剩个枯架子。
倒是它旁侧不知何时迁来的柳树,越来越垂绿,俏得像水灵姑娘梳得大花辫子,清风一吹,如彩蝶纷飞。
自从上次没能压住反噬,错把柳韫当成玄姬,殷勤已然切断入梦之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重现,他决定找个日子去沧浪之水濯洗一番。
“司命,事务暂且由你代劳,我会闭关一段时间,归期未定。”殷勤手指掐诀,唤出一只信鸟。
交代完事务后,须臾片刻,青光一闪,扶摇殿里飞出一只鲲鹏尺寸大鸟,直直往西南方向去。
天上九霄冷清清,地上人间热洋洋。
久违的好日子,魁城多年未排的傩戏也搬了出来。
拭去掩在面具上的灰尘,明珠得现。
这面具不简单:戴上它,便是“神”;而摘下它,变回人。
为了求个好寓意,金不移头一日便叫人将街道清扫干净,待到黄昏日暮时,魁城的沐月广场中的坛场烛火摇曳。
香案齐全备好,傩面具静静地锁在木箱之中。入夜之后,随着牛角长鸣,三通鼓响,就起傩开坛。掌坛师踏罡步斗,净水遍洒四方,焚香上表,掷卦请众神降于傩堂。
傩师随之依次戴上面具,猩红旧袍翻飞,木面或怒或狞,人已隐于神后。先演酬神傩戏,锣鼓铿锵,古舞腾挪。
戏罢,鼓声骤然转厉,便是搜傩。一众神将持火把戈盾,高呼 “傩傩”,逐屋搜遍每一处角落,将疫祟驱赶出门,一路喧嚣直抵郊外,焚草人替身,送灾于流水。
灾厄既去,复回坛前,献酒答谢诸神。再然后依次卸下面具,恭谨收归箱笼,撤去香烛。喧嚣渐息,夜色重归寂静,一场大傩就此圆坛落幕。
柳韫披着个斗篷与冬寒在人群的稍后侧看,望着那些神鬼面具,竟感觉熟悉得很。
连带着散场之后,都没回过神来。
“小姐,怎么了?”冬寒拽了拽她的衣袖。
没等到柳韫答,就不知哪走过来个戴面具的人直勾勾盯着她腰间的那把剑,奇怪得很。
冬寒眸色一凝,上前一步将柳韫遮挡在身后,警惕语调由之而来,“哪来的如此没教养的?直勾勾瞧着姑娘人家,也不害臊。”
“哈哈哈~”爽朗的少年笑声透过面具传入两人耳中。
“这姑娘是千山雪莲还是九霄桃花?连看一眼,都能凋谢不成?”轻浮之意溢于言表。
柳韫扯下咋呼的冬寒,“阁下是瞧这柄剑吧。”笃定的语气。
“还是这位小姐有好眼力。”从腰背后拿出一把折扇打开,轻扇几下。
扇面绘着两把剑,其中一把像极了净尘。
“公子可是认识岑小姐?”柳韫试探着问。
摇摆的扇子明显一滞,“认识倒是认识,但也不过点头之交。”
柳韫不信,人会说谎,但动作不会。
“公子是在疑惑为何这柄剑会在我手上吗?”柳韫解下剑来,手掌握于剑柄处,突然发觉热得很。
蹙眉,莫非当时岑道友追的人是他?
思到此处,柳韫分出余光,发觉街上已然只剩下他们三人。
不对?
直觉告诉柳韫,这是假象。
话音刚落,“哈哈哈哈哈哈——”几乎算得上是癫狂的笑声,好似要将脏器笑出来,但笑着笑着,就弯腰捂住肚子。
“咳咳咳咳咳——”猛烈地咳嗽随之而来。
冬寒撇嘴,心中暗道倒霉,怎么还遇着疯子了。
“你可别勒索上我们啊!”拉着柳韫衣袖往外探出头来。
“公子不是专程跑来听笑话的吧?”柳韫亮剑,惊觉剑身铮铮直颤。
“看来这剑比它原先的主人有情,竟然还记得我。”伸手将歪斜的面具扶正。
“剑有情,人亦有情。定是你干了些惹恼她的事。”
“哦?你与她不过就相识了一个晚上,就断定是我的过错。”折扇在指间转动。
“嗯。因为剑不会骗人。”柳韫答。
“哼,小小年纪,歪理倒不少。”折扇一合,语调一转,“倘若我今朝要你将这剑交予我手上。”
“你给还是不给?”
“如果是岑道友来,我自然是给的。”柳韫示意冬寒往后退。
“哎,不乖的孩子可是会受到惩罚的。”折扇在须臾之间,从扇骨处伸出利刃,乘风而来,柳韫差点没反应过来。
被削去一手指粗的青丝长发。
好快。
冬寒看得冷汗直流,但怕自己拖柳韫后腿,只好努力降低存在感。不然换平常,指不定有什么脏话问候出来。
“哎呀哎呀,身手不错嘛。”利刃已然收进扇骨,轻拍触及他脸上的面具,原本未成见过的扇面背后显露出来——四个大字“风流倜傥”。
“敢问公子名姓?”柳韫推掌亮剑,神态严肃,准备殊死一搏。
“多情小人薛煜是也。”几乎是自嘲的语气。
柳韫手腕一动,“柳韫,请教阁下高招!”
极速向前刺去,风儿将半耷拉着的帷帽吹落,净尘剑随着柳韫的挥动,隐约散出微弱白光。
“招式不错,但还是太花架子了。”折扇轻轻松松抬下刺来的剑,随着他手腕一转,劲大得要将净尘剑挑落,柳韫蹙眉,顺势松开剑来,高抬右脚侧踢腿,踩在那扇面上。
“愚蠢的行为。”有这把剑都不一定能撑过薛煜三招,还弃剑过招,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正想推动扇面,将她掀翻出去。
但只见她抬掌一张,那柄剑竟然引灵回来,直直擦过薛煜面具,削下几根乌发来。
“薛公子未免太过自信了吧,有一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柳韫轻巧落地,握住净尘剑。
“咔哒——”面具出现毫厘裂痕,薛煜抬手抚了抚,嗤笑:“看来还真是小瞧你了。”
“不过也是,她看上的人哪有资质差的。”
左手往扇面一抹,黑光寥寥后,折扇变成一把墨剑,“薛煜回敬。”
俨然没有以大欺小的羞耻感。
蓄势踏步向前掠去,比刚才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柳韫还没看清,好在下意识抬剑相挡,“铮——”白墨两剑相撞,火光零星四溅,震得她手麻。
冬寒看得心惊胆颤,眼见柳韫落于下风,暗自着急:好不要脸的家伙,在姑娘家面前耍威风,显着他了。
默默祈祷:神明啊,救救我们吧。
“咔哒——”不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冬寒抬头一瞧,发觉是“天”裂开一个小口,一白衣女子从天而降。
只见她赤手空拳,巧劲挑开薛煜的蔽月剑,将柳韫护在身后,“薛四火,你适可而止。”
来得正是岑从嘉。
多亏了柳韫弄损他脸上的遮灵面具,才让岑从嘉捕捉到丝微闪动灵力。
“师姐,好久不见啊。”墨剑已然变回折扇,悠哉悠哉叙旧起来。
柳韫见她来,想要将净尘剑物归原主,但被她抬手拒绝,“你配得上它。”
“师姐,哪有这么强硬塞给人家的?”薛煜不知想到何事,嗤笑道。
“同我回宗门。”岑从嘉没理他的阴阳怪气。
“师姐是上了年岁,记性不好吗?”挥了挥折扇,“我怎么记得,薛某人已然与难为水一刀两断呢?”
“既然没有关系,为何还叫我师姐?”岑从嘉心中隐痛,从小乖巧听话的师弟为何会成为血洗巫云宗的凶手呢?她原本以为是有苦衷的,但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不信也得信。
只见他扶了扶面具,“哎呀哎呀,看来这记忆不好会传染呐。”
“那么好,岑从嘉。我今日在此,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薛煜除非身死,不然绝无可能踏回难为水半步。”
折扇变回墨剑,“薛煜,领教岑姑娘剑招。”
黑衣白衫缠斗。
岑从嘉将灵气集中于拳头上,凌空打出“千磨万击”拳,白色拳影如落雨点点向薛煜袭去。
薛煜左手掐诀,“黄沙抵,黄沙御,黄沙起来,穿金甲!盾来!”架起一硕大黑色光盾,“不用剑,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咚隆——”拳影击打在盾上,须臾间就被吸收殆尽。
岑从嘉微愣,他果然习了歪门邪道,“没有那把剑,我照样可以带你回去!”
这是她生平以来,如此愤怒。
不是为别的,就是愤怒他不把自己当回事。
“别忙着唬我,我已经知道你心思不纯,拿不起净尘剑了。”墨剑映入她的瞳孔,眼看就要直达颈部要害时,被灵巧闪开。
“我心中有剑。”话音刚落,凝出一把虚影剑,破空向薛煜袭去。
不好,竟然是心剑,薛煜就知道那老不死的,还有东西没教给他。
“遮天蔽月,千魔铸铁,剑式裂!”墨剑擦过指尖,带下鲜血重重。
只见他发丝飞舞,凝出千百剑影迎了上去。
“砰——”一声巨响后,扬起尘沙漫漫。
岑从嘉跪地,吐出一口血来。
柳韫慌神凝色满面:“岑侠士,你还好吗?”
她摆手,撑着地起身,“柳韫,我教你句剑诀,待会尘沙散了之后,立刻拔剑,刺向他的心口,一定要快。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好。”
“人无完人,剑有剑道,我心不冷,我心炙热,净尘,动!”
柳韫心中默念,发觉全身格外轻盈,连带着视力都清晰了不错,能看清那烟尘中掠来的人。
面具已然被剑光震碎,露出一张极为骇人的脸。
原本细腻的皮肉变成坑坑洼洼,在右半张脸上还爬满了蜈蚣样状的疤痕,倘若是给小孩子看见,指定被吓得连做好几天的噩梦。
柳韫蓄力,趁着他刚露头,拔剑就上,“人无完人,剑有剑道,我心不冷,我心炙热,净尘,动!”
薛煜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柄剑刺入他的心口,避无可避。
这一剑,必中。
岑从嘉原以为他戴面具是为了躲避追捕,没成想过那一张清秀脸会变成这般可怜,叫人看着心疼,“四火,你……”欲言又止,想要抬手抚上那些伤疤,但还是呆愣在原地。
“呸——”薛煜吐出血来,点住穴位,“收起你那恶心的表情,我不需要同情。”
岑从嘉心中隐痛,柳韫则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伤人的话别轻易说出口,眼睛会出卖你。”
“住嘴!我与她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置评!”
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抚上脸,哈哈哈大笑起来,“用一张漂亮的脸换取无穷无尽的力量,有何不可?”
黑气四溢,墨剑变回折扇,明显是枯竭的前兆。
“你与贪婪做了交易?”岑从嘉垂眸开合几转,压住心痛的表情,抬眸后恢复了原先的冷静。
“是啊。”薛煜裂开笑来,捞了捞耳边的发丝,“正道之光,净尘剑前主人,难为水最铁面无私之人,巫云宗首席剑道大弟子,岑只愿,拔剑吧!”
柳韫蹙眉,想到曾读过的一首诗: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当时只以为这般才算情深匪浅。
但现在想来情字本来难解,生死相许或许只是其中一种,如今这两人刀剑相向,话语冰冷,但眼眸悲伤,怎不算是另一种情呢?
“你不必激怒我,我自会带你回去认罪伏法。”岑从嘉压住乱窜的灵力,继而再次凝出心剑,“我心有剑!”
只见白衫如豹窜出,“铮——”墨剑迎上,两人打得难分高下。
仙人斗法,冬寒被灵力压得睁不开眼。
柳韫却是看得清楚,连着剑法都如同被慢放一遍,过于她脑子。
手中的净尘剑,争鸣不休,发热发烫。
“你在悲伤吗?”垂眸喃喃自语。
“砰——”一声巨大的坠落声,结束了这场纷争。
气浪褪去,只见白衫而立,黑衣跪地。
是岑从嘉赢了。
但柳韫却觉得她也到了强弩之末,只是在硬撑着,慌忙轻功过去。
“薛煜啊,薛煜。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岑从嘉看着他散乱的发,轻轻叹息。
心痛到喉间涌上血来,“咳咳咳——”拿衣袖掩住,但那丝丝鲜红还是沾染了衣角。
薛煜呆呆地看着,微微皱眉后,还是移开目光,盯着青石板上的苔藓不发一言。
柳韫刹住脚步,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忽然,一阵腐臭味袭来。
手中的净尘剑白光浮现,柳韫顺势抬剑向那处劈去。
但被一团黑气挡住,“桀桀桀——竟然是你!”
是谁在说话?
“桀桀桀——吃了你,我就能离……开……”黑雾幻成一只野猪模样,张开血盆大口向着柳韫奔去。
“铮——”獠牙磕碰在剑刃上,擦出火星子,“桀桀桀——天助我也,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玄姬。”
“不成形的东西,也敢出来叫嚣?你且记住!我是柳韫。”净尘剑自发凝出万千剑影,桃花窥月第八式现。
岑从嘉被反噬压得视线有些模糊,只能辨别出是一股很浓的魔气,将头偏向薛煜,“那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师姐不是长眼睛了吗?莫不是……”
“瞎了”两字咽在喉中。他竟然发觉他那清冷师姐的乌发已然褪了色,好比过了五十年春秋,转瞬间披上了霜。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薛煜右胸口隐隐作疼,比净尘剑刺得还疼。
岑从嘉淡淡答道:“心剑使用的后果。”
“我记得我教过你的,任何超凡的力量背后都有代价,四火,回头吧。”
回去认错伏法吧,别一错再错好吗?也给我个念想好吗?
“师姐,说笑了。我已无路可退。”
耷拉在地上的折扇,“唰——”一声,再次变回墨剑,直冲着岑从嘉去。
但临近到她面前时,调转成剑柄,击向岑从嘉腹部,虽然是收了力,但薛煜不知道的是他那灵力丰厚的师姐,此刻已然油尽灯枯。
这一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师姐,我们来日再会。”黑雾卷着薛煜,一同消失在原地。
与柳韫缠斗的那团黑气被打得只剩零星点,但还是叫嚣着要吃了她。
“桀桀桀——下次一定吃了你。”随着剑光一点,零星也呜呼殆尽。
没等柳韫喘过气来,岑从嘉便狂呕出一口血来,“砰——”重重倒地声。
建起的隔绝罩随着主人灵力的耗散,如杨絮逐风,飘飘荡荡。
不巧的是,又下起雪来。
“小姐——冬寒——你们在哪?”远处传来秋实的声音。
“在这……在这……”冬寒慌忙开口。
岑从嘉躺在柳韫怀中,如同当初的春华,身体泛冷。
她喃喃自语:“纵使生死自然,讲究齐生死,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秋实听见声音一瞧,差点吓了个半死,自家小姐的脸白得胜雪三分,慌忙招呼着弄上马车。
车轮碾在雪上,留下深深的齿痕,但随着逐渐夜深,雪越下越大,掩盖掉了一切。
柳韫接过冬寒递来的热茶,丢神一般,愣了许久。
“小姐——那位姑娘……”医官面露难色,摇着头表示束手无措。
茶水滚烫,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小姐,岑姑娘有事交代。”
柳韫踉跄着步子过去,白纱尽处倚靠在床上的岑从嘉微微一笑,“你来了。”
“嗯,我来了。”柳韫顺势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自知时日无多,但还有些牵挂之事放心不下,不知可否拜托柳小姐?”
“你我已是生死之交,何必说些两家话?”柳韫眼眸泛出泪光,欲掉不掉。
“好。”岑从嘉始终都是笑着的,从怀中掏出一本剑谱,递了上去,“你剑道悟性不错,这本浮云剑谱恰巧合适你。”
“多谢。”柳韫小心接过,“人无完人,剑有剑道,我心不冷,我心炙热,净尘,动!”
微薄灵力驱动着净尘剑,剑舞送客。
“果然,你是个好苗子。”岑从嘉一脸释怀,抬指指向那桌上搁置的墨纸信封,“如果有幸遇上难为水巫云宗的人,能否将此家书代为转交?”
“好。”
“咳咳咳——咳咳咳——”又咳出血来,柳韫那滴泪终于还是落下。
“再劳烦……你最后一件事。”
“你只管说就是。”眼泪越掉越多,掌心握着的手逐渐变得僵硬。
“将我的尸体烧了吧,骨灰随便找条河扬了就行。”岑从嘉唇角带笑,眼眸弯弯,安详地死去。
泪珠糊了眼,徒留伤心人在原地。
走好,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