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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积阴待到成大雪,看处满霏寻妙计 梦中不知客 ...

  •   梦中不知客是谁,半晌不贪欢。
      大雪节气一到,魁城久违地降下一场雪,将这荒凉西北的古城,裹上一层霜。
      天还灰得发蒙,人都还沉在睡梦中。
      柳韫又做梦了。
      依旧是那一方桃林,只是这次不再是那红衫客。
      裹了个玄色长袍,脸上还覆着一凶兽样式的白银面具,头发微束,垂垂落落耷拉到腰处。
      “你就是玄姬转世?”是个陌生的声音。
      “不是,我是柳韫。”柳韫回得不卑不亢,她就是她自己,不附属于任何,哪怕是神。
      “哼~牙尖嘴利。”正袖一甩,“他现在忙得很,没空教你桃花窥月的其余式。”
      柳韫点头,“不知可否知晓那位神仙名号?”
      “怎么不先问我?”
      “那敢问尊姓?”柳韫微微一顿后,立马接话。
      “切~不告诉你。”飞身上那棵桃花树,如人间的顽皮孩童一般,晃树摇花,落下芳菲阵阵。
      柳韫也不恼,只是将眼眸闭上,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桃花香。
      沙沙作响,久到柳韫发上被桃花瓣围了个圈。
      “喂,柳韫,我问你个事。”
      睁开眼来,发觉直直对上了一双红眸。
      距离未免太近了,柳韫后退一步,“请讲。”
      “倘若有个东西自从降生,就注定漂泊流浪,孤苦一生,那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东西吗?
      听着像是人,柳韫不懂,神仙是这般看待凡人的吗?
      人从尘世之中生来,又在尘世之中死去,千万条红线拉扯交织,生生死死,长度已定,但宽度自量。
      “神有神律,人有人法。”柳韫想了一会,答了一句。
      “真是将她的歪门邪道学了个精髓。”玄衫客抬手一招,折下两支桃枝,“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活出人样!”
      “他暂且不会来了,我来教你剩下的桃花窥月剑式。”
      “你且好好学。”
      “是。”
      白衫玄衣,桃枝授剑,八式终了。
      晓钟声一响,撞开了沉睡梦,晨烟渐起。
      柳韫悠悠转醒,起身将内室门推开,在外侧的冬寒正准备着洗漱东西,一瞧这小姐已然出来了,“昨晚落了场雪,小姐该添些衣服。”
      冬寒,原是这魁城内一家包子铺老板的女儿,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奈何天狼肆虐,双亲皆死于疫病之下,店倒人也过上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前些天,柳韫与秋实闲逛时,正巧遇上她被人欺负,顺手救下,这丫头也是个知恩图报的,隔日就寻到落脚处,自荐为奴。
      柳青觉着这丫头机灵,自家囡囡也缺个丫鬟照顾,提议柳韫将她带在身边,好填了失去春华之痛。
      但柳韫却是板着脸,训了他一顿。
      “阿爹可知道对死人来说,什么最痛苦?”
      “是遗忘。”
      “是寻了个活生生的人,硬对着他/她说,你是代替别人活着的。”
      “你会寻个替身?好将思念话余生?”
      ……
      老子训小子,是常见的;但被小子训得低头赔错的老子,倒是鲜少人闻。
      “哎呦,好囡囡,是阿爹有错,给你赔个不是。”
      即使是在人前,柳青也弯腰赔错。
      冬寒看见此等画面,忍不住泪流,直直跪下,“小姐善心,是冬寒越距了。”
      深深磕下三个响头后,正要转身离去。
      “留步。”柳韫望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还是心软。
      “我因你是你而留下。”
      接过递来的柳枝,沾了点细盐,漱起口来。
      冬寒手巧,给柳韫挽了两个娇俏的丸子,零星碎发被编成小辫,再配上白兔毛的绳圈,冲淡了原先的老成。
      系好狐裘披风,两人出门而去。
      薄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响,柳韫走在前头,冬寒跟在后。
      一阵冷风吹来,喷香的味道抓住人肚中的馋虫,饥肠辘辘响了片刻。
      柳韫调转步子,走向那呦呵喊着“热馄饨,新鲜的热馄饨”的摊子。
      冬寒面上一红,心中一热,连忙追赶上去,泪滴落在地,与雪混为一体,谁也不知,那处载有一人默默的感激。
      “来两碗馄炖。”
      “好嘞,客官请坐。”店家拉开长椅,揭下肩上披着的白布,利落揩净桌面。
      数了二十余枚圆鼓鼓的馄饨,拿网罩装好,丢入那沸水之中,烟气蒙蒙被盖子拦住,任它在那翻涌变熟,等待时间也没空出手来,将旁侧垒着的瓷碗取下两只排好,揭开陶罐,挖了两勺猪油出来,添咸增味的途中还顺带撒了把小葱。
      待到锅一开,馄炖先行落下,紧接着沸水注入,葱青浮了起来。
      热气腾腾。
      “客官慢用。”
      瓷勺一搅,荡开圈圈清汤微浪。
      冬寒咬开,发觉这看似鼓鼓囊囊的馄炖,竟然连零星肉末都吃不出来,面色一变,骗人骗到姑奶□□上了。
      撂下汤勺,“我说店家,你这馄饨是披着面剂子外衣的包菜吧,素的要死。”
      柳韫一顿,这丫头嘴皮溜得很,但这牲畜渐少,价格哄抬,寻常人家商贩,哪能支付得起。
      敲了敲桌子,“冬寒,不可无礼。”先行止住了她,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了碎银三两,递予老板,“店家最近几日这屠夫肉铺可是生意萧条?”
      本来还有些恼这丫头咋咋呼呼,但见银两一出,立马喜上眉梢,“小姐观察仔细呐。”
      “大雪一来,牲畜更难养,更何况十几天后,又是一朝月圆,天狼降灾,所幸就一头切断,不养了。”
      “本店也是小买卖,只能切碎了素菜,包的鼓鼓的,让顾客吃饱些。”
      柳韫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拿起勺子,吃起馄饨来。
      见柳韫这般,冬寒也熄了气火,毕竟没有她的善心,自己也早已饿死在街头,连埋在哪都不知道。
      早饭解决后,柳韫打算去茶楼处探探消息,原本走在前头,突然发觉自己不知哪儿有,顿住脚步,转身:“你可知这魁城里最大的茶楼馆?”
      差点刹不住脚的冬寒,双臂前后打转好几圈,才保持住平衡,“小姐没吃饱吗?魁城内的茶馆,糕点零嘴都不咋好吃。”
      柳韫摇头,“不是,去听听闲谈趣话。”
      冬寒一喜,“原是如此,那我知道该引小姐去哪了。”
      微雪飘飘,两人向着“昭苏”茶楼挪步。
      到了那儿,抬眼一瞧,气派的很。
      与周围矮落的建筑物不同,这茶馆足足垒了八层楼,装潢的横木虽然历经数百年风沙雨雪侵蚀,但还是闪着朱红。
      往里一进,厅堂前茶座窸窸窣窣坐着几人,高台之上的说书先生正巧将桃花醒木一拍,浑厚带着故事感的声音随之一递:
      “话说那神魔大战,可谓是惊天霹雳。青鸟帝君带领神兵天将与六大魔主约战蛮荒,战事焦灼,但邪恶永远难以战胜正义,九天战神玄姬挥动玉露神剑,降下漫天桃花碎刃,打得几位魔主嗷嗷叫唤,鼠退狐悲回到魔界之沼……”
      冬寒幼时趁着父母亲不注意,老溜来这昭苏茶馆听故事,光是这“玄姬退六魔”的说文,她都能倒背如流了,有些无聊,见柳韫听得认真,也就将要不去别处看看的话咽回肚中,支着脸,垒茶杯玩。
      “桃花窥月剑式,八招为止,挥剑间,神魔俱消。”
      醒木再次一拍,冬寒嘴型与那说书先生如出一辙。
      柳韫敲在桌面的手一滞,逐渐与梦中玄衣客重叠。
      桃花窥月,果然是那玄姬的招式。
      神的转世会是人吗?
      柳韫垂眸,她还是觉着她是她自己,就是不知那黑红两客是何许神仙,怕是与玄姬关系匪浅。
      管他呢。
      人活人法,神愁神忧。
      “好疼……啊,快给我……找个大夫。”坐在柳韫斜侧角的一个大肚子妇人捂着腹部,哀嚎恳求着。
      四周乱得很,慌忙的人将茶桌掀倒,瓷盏摔成碎片,水渍与茶叶横倒在地上,湿湿滑滑的。
      眼看那妇人捂着肚子就要摔在地下,柳韫急身上前,轻功一点,踹开木椅桌凳,稳稳扶住她,“冬寒,去寻大夫!”
      “好!”冬寒慌忙答道,冲出茶馆。
      柳韫看着那妇人大汗淋漓,捂着肚子直叫唤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料想应当是要生产了,眼睛来回巡看一番,叫住店家伙计,将那舞台帘幕给扯下来。
      搭起建造一个临时密闭空间,另外还叫送桶热水过来,安抚住妇人,“放轻松,你的家人在哪?”
      许是太过痛苦,意识都有些不太清晰,眼眸合了又开。
      柳韫攥紧她的手,“坚持住。”
      瞥到裙间的血,愁容满面。
      “小姐,大夫……来了,产婆……也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冬寒朝着那红罗帐内喊着。
      “产婆进来,大夫在外头等着。”
      “放轻松,夫人,孩子快出来了。”产婆鼓劲的声音穿过红罗帐,冬寒双手合十,祈佑平安。
      “哇——”一声啼哭,在这个雪天,魁城迎来久违的新生命。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再次落下一层薄雪,掩盖掉柳韫、冬寒两人来过的痕迹。
      回的路上,冬寒跟在后头欲言又止,做了好事,别人都恨不得拿个喇叭,宣告全天下,但柳韫不一样。
      不求名。
      冬寒摇了摇头,只怕名声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眸,试问哪个王侯贵女架子不是摆到天上,偏偏她是个例外。
      简直完美得不像人。
      连带着回到舍居,冬寒还是闷声不说话。
      秋实刚巧正要出门寻他两,定睛一瞧柳韫裙角站到血红,再一看冬寒这副失魂落魄样,以为是遇见什么不测了,“快!快!”
      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柳韫顺着他的目光一瞧,明白秋实的担忧,解释道:“无事,不是我的。”
      而后跨过门槛,回厢房换衣裳去了。
      冬寒本来也要跟上,单被秋实拉住,“老实说说,你与小姐去干什么了?弄得这么狼狈。”
      要是让春华姐知道,那该埋怨没有照顾好她了。
      冬寒看出秋实满满的关怀,将来龙去脉讲了个明白。
      “原是如此。”秋实松了一口气,“你快跟去吧,待会小姐该叫了。”
      冬寒点头,小跑而过。
      秋实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春华姐,你放心吧,小姐一切都好。”
      我也好。
      往长廊外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落了下来,没多久被融化成水。
      推开厢房门,冬寒见柳韫换了件肥大的纯白衣衫,腰间只靠着一根桃花样式的丝带束着,原本乖巧的双丸子也被解下,披发而立,敢问佳人是何名?又恐飞入云霄月宫中。
      柳韫抬眸,望着痴痴的冬寒一笑,“冬寒,可否帮我研个磨?”
      有些人,惊艳了岁月。
      以至于冬寒在多年后想起此情此景,还是会勾唇随之一笑。
      “好嘞。”冬寒变得有些前脚不搭右脚,走得像只笨拙的呆鹅。
      柳韫不解,问道:“怎么了?”
      冬寒拿着墨条,嗔道:“小姐,万万不可随意在外乱笑。”
      “哦?我笑我的,与他人作何相干?”柳韫从笔架上取下一枝狼毫笔,在腕间用巧劲,转了起来。
      冬寒往砚台处舀了一小勺清水,左手撑着右衣袖,右手拿住墨条,细细沙沙声音传来。
      “话虽是这么讲,但难保有登徒子觊觎小姐美色,还是少生事端为好。”冬寒劝道。
      手中的毛笔一滞,柳韫正色说道:“倘若天底下的美人都因为宵小之辈的觊觎而胆战心惊的话,那这世道与炼狱火海有何区别?”
      “我手中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冬寒顺着柳韫手指方向看去,那柄剑莹白无瑕,无鞘收锋。
      恰如其名,净尘,净去世间一切凡尘。
      君子何须防,小人也怕功夫深。
      冬寒笑着答:“那就祝小姐,以此剑破除世间不公之事。”
      墨汁已然备好,柳韫提笔沾取,挥洒间写下条条行行,“承你吉言,我会替岑道友践行下去这柄剑的意义。”
      待到墨汁干涸,柳韫将信纸折好,递予冬寒,“你去将这个,交给阿爹。”
      冬寒虽有疑惑,但还是接下,“是。”
      吭哧吭哧地跑出去了。
      回廊外薄雪飘飘,有一痴人呆呆地接着雪玩,估计待得时间有些久了,连带着青丝都泛了白,冬寒正好路过,定睛一瞧,原来是秋实。
      冬寒抿嘴后,虽然情绪是自己的,但总会是想与别人说一说,哪怕没帮上忙,说出来,至少能暂时削弱点痛苦。
      “秋实哥,怎么了?”
      眼眸张合几番,霜华落入眼中有些寒冷,秋实调整情绪,“没什么,赏赏雪。”
      “你怎么独自出来了?小姐呢?”
      冬寒见秋实没倾诉的意向,也就作罢,举着信纸朝着他挥了挥,“小姐叫我去将这,送给侯爷。”
      秋实点头,接了过来,“所幸我也有事去寻侯爷,你将它给我就行,雪下得有些大了,你去小姐跟前候着。”
      冬寒点头,“那就有劳秋实哥了。”抱拳表示感激。
      要说为什么会答应呢?冬寒觉着找些事给秋实干,或许悲伤就追不上他。
      要说为何会接下这个本不是交予他的事呢?秋实明晓到柳韫背后的意思:让侯爷知晓,她很满意冬寒这个人。
      前些天,冬寒那惊天一跪,在柳青看来有些退一步困求之意,所以他怀疑这人爱耍些小聪明,心思不善。
      虽然面上不显,但眼眸能读出他的慎重,毕竟柳韫是柳青精心呵护的“桃花”。
      哪怕这花与弱字半点关系都沾不上边,但他作为父亲,依旧是想为她支起一片天来。
      让花成花。
      尊重她的一切。
      秋实叩响书房门,内里柳青与金不换交谈的声音随之一滞,“进来。”
      推门而入,发觉竖立着的木板上,别满了墨纸千万张,画圈打叉的痕迹如同密集的蚁群。
      叫人看了头大。
      “可是囡囡回来了?”
      秋实点头,将信纸呈了过去。
      柳青小心展开,看清墨字之后,原本愁皱了数天的眉终于舒了,“如土,这请狼入翁妙计,你觉着如何?”
      这几天的商讨交流下来,柳青觉着金不换此人品行绝佳,所幸互称表字起来。
      金不换接过一看,连连点头,“思瑜兄,确实妙啊,这沐月广场空旷,旁侧商铺离得也还算远,如若设下牢笼,影响也较小。”
      “连带着诱饵都考虑进去,心思格外细腻。”十几岁的孩童却能轻易达到几十岁中年的见解程度,足以称得上“天启之才”的名号。
      莫非当年的喜鹊报喜、八天奇象的预言之子是柳韫?
      但金不换只是想着,没有问出口。
      毕竟承蒙仙泽,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积阴待到成大雪,看处满霏寻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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